第228章 【骸心的秘密代理人】
第228章 【骸心的秘密代理人】
在明媚的人造陽光下,白金色的高草尖在穹頂下搖曳。一望無際的草浪在閃耀的光輝中搖曳,如同溫熱的海洋。
暖烘烘的陽光長時間照射,將草葉的芬芳蒸騰起來,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植物清新香氣,薰染在人們的衣服上。
遠處一排骸鑄戰士扛著大鐮刀來回切割。一台冥銅鑄造的巨大機器在它們身後隆隆轟鳴著,將收割好的草料塞進處理口。
濃稠的糖素從數米高的巨大機器中流淌而出,流入冰冷的冥銅大桶後快速封裝,空氣里散發著綿密的甜香。
使用高草作為原材料,導致糖素中含有少量植物雜質,糖漿也呈現淡綠色,夾雜著清新的草葉氣息。
一些來自奧爾森夫人的年長魔族流亡者仍然相當拘謹,零零碎碎端坐在空地中,正對著頭頂的陽光,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也不敢動。
但一些年輕的魔族已經忍不住心底的興奮他們精力旺盛,和骸心君主薩麥爾一樣,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心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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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們來說,能夠在地下接觸到溫熱而明媚的暖和陽光是一件驚喜的新鮮事。他們跟著年長者們老老實實傻坐了幾分鐘,又試探著站起來轉悠著,漸漸地開始在高草之間四處遊蕩,最終演變為歡鬧和嬉戲。
甚至有一些年輕魔族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朝著糖素機器的方向挪動,小心翼翼地眺望著死靈們的工作流程。
奧爾森夫人的孫女維佳也在其中。魔族老婦人的手指緊了緊,攥著手中的硬木鐵杖,下意識想要教導一下禮節和規矩,但是被一旁的老杜克伸手按住。
「我們對部族成員的管束方式真是截然相反,艾拉。」老杜克微笑,「也許作為大家長,我們應該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一隻要去愛這些孩子就好。年輕孩子喜歡跑跳是身體健康的表現,應該高興才對。」
「愛有很多種方式。」奧爾森夫人低聲說,「不妥當的愛會毀掉他們—就像我曾經縱容我兒子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
「我們確實從人類的文化中學到了很多,知識,藝術,禮節,教育,文明。但也有很多事情,是人類自己也搞不懂的。」老杜克微笑。
「骸心是個外觀與內在格外矛盾的地方,死靈並不意味著褻瀆與痛苦,冥銅鑄造的君主也不意味著冷漠與壁壘森嚴。」
「我敢說,那位年輕的君主更願意看到年輕人們跑來跑去的樣子。」
「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到老也不偏移聖光教國是這樣說的。」奧爾森夫人回答。
「果樹生長有它自己的時令。莫要強求冬天的椰棗樹結出無花果,默默澆灌是最好的養育—蘇帕爾帝國是這樣說的。」老杜克回答。
「我的兒子就是因為我和他父親忙於四處行商,把他獨自一人丟在弗洛倫王國的宅邸中吃喝不愁,被這種散漫的教育方式變成壞種、變成詐騙犯、最終死在弗洛倫街頭的。」奧爾森夫人冷笑,「我不干涉你對你族人的管教方式,你也別來干涉我的。」
她拄著手杖上前,越過空地上端坐的魔族流亡者們,打算給那群沒有禮數的年輕魔族們一點鐵杖的厄德里克軍事教育。
「各位如此拘束,真是讓我們感到緊張不安,奧爾森夫人。」一個柔和文雅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這裡是各位新的家園,在家裡放輕鬆是理所當然的一反倒是這樣拘謹,讓我們懷疑自己作為骸心管理者和領袖有所失職。」
哐啷!哐哪!隨著一連串轟鳴的金屬腳步聲,七尊高大的冥銅身影在磕碰的鏗鏘回音中緩步前進,體型、外觀和形態各異的六騎士左右各三位,簇擁著他們的領袖在冥銅的寒冷碰撞聲中大步前進。
兩條冥銅骨骼中纏繞著鏽銅根須的地獄犬機體溫順地緊跟在薩麥爾身後。它們佝僂著身軀,冥銅鑄造的顱骨眼孔中伸出兩條犄角般的樹根。細小的根須痕跡纏繞著全身,像是柔韌的襤褸短披風,從肩骨上和脊椎縫隙中垂落—如同鏽銅樹與地獄犬被雜糅混合為一體。
奧爾森夫人的動作頓住了,望著面前不守規矩亂跑的年輕魔族流亡者們,她握著硬木鐵杖的手緊了緊,最終又慢慢放鬆,深深嘆了口氣。
一部分老老實實坐在原地的魔族流亡者下意識惶恐地起身要迎接,但薩麥爾擺了擺手0
「啊————真是壓力山大。」他疲憊地搖了搖裝飾著根須的頭盔,「這種多餘的、惶恐不安的繁瑣禮節,讓我們的氛圍很壓抑說真的,如果我們想要藉助壓抑氣氛來逼瘋自己的話,我們兄弟七個都不必費勁打骸心內戰與照料活人,各自找個墳墓把自己埋起來,對著墓室里臭烘烘的死靈發呆就行。」
「我們在死靈身上見多了等級森嚴的麻木僕從,在活人身上。我們更希望能有一些愉快的友善體驗,這些充滿活人氣氛的歡鬧對我們來說是一種享受,也是我們的管理卓有成效的證明。」
「各位請放輕鬆享受,盡情觀看,這裡就是各位未來的家園。我會安排一些死靈給各位拆幾桶糖素,沖些蜜糖飲品享受一不過要注意適量,年輕孩子記得清潔牙齒。」他朝著遠處的糖素機器指了指。
「臨時安排各位來這裡,並沒有什麼大事,只是骸心近期有疫病擴散,如果不及時控制病情,發作後會快速傳染,並且影響骨骼。」
「不必擔憂,這些神代符文法術製造的陽光和真實陽光幾乎沒有什麼區別,能夠有效殺死疫病。只需要在陽光下活動幾小時就能確保恢復健康。」
「麻煩各位動一動,別他媽————別傻坐著!」普蘭革克制著嘴臭,罵罵咧咧地指手畫腳,「我昨天才在那個死靈侍祭身上做了測試,代謝速度會影響骨骼病變的速度—如果成天一動不動傻坐著呆躺著,骨骼更容易病變!老頭老太太們哪怕只是散步也稍微動一動!」
「各位如果有任何身體不適,也請務必及時告知我們,以防疾病擴散。」薩麥爾笑了笑,伸手按在普蘭革的肩甲上,「我們這裡不僅有來自蘇帕爾帝國的職業醫師,還有一位專精醫學的博學幽魂騎士,隨時渴望著發揮他的特長。」
「您的話語————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簡直不像是一位死靈君主會說出的。」奧爾森夫人遲疑著。
「孤獨者最珍視的事物是陪伴,貧窮者最珍視的事物是財富。」薩麥爾向奧爾森夫人致意,「至於死者————最珍視的事物當然是生命。作為死靈,我們更容易意識到生命的可貴與美好,也會盡力去捍衛它。」
「在我們記憶中的故鄉,習俗認為死者會護佑生者—離世的家人會在冥界保護他們的子孫後代與戀人摯友。」
「請坐,奧爾森夫人,以及我們的長者杜克—我聽到塔莉亞提起過,您這幾天幫各位新加入的朋友們安排地下城住處,又辛苦您了。」他對高草平原中心空地上的巨大石桌點了點頭,「關於之前提到的商隊,我們正好簡單商討一下合作事宜。」
「小事一樁—哎喲,不勞動者不得食,這本就是我份內的活兒。」老杜克笑呵呵地落座。奧爾森夫人遲疑了半秒,最終也慢慢坐在自己被指定的座位上。
說實話,原本她還不打算在這個未知的、被死靈和魔族合作運轉的地下城中久待——
尤其是自己代替瓦拉克捎來的口信,似乎讓那位混血魔族君主格外不爽,給對方留下了相當糟糕的印象。而死靈是出了名的無差別殺手,一位死靈作為君主更令人不安。
但居住的這兩天以來,她所見的死靈全都對活人視而不見,地下城中的魔族流亡者生活井井有條,愉快安樂,和任何一個國度、任何一座魔族地下城邦都完全不同,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像是某種喝醉之後幻想給孫女找個安居之處的夢境。
以至於————當對方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會留下加入的時候,奧爾森夫人不僅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甚至連一個拒絕的理由都想不出來。
這裡是高濃度靈能環境,對魔族生長發育有益的環境,年輕的魔族可以減少劣化的程度,減輕靈能缺乏帶來的虛弱和痛苦—這些年輕部族成員們在陽光下如此興奮,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裡的靈能濃度相當富饒。
這裡有一位優秀的魔族君主,在殿堂中隨時調控著統御者範圍內各處的靈能溢流,確保環境靈能濃度不會失調,也能保證在未來的靈能幹涸時不至於快速生態傾頹。
奧爾森夫人抬起頭,望著面前的君主在七尊幽魂騎士中,他不是最高大的,不是最魁梧的,也不是最敏銳的,但他卻成了所有幽魂騎士的領袖,一位混血魔族君主甚至會因為他被口信污衊而失態地大發雷霆。
令人驚訝。奧爾森夫人想。
孫女和其他年輕魔族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從身後某處高草的窸窣聲中響起——笑聲有些陌生。跟著流亡商隊,一路上坐著馬車滿世界顛沛流離,維佳多久沒有笑過了?老婦人有點走神。
「當然,薩麥爾大人。」奧爾森夫人遲疑了最後幾個瞬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們————很願意加入骸心地下城。」
「非常好—感謝您的信任。」薩麥爾哐啷一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招呼著周圍的眾騎士吵吵嚷嚷地亂七八糟坐下。
「長話短說,奧爾森夫人。」薩麥爾的胳膊肘支撐在桌面上,雙手甲的十根鋒利爪尖互相觸碰,頭盔下黑暗而空洞的視線越過手爪構成的金字塔,「由於一些神代歷史與地域政治的問題,我們的工作很多,時間卻很少。」
「簡單來說,骸心的資源分布很極端我們的銅礦和鏽銅樹林一樣茂密,只需要加大開採效率,就堪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經過我的同伴和我不斷挖掘與建設的共同努力,我們還努力復現了神代科技,建造了地下農場,將這裡的高草植物資源轉化為了糖素產出—或者說,優質蜜糖。」
「但這裡的鐵礦卻像是蜉蝣的呼吸,微小而轉瞬即逝。雖然我們從神代遺蹟中挖出來不少強鑄鋼殘骸,但卻因為鑄造參數的問題,其超出了被普通的磚石冶鐵爐的溫度極限,無法正常熔化和重鑄。」
「甚至於,我們在骸心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疑似金礦和銀礦的東西。」薩麥爾望著老婦人,「我們嚴重缺乏各種資源,並且很願意用已有的物資去交換。」
「藉助已有資源,我們希望能夠與外界進行貿易,換取我們緊缺的物資,以解決當前的燃眉之急,但前提是—必須保證骸心國度的存在不會被發現。」
他向後靠在熔塑石高背椅的椅子背上。
「如您所見,骸心的魔族人數不多,老杜克的部族規模算不上巨大,再加上林林總總的雜務,運作工坊、照料靈能花園、豢養家畜和穴居者、維持日常靈能資源產出種種雜務已經占用了大量人手,以至於我們根本抽不出骸心的秘密代理人,去和外界對接。」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一些額外的成員承擔這些責任。」薩麥爾斟酌著詞句,「最好是和東北部山脈中黑石堡矮人有交情的—據說在那連綿的群山中鐵礦資源極其充足,黑石堡盛產優質鋼鐵,矮人冶煉大師還掌握著破譯神代鑄造參數的技法。如果可以獲得相關物資和知識,我們願意用大量銅礦和糖素交換。」
奧爾森夫人點了點頭。
「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位魔族地下城邦的君主在起步時期都有這樣的需要。」她回答,「另外,請信任我們,不僅因為這裡是我們未來的家園,也因為我們的魔族流亡者身份一如果我們膽敢在外出貿易期間泄密,在骸心受損之前,我們的真實身份將會引來聯盟勢力的圍剿與敵對。」
「嗯————儘管我並沒有這樣的擔憂,但還是感謝您幫我打消疑慮。」薩麥爾回答,「另外,我不會強迫各位所有人都繼續過顛沛流離的外出行商生活,地下城的靈能環境,明顯對各位魔族更加有利。」
「各位可以適當縮減商隊規模,並且從老杜克的部族成員中,選擇一些年輕力壯的魔族,混編為一支新商隊,以便於更加高效地完成任務。」
「明白。」奧爾森夫人回答。面前的死靈君主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濫好人—他很精明,用這種混編的方式可以藉助老杜克部族的人柔和地監視自己,並且留下部族中的一些老幼病殘作為隱性的人質。
這份商貿工作是一次測試,檢驗他們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值得接納進入骸心地下城一這個美好的地方絕不是無條件的吸納所有人,只有通過死靈君王的考驗,才能成功進入骸心。
這反倒讓奧爾森夫人鬆了口氣—世界上沒有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來路不明的好意總是令人不安,有條件、有要求、有門檻的收穫才能讓人安心。
「請您下令,我們隨時可以整點貨物,出發前去黑石堡————」奧爾森夫人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一旁高大的鹿角騎士舉起粗壯的臂甲。
「呃,稍等一下,奧爾森夫人————」薩麥爾示意,「安士巴?」
他有些困惑,正常情況下安士巴很少做出這樣打斷別人說話的行為。但是能夠讓安士巴一反常態的,想必是有重要的急事,足以讓整場會議的進度暫停,先來聽一聽安士巴有什麼要說的。
「東北方向,地平線盡頭的山脈,黑石堡的巨石大門已經關閉了,禁止任何人出入。」安士巴隆隆的聲音在圓桌上迴蕩,「通行被暫時限制了—因為要防備骸心的骨疫。」
「灰苔原野的那群土匪告訴我,近期有骸心骨疫開始在橡木騎士領擴散,周邊地區都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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