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骸心的租客】


  第229章 【骸心的租客】

  骸心,一個永遠充滿陰霾的死靈國度。

  中心火山瀰漫的煙塵與地勢低洼帶來的霧氣蒸騰混合在一起,綿密地糾纏在林地、灌木與荒野之間,遠遠望去,整個骸心都像是纏繞著灰白的蜘蛛絲。

  煙塵和雲霧不僅遮蔽了骸心的天光,還在風與熱氣流交換的作用下逐漸擴散,導致骸心周圍的地區也被長久的陰霾所籠罩。

  骸心北部,灰苔遠野與外環林地的交界邊緣。

  倚靠著林地之間高大的鏽銅樹,數十個毛皮與麻布編織的破舊帳篷藉助樹影隱蔽著,帳篷之間堆積著板條箱裝的貨物和破舊的小板車,散落著的靈能素材上覆蓋著滿是窟窿的舊油布。

  營地正中心,屹立著一尊高大的死靈骸鑄戰士。它頭戴冥銅桶形盔,身披厚重的甲冑,雙手扶著寬闊的十字劍,像一尊雕塑般安靜冷漠—它的存在驅逐著周圍環境中的死靈,讓營地不會被成堆的腐屍魔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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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骸鑄戰士腳邊站著兩個頭戴鐘形盔的腐根球,各抓著一根冥銅小樹枝當棍子,像是兩個迷你劍士一樣,一邊用圓滾滾的身軀胡亂翻滾躲閃,一邊搶著棍子,哇哇尖叫著互相敲擊和戳刺,時不時有一隻腐根球翻滾不及,被對方抓住翻滾後搖,一棍棒敲在頭盔上,發出鐺鐺的碰撞輕響。

  在外出時攜帶這些信使,可以保證活人在骸心邊緣通行無阻。

  火堆還在冒著微弱的青煙,火焰在灰黑色的炭與灰燼之間悶燃著,灰燼縫隙里一閃一閃的暗淡橘紅色微光,像是一隻眨動的眼睛。

  火堆上用三根鏽銅樹枝支棱著三角架子,懸吊著一隻鐵燉鍋,鍋里剩著一大半豬油湯泡麥粥無人問津,放置了一天時間,已經冷凝成一團噁心的膩白色膠糊狀物。

  這是一個中等規模的營地,足有容納接近四十人的簡單臨時生活。但出於某種原因,營地中活動的人數只有十幾個。

  食物有剩餘,而大部分帳篷都是空的,裡面連鋪蓋都沒有,帳篷原本的住客早已匆忙離開,拋下了這團破布構成的臨時巢穴。

  營地中僅剩的十幾個人都一臉緊張,使用浸泡過烈酒的布帕蒙著口鼻,用爛布頭包著手,皺著眉頭,一臉厭惡,小心翼翼地合力搬運著小板車上三具破舊的黑布包裹。

  包裹長約一米七八,用細麻繩捆縛得嚴嚴實實,質感冰冷而柔軟,內部關節活動時像是生鏽一樣,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和令人不安的臭味—

  人體新死後放置過久特有的臭味。在糞便與嘔吐物的混合氣味中,夾雜著淡淡的糜爛腥氣和發酵質感。收戶人和骸心租客最熟悉的氣味之一。

  營地正中心的火堆旁,瘦麻杆似的中年人披著一件皮袍,咀嚼著一顆提神用的口嚼藥塊,坐在一棵倒地的鏽銅樹上發呆。

  「快點。」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用正常說話的語氣和聲音對部下們招呼著,「剛才那個死靈守衛的話都聽到了—安士巴大人馬上要來,趕緊把屍體準備好。」

  部下們稀稀拉拉應和著,發出有氣無力的零星吆喝聲,皺著眉頭將沉重的三具黑布包裹扔在營地外的空地前,隨後像是躲瘟神似的散開來,焦躁地甩著觸碰裹屍布的手。

  「有半瓶打開過的粗杜蘭酒,在左手邊的第一個貨堆里,去用酒浸的布片擦一擦手和臉。」瘦麻杆似的匪首招呼著部下們,「聽我的,這樣做對預防疫病有效果。」

  他嘆了口氣。

  這個營地由百分之七十的文盲和百分之二十的准文盲構成,只有差不多三個人認識字,並且具備一定的思考能力。

  但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了。

  另外兩個會思考的聰明人,在三天前就已經聽到了空氣中隱約震動的混亂嗡鳴,嗅到了災厄的臭氣一在災厄到來之前,他們主動離開了這個特殊的怪誕營地,在爭辯中傳播的恐慌也帶走了一大批人。

  儘管手頭不算很闊綽,儘管這和預先說定的合作計劃不同,但作為與死靈做交易的骸心匪幫首領,埃列里·赫利克還是把那些人應得的錢財與靈能素材份額提前交給了他們可能有一點小小的壓價,也許有一些帳目預支的混亂,但體諒體諒瘦乾巴的赫利克先生吧,他身上油水不多。

  頂著赫利克這個在橡木騎士領無人不曉的姓氏,最終卻流落到這個境地,實在是令人唏噓不已,張開嘴想要感慨點什麼,卻又因為煩惱太多而不知道如何說起,最終變成又一聲嘆息。

  瘦麻杆匪首埃列里·赫利克再次長嘆一口氣。

  在注重家族文化的厄德里克帝國,家族姓氏幾乎能夠決定一個人命運的三分之一。一個顯赫的姓氏意味著更好的資源條件,更好的教育機會,更好的人生,但埃列里搞砸了。

  歐洛家族統治的橡木騎士領,大小接近兩三個帝國行省,其中有數十個大型家族盤根錯節,報團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家族事業,占據了銅冶煉爐、魔藥工坊、褐豬屠宰場、黑拳決鬥場與賭場、商貿店鋪和商隊等各大重要行業,合力支撐起了整個橡木騎士領。

  除去橡木之歐洛家族,在這數十個地方家族中,控制力最強、勢力範圍最大的,則是三大家臣家族,分別是掌握魔藥業、商貿和走私的赫利克家族,控制武器、金屬冶煉和簡單機械的海勒姆家族,以及管控褐豬養殖業、肉類供應和大半個下城區黑拳場與賭場的布拉特家族。

  近千年前,魔藥師赫利克、鐵匠海勒姆與農戶布拉特,曾經以三位騎士侍從的身份,跟隨著橡木騎士歐洛四處征戰。在橡木騎士歐洛受到鑄國大帝封賞之後,三大家臣也受到了賞賜,在橡木騎士領生根,世代侍奉歐洛家族。

  直到今天,古老的忠誠與榮耀仍然在家族紋章與家族血脈中流淌即使輝煌之城的榮光早已暗淡遠去,橡木騎士領早已淪為骸心陰霾中一攤腐朽醜陋的嘔吐物,三大家族也各自心懷鬼胎,明爭暗鬥,但明面上的忠誠仍然持續著。

  忠誠,榮耀,家族與集體。騎士文化是厄德里克的文化底色,哪怕只是表面工夫也要做足。

  瘦麻杆埃列里·赫利克出身於顯赫的赫利克家族,儘管是沒有繼承名分的私生子,他的誕生歸咎於他父親青春期的一次精力過剩,由於貧民母親懷孕期間的營養不良,導致他從小到大都像個瘦麻杆,出生後再多再豐盛的食物也無法補足胎里的營養缺失。

  但無論如何,瘦麻杆埃列里總歸是赫利克家族的一員,從小受到了不錯的教育,雖然他出於某些個人原因,被趕出了家族,但埃列里的特長並非只有家族姓氏。

  人們可以奪走他的財富,可以奪走他高貴姓氏的家族特權,但無法奪走他的知識和眼力。

  即使淪落到骸心當匪首,他也仍然能夠理解烈酒和預防疫病之間的因果關係,能夠調配藥物,打點走私關係,臨危不亂,成為匪幫領袖,大著膽子和骸心死靈做交易,計算帳目,規劃未來。

  有句古老的厄德里克諺語說,「失去劍就乞討的人不配握劍」,大致意思是,「如果你離開了特權就一無所有,那你就不配擁有這項特權」—一從這個角度而言,被逐出家族後仍然混得風生水起的埃列里·赫利克,其實稱得上是赫利克家族的榮耀之子。

  只可惜他不這樣想,赫利克家族也不這樣想。

  瘦麻杆埃列里疲憊地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身影,在熟悉的哐啷哐啷金屬碰撞聲中,他起身上前迎接。

  幾小時前,營地中心那尊沉默了幾個月的骸鑄戰士忽然開口說話了,儘管詞彙一如既往的簡短冷漠,但仍然一開口就是引起了整個營地的恐慌:「我會過來一趟。」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安士巴大人?您很久沒有親自來收屍稅了。」他熟絡而熱切地上前迎接,「說好的三具屍體,就在營地前面,我們打點了格林卡收屍人的關係,昨天才從邊境線偷偷搬進骸心」

  哐啷!

  瘦麻杆匪首埃列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不只有那尊熟悉的鹿角高大身影,除了之前熟悉的鹿角蛙嘴盔安士巴之外,還有兩尊幽魂騎士,儘管他們的身軀相對安士巴略微瘦削,但比起活人,依舊是魁梧得恐怖。

  更令人驚訝的是,安士巴居然不是帶隊的領頭者。

  領頭的是一尊頭盔上帶有樹根狀特角裝飾的幽魂騎士,安士巴和另一尊鎖甲翼盔騎士緊跟在他的左右兩側落後半步的位置,像是副手簇擁著領袖。

  多年以來的眼力和判斷力讓埃列里瞬間意識到了情況,他當機立斷,對著為首的騎士單膝跪地,按照代代侍奉橡木騎士家族的禮儀教育,行了一個標準的古典騎士禮。

  「今天是我的榮耀之日—有幸得見骸心的尊主,幽魂騎士領主。」他低聲說,「榮耀降於吾身。」

  「嘿!瞧瞧這人,他可不傻!」鎖甲翼盔的瘦削幽魂騎士副官竊笑。

  「說實話,我一直以來對土匪的印象不是很好。」騎士領袖的聲音響起,「我過去的同伴曾經被匪徒傷害一匪徒們給我留下的印象一直是粗野凶暴的、拒絕交涉的,因此我一直沒有主動來見你們。」

  意料之外的,幽魂騎士領袖的聲音文雅而柔和,但話語中的含義還是讓埃列里哆嗦了一下。

  「也是因為這個,我一直把北部邊境土匪營地的不愉快工作都推給安士巴處理—

  啊,抱歉,安士巴。」他笑了笑,「說實話,蠻不好意思的,之後我也會協助承擔這部分工作。」

  「工作就是工作。」安士巴回答,「沒有愉快和不愉快的區別。」

  「雖然我個人算不上很喜歡土匪,但有時候我也覺得,帶著成見看人,不是什麼好習慣。」薩麥爾笑了笑,伸手按在安士巴肩甲上,「畢竟我們面前的這位匪首先生,談吐禮節像是來自騎士史詩中的摘抄,稱得上知書達禮。」

  「起身,骸心的受庇護者。」騎士領袖柔和的聲音說。

  對方的反應————很有趣。埃列里的腦子飛快轉動著,幾乎能聽到自己思考的聲音。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很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寶貴機會————

  他慢慢站起身,以赫利克家族從小被教育的標準騎士侍從禮站得筆直,左手垂落,緊貼身軀,右臂彎曲,拳頭按在左胸口。

  「聽候吩咐,大人。」埃列里回答。

  面前的根冠騎士領袖注視著他,頭盔下的陰影環顧著周圍,看了看堆滿破爛的營地,又看了看營地中匪徒們的服飾。

  「在荒野生活這麼久,大概不會很舒適吧。」他低聲說,「好嘛,在此之前,我還從未動過類似的想法,不過現在嘛」」

  「骸心需要人手,我們需要可靠的代理人一最好是善於走私和偷渡、消息靈通、渠道和人脈廣泛的邊境逃亡者。」

  「這是一次考驗,如果你們能夠成功完成任務的話,我可以給你們黃金與靈能素材。」

  薩麥爾輕輕笑了笑。

  「而如果你們蒙塵的靈魂在經過打磨後顯露出真正的本色,如果你們的本色足夠明亮耀眼——我會從打磨之後的沙礫中揀選星輝,作為我在骸心內環聚攏群星的材料。」

  「悉聽尊便,大人。」埃列里回答,「您需要什麼?」

  「情報。」薩麥爾回答,「商貿信息,周邊地區的局勢,外界疫病的狀態,知道什麼回答什麼。另外————如果必要的話,帶我們避開邊境線的哨卡,躲開聯盟與帝國軍的勢力,偷渡進入橡木騎士領偵查情況。」

  「————為什麼?」安士巴下意識問,「我們————本體進入橡木騎士領?如此冒險?」

  「你似乎忘記了一個人,安士巴。」薩麥爾回答,「曾經讓你如此煩惱的人你送出骸心的那個女孩朵芙,她可能還在橡木騎士領境內。如果必要的話,我們需要聯繫她,藉助她的身份和資源作為我們在橡木騎士領的代理一—沒有什麼能比親眼見到你更能讓她信任的了。」

  「也許她早就已經死了。」安士巴沉悶地回答。

  「啊,雖然我只是從你的二次講述中得知這個人的存在,但我仍然認為,有過死裡逃生經歷的人,絕不會如此輕易地墜入死亡。」薩麥爾搖了搖頭,「無論如何,總要親眼看看吧—生命比我們想像得更加堅韌。」

  「整合一下情報,做些準備,把我們之前準備的燒陶塑鋼塗裝處理一下,粘在身軀上遮擋冥銅。」他活動著肩甲。

  「長期蝸居骸心的宅家生活,害得我們連外界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只聽二道販子的情報轉述也完全不可靠—偶爾,也得親自出門去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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