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恐懼,幻影,混亂與炮鳴】


  第286章 【恐懼,幻影,混亂與炮鳴】

  哐啷,哐唧————

  冥銅腳步的轟鳴在深夜的街道上迴響,薩麥爾追逐著血腳印,大步流星撞破凝滯的夜色。

  半夜拋屍的隱形人殺手?他琢磨著。橡木騎士領還有其他危險勢力—叛亂家族餘孽?聯盟的情報員?失控的大型幫派?弗洛倫密探?蘇帕爾間諜?還是別的什麼————

  就他對符文魔法的淺薄了解而言,隱形法術在這種邊陲小地相當少見。

  隨著道路前進,血腳印的輪廓越來越淺了—一那兩人腳底沾上的血液數量並不多,只是追出去兩條街道,血印已經徹底乾涸。

  他慢慢佝僂下高大的身軀,長長的冥銅臂甲從皮革罩袍中垂向地面,像巨大的長臂蜘蛛一樣摸索著,用冥銅指尖感受著石板路上殘留的血印一但並沒有感受到多少活人的溫度。

  冥銅死靈對溫度差異很敏感,足以通過觸摸石板地面來分辨出帶有受傷獵物體溫的血印。可對方穿著鞋,也沒有受傷。血液來源的廢棄頭顱已經死去很久了,冰冷而乾癟。

  如果德克貢和他的鼻子在這裡就好了————他很擅長追蹤活物。薩麥爾習慣性

  地想。他直起身軀,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死靈行為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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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丟了。

  但是他們的行動速度不算快,理應還在附近。薩麥爾在岔路口停頓,四下張望著。但周圍的三條街道全都空無一人。

  拉哈鐸和普蘭革提到過,滅殺系統會自動鎖定視野中的活物,將其高亮顯示。他一邊猶豫著。也許對隱形人有用,要開啟嗎?

  遠處響起私兵隊的巡邏騎士哐啷哐啷的腳步聲,深夜的街道口閃爍起提燈的光斑。他回過神來,壓住了啟用滅殺識別的想法。

  不————當然不,我並不是眾神的屠殺工具。他對自己說,大步上前去迎接巡邏的私兵。

  「啊————薩麥爾大人。」燈光中的兩位身穿橡樹紋鋼甲的騎士一怔,垂下提燈,騎槍頓地立正行禮。他們親眼見過這位神秘的大人與拉卡斯少爺勾肩搭背的樣子,拉卡斯也和他們打過招呼。對他們來說,薩麥爾的地位僅次於拉卡斯。

  「晚上好。」薩麥爾抬起手臂招呼著,「請問有沒有見過兩個隱形人從這裡跑過去————」

  兩位巡邏騎士面面相覷。

  「啊,當然。」他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點神經病,「我的意思是,剛才有沒有什麼奇怪動靜?比如說,驚慌的腳步聲?奇怪的對話聲?」

  兩位巡邏騎士搖了搖頭。

  腳印消失的地方是個Y字形三岔路口。薩麥爾琢磨著,自己從後面進行追逐。

  私兵隊從左側過來,沒有察覺到動靜————應該在右邊。

  「麻煩去那邊檢查一下,有兩個身份不明的人,在那邊街道上丟棄了一顆破損的頭顱。」他習慣性地拍了拍對方的肩甲,發出厚實穩定的金屬音,「請在天亮前處理好,避免引起居民恐慌。」

  「是,大人!」兩位巡邏騎士一愣,在甲冑允許的速度下小跑著,扛著騎槍,朝著薩麥爾指著的方向快步而去,發出哐啷啷的一連串關節碰撞聲。

  右邊————薩麥爾也跟著轉身,望向另一個方向。

  【掃描儀已啟用。】

  樋,嗵。伴隨著沉重穩定的腳步聲,他一邊在街道上大步前行,一邊在皮革罩袍下來迴轉動著頭盔,持續不斷掃描著周圍環境裡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必要啟用滅殺視覺————掃描儀完全夠用。

  【目標:磚石】

  【目標:灰砼漿】

  【目標:沉積岩】

  【目標:齧齒動物(已死亡)】

  【目標:苔蘚】

  【目標:紫羅蘭植株(缺水)】

  持續不斷的大功率掃描迫使機體開始從環境中吸熱,嘶嘶的寒冷白氣從他的關節縫隙與罩袍中緩慢沉降,在石板上留下轉瞬即逝的霜印,像是在活人國度中憑空踐踏出一條死者之路。

  「你們在哪兒————隱形人殺手?」薩麥爾輕聲說,寒冷的白色霜霧從他的頭盔縫隙里噴出來,「請別害怕,只要各位現身————我會盡力尋求和平的解決方式。」

  坦率而言,他一開始確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話語都帶著典型的恐怖死靈誘捕風格,但是在他開口的瞬間,他聽到了空蕩蕩的牆角響起一聲磕碰,像是有人因為恐懼而哆嗦了一下,撞到了什麼東西。

  在他轉身沖向牆角的瞬間,噠噠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一一冥銅手甲抓了個空,而腳步聲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

  牆角只剩下一隻翻倒的陶土花盆,花盆裡是一株有些蔫吧的紫羅蘭。

  是恐懼。薩麥爾回過神來。對面是兩個不成熟年輕人,他們的心態沒有【斑獵犬】那些老殺手的平淡與坦蕩——他們害怕自己的某些行為與動作,這會迫使他們露出破綻。

  他順手把翻倒的花盆扶起來,再度朝著腳步聲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在他追入另一條街道的瞬間,腳步聲消失了—一對方擔心奔跑的聲音讓薩麥爾能夠定位目標,不敢進行大幅度的動作。

  「別這麼————疏遠。我需要卓越的符文法師與我合作————」薩麥爾對著空氣輕聲說,一邊大步前行,一邊轉動頭盔來回掃描,感覺自己像是電影《終結者》

  片場裡跑出來的怪物,「卓越的學者————掌握了這些複雜而艱難的隱形技術————

  我欣賞與渴望你們的技術。」

  沒有動靜————他聳了聳肩甲。既然要用恐懼來逼迫對方現身,那就做到底咯。

  「我能感到你們的體溫,隱形人。」他輕聲說,「你們就在這附近————距離

  我不遠。」

  冥銅的臂甲像蜘蛛的長臂一樣,從皮革罩袍下伸出。鋒利的指尖在地面和牆壁上摸索著,通過觸摸來分辨著溫度差異。

  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容易,實際上如果不開啟滅殺系統,體溫追蹤的能力相當微弱。皮膚、衣物和鞋子都會影響活人的體溫泄露,除非對方重傷流血,或者身軀長期緊貼在物體表面,否則很難判斷體溫。薩麥爾一邊虛張聲勢摸索磚石,一邊轉動頭盔來回掃描著。

  掃描仍然是最主要的手段。

  他從街道一段慢慢掃描到另一端,連牆頭、屋檐與頭頂都掃描了一圈,但掃描儀仍然一無所獲。

  已經逃跑了嗎?自己對著空氣表演了這麼久單口相聲?薩麥爾有點失望。明明沒有聽到奔跑的腳步聲——他們是怎麼離開的呢?躡手躡腳的緩慢潛行嗎?

  他暫停了掃描儀,哐啷啷抖掉身上的寒冷白氣與薄霜,繼續大步前進。

  「我知道你們會累————持續不斷的奔跑,一定會疲倦吧————」他悄聲嘀咕著,「我知道你們不會離開太遠。留下來坐一坐吧,我和我的好朋友們會招待好各位————」

  「來吧,允許我們展現待客的禮儀,夜行人————」薩麥爾哐啷哐啷地拐過一個彎,下意識腳步一頓。

  面前的黑暗中站著另外兩位騎士,熟悉的橡樹紋鋼甲,顯然是夜間巡邏的私兵。

  三人面面相覷。

  「這是在————做什麼,大人?」其中一位騎士遲疑地問。

  「啊————我在————找兩個隱形人。」薩麥爾尷尬地回答,「呃,不對。我的意思是,兩位有沒有聽到奇怪的動靜?腳步聲之類的?或者看到疑似人影的東西?」

  兩位騎士搖了搖頭。

  「那————好吧,我猜他們去另一邊了。」薩麥爾點了點頭,轉身回頭,準備重新搜尋。

  兩位騎士點了點頭,在噠噠的腳步聲中,繼續朝薩麥爾的反方向巡邏而去。

  「等一下。」薩麥爾忽然回頭。

  兩位騎士的動作僵住了。

  「那邊有一顆頭顱被拋屍,麻煩兩位去處理一下。」薩麥爾指著自己來的方向,「夜間巡邏辛苦了。」

  「————是,大人。」兩位騎士回答,緩慢地挪動腳步,朝著薩麥爾指的方向而去。

  「我跟你們一起去吧,反正也抓不到那兩個隱形人了,不如先把頭顱處理好。」薩麥爾笑了笑,帶著冥銅質感的回音,頭盔里噴出些許寒冷白氣。

  「不必麻煩您,這些是我們的工作。」巡邏騎士回答,「我們————會處理好的。」

  「沒有聲音呢。」薩麥爾說。

  「————嗯?」巡邏騎士困惑地望著薩麥爾。

  「走路的時候,沒有金屬盔甲碰撞的聲音呢。」薩麥爾說,冥銅手甲抓向兩位巡邏騎士的肩膀,「沒有提燈和武器,也沒有正規的騎士禮儀————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投影擬態。」

  錚!

  冥銅手甲被某種看不見的多稜鏡面屏障反震開來,震得薩麥爾踉蹌著略一後退!

  一道刺眼的閃光掠過,夾雜著一聲無奈的低笑。

  「我們會有機會坐下來商談利益的交換,神代鬼魂。」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但不是現在一一請允許我們花點時間彼此了解,互相揀選,以製造一個平等的契機————正如互利共生的小丑魚和海葵。」

  「我的學生愚鈍笨拙,給您添麻煩了,還請見諒。」

  嘣!像是黑色的煙塵在空氣中震散開來,消弭無蹤。閃光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兩個投影偽裝成巡邏騎士的年輕學生。

  薩麥爾穩住身形,掌心的熔融冥銅涌動著,以冥銅劍的輪廓搏動——但周圍已經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弗洛倫人?學者?」他對空氣發問,「我印象中————喜歡使用海洋生物作為修辭的,往往都是弗洛倫人。」

  沒有回答,周圍一片死寂。

  空氣中某種東西消失了。薩麥爾遲疑著,感受了十幾秒,意識到那是某種靈

  能濃度與溫度的變化,像是水面擴散的漣漪,逐漸歸於平靜。

  他們已經離開了。他惱火地收起掌心躍躍欲試的冥銅。忙活了一晚上,什麼都沒抓住。

  對方稱呼自己為「神代鬼魂」,顯然,幽魂騎士的身份已經敗露。

  一個疑似弗洛倫學者組織的勢力進入了橡木騎士領。薩麥爾整理著思路。他們掌握著相當強大的符文魔法,比如隱形和偽裝投影。從他們隱形時那些隱約的秘銀閃光來看,大概像【魔鏡師】一樣具備嵌入體符文組件。

  但是比【魔鏡師】更隱蔽。他努力回憶著交鋒的過程。對方的秘銀植入符文似乎被埋藏在皮膚下,激活法術時才會短暫顯現銀光,正常情況下和常人無異。

  像【魔鏡師】一樣的真理派?或者————他反應過來。

  在聯盟的視線死角里搜尋遺物的陰影秘社。

  格隆德爾和歐提斯·德·歐洛的揣測是正確的,秘社收到消息後,確實會趕來橡木騎士領一一甚至於,那兩個學生和中年男人所在的秘密結社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也許還有更多不同的結社勢力正在路上。

  骸心地震引來了外界大批勢力的注視,勢力最強大也最危險的聯盟一旦移開視線,大批覬覦骸心的小型勢力就會見縫插針,緊隨其後。

  但————對方的話語中沒有多少敵意。他回憶著中年男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小丑魚和海葵————互利共生。

  他哼了一聲。怎麼搶自己的台詞。

  不管怎麼說,秘社的人至少比聯盟更容易拉攏。如果條件合適的話,合作倒是求之不得。

  他慢吞吞地轉身,朝著之前發現頭顱的位置返程。如果能搞清楚受害者的身份,或許能順著脈絡找到秘社師徒們的藏身之處。

  哐啷啷的冥銅腳步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了前面街巷拐角處響起了甲冑的輕微磕碰聲與爭執聲:「我說了,我要見拉卡斯·德·歐洛!」惱怒的年輕人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莫名的耳熟,「有至關重要的大事,必須儘快和他談一談!」

  「這位先生,拉卡斯大人和他的兄弟姐妹們忙於騎士領的繁忙事務,請別在深夜叨擾,也別給大人添麻煩。」巡邏騎士一號的聲音響起,帶著微弱的金屬盔回音,「每天都有五十個人聲稱自己有要緊事情,必須跟拉卡斯大人商談,但大部分都是沒用的空話、廢話與騎士領寄生蟲的宣言,給大人徒增煩惱。」

  「您如果真的有要緊事情,可以把您的名諱與具體內容告訴我們,由我們轉達給拉卡斯大人。」巡邏騎士二號說,「或者,您可以改天再去歐洛城堡拜訪。」

  「我已經去了兩次,他們全都不在!所有歐洛家族的人都不在!」年輕人激動地大叫,「那個弗洛倫會計說歐洛們忙活了一天半沒吃東西,在外面吃宵夜一我不想掃興,也知道他們很忙碌,但是時間馬上要來不及了!」

  「那就把詳細事情和您的名諱告訴我們,由我們轉達,否則滾蛋。」巡邏騎士一號不耐煩地回答,「雖然宵禁令已經解除,但深夜在上城區鬼鬼祟祟閒逛,完全可以當做匪徒囚禁起來。」

  「好啊!這就是橡木騎士對領土子民應該有的態度嗎?」年輕人惱怒地反問,「你的直系騎士導師是誰?他在你學習騎士技藝前沒有教過你嗎?你他媽為了誰而穿甲持劍?嗯?回答我!」

  「呃————這個————」巡邏騎士一號被這莫名其妙的氣勢搞得瑟縮了一下。

  「為了————陛下與帝國的每一位臣民。」巡邏騎士二號下意識回答,「您————您的身份————您是拉卡斯大人的朋友————某位大人物嗎?」

  「我的身份跟你們沒關係!」年輕人暴怒地回答,「我不管拉卡斯·歐洛現在在什麼犄角旮旯里吃宵夜,如果他還沒因為稅務壓力而自殺,就帶我去見他!

  現在!」

  薩麥爾一驚,下意識從街巷拐角處現身。

  「————大人!這位先生想要見拉卡斯大人————」兩位局促不安的巡邏騎士扭頭,看到薩麥爾,像是迎來了救星。他們耷拉著肩膀,下意識半垂著騎槍,畢恭畢敬地讓開道路,露出被他們攔住盤查的一位年輕人。

  面目熟悉的年輕人,身穿簡單樸素的旅者裝飾,腰間別著一柄手半劍,眉宇間稱得上英氣。

  近距離對視的瞬間,薩麥爾意識到對方的眼睛是鷹隼般的暗褐色,瞳孔的中心卻隱約摻雜著兩點猩紅的微弱色調,像是暗藏著血紅的星星碎屑。

  被那雙眼睛注視時,從血紅的星屑中隱約滲出了些許怪異的不適感。

  是那天在酒館裡見到的神秘年輕人一但眼下居然只有他一人,曾經環繞在他身周的侍從與隱藏的保鏢們不知所蹤。

  「您的侍從去了哪裡————」薩麥爾的問句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意識到情況不妙。

  自己本不應該知道侍從和護衛的事情一也不應該知道對方的身份。當時在酒館裡初次見面時,自己身上有全副陶瓷偽裝殼,現在卻只有一件單薄的皮革罩

  袍,甚至在下擺位置還暴露著本體的身軀。

  暗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的裂口中閃爍起兩粒血紅的針尖,死死盯著薩麥爾。

  「你認識我?」皇子瑟蘭瑞·埃爾本·厄德里克眯起眼睛。

  「————不,只是,您這樣的談吐,想必身份不凡。」薩麥爾回答,「這樣身份的人,不至於深夜獨自行走,卻不帶侍從和護衛。」

  「我派遣他們去外地聯繫調集資源了。」皇子瑟蘭瑞慢慢回答,眼睛仍然盯著薩麥爾,上下打量著他的鳥嘴面具和皮革罩袍,「你是拉卡斯的幕僚還是侍從?我可以向橡木騎士領提供一批資源,支援他們恢復繁榮,應對磨難。叫拉卡斯準備整頓道路,迎接支援物資。」

  他果然是帝國的皇子————等一下,皇子把侍衛們都派去外地調集資源?自己獨自一人?留在橡木騎士領?

  薩麥爾很想問問對方,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身份和人身安全放在眼裡,但他沒有問出口,只是意識到了對方眼睛裡那怪異的血紅星屑。

  侍從們如果擔心皇子的安危,怎麼可能留他孤身一人?

  皇子————可能自己完全具備自保的能力。

  甚至比想像中的更強。

  「你知道拉卡斯·歐洛在哪裡,對吧?」瑟蘭瑞注視著薩麥爾,「帶我去找他,我需要警告他一些重要事情,馬上要來不及了。」

  「是,請跟我來。」薩麥爾回答,「拉卡斯在這邊。」

  兩位巡邏騎士畢恭畢敬地行禮,遲疑了一瞬,下意識跟了上來,但是瑟蘭瑞抬起了手。

  「你們繼續巡邏,別擅離職守。讓這位帶我去見拉卡斯就夠了。」他命令道。

  「————是,大人。」兩位巡邏騎士被這不容置疑的奇異威嚴所震懾,下意識退了兩步,躬身行禮,轉身哐啷哐啷小跑著,朝著另一條街道趕去。

  死寂。

  死寂的夜色,空蕩的街道,一時只剩下了薩麥爾與皇子瑟蘭瑞兩人。

  沒有人動彈,也沒有人說話。兩人只是默默站著,好像兩尊雕塑。

  死寂。

  死寂如夜空般開闊,讓人喘不上氣,蒼白的流雲在深藍的幕布上盤旋,像是漩渦狀的幽靈。

  「請跟我來這邊。」薩麥爾說,「拉卡斯應該還沒回去。」

  「冥銅。」瑟蘭瑞說,「嗯?」

  「請跟我來。」薩麥爾重複著,試圖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歐洛知道他的幕僚是什麼東西嗎?」瑟蘭瑞輕笑,「難道說,他已經被巫術和魔藥操控?所以才沒有自殺?難道說帝國光榮的橡木騎士領已經淪為鬼魂的領地?」

  噠,噠,噠————他漫不經心地邁步,走在薩麥爾身側。

  靴底和石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個腳步聲————聽起來有點像————薩麥爾心底一動。

  「又是————秘社的投影偽裝嗎?」他輕聲問。

  一晚上的秘社追獵讓他有點神經緊繃,某種多疑的焦慮和緊張的情緒混合起來,導致下意識的質疑話語脫口而出。

  「投影偽裝?」瑟蘭瑞問,「橡木騎士領有秘社活動?」

  「也許。」薩麥爾回答。

  「不好說,」瑟蘭瑞回答,「我看南方橡樹中最危險的東西不是秘社,甚至可能也不是疫病一但它和疫病有個共同點,你猜是什麼?」

  「它們都來自骸心?」薩麥爾問。

  「你居然還接茬了,鬼魂。」瑟蘭瑞微微側過臉,眼睛裡血紅的星屑注視著薩麥爾。

  兩人慢悠悠地並肩而行,哐啷哐啷的冥銅聲與噠噠的皮靴聲同時震顫著,悠閒地踢踢踏踏,像是兩個夜間散步時偶然相遇的普通路人,閒聊著天氣、季節、

  蔬果價格和吃了嗎您,諸如此類。

  「我說,要不先別帶我去見那個被你控制的倒霉蛋歐洛了,鬼魂。」瑟蘭瑞微笑,「給你自己挑個安靜的墓地吧,我會把你送回給死亡。」

  「見到拉卡斯或許會讓你明白儘管我不報什麼希望。」薩麥爾低聲說,「畢竟帝國方面似乎打算用武力干涉騎士領。你派遣侍從去外地調撥支援物資,是打算做點什麼來改變嗎?」

  「挾持拉卡斯、控制橡木騎士領,足以你變得如此傲慢嗎,骸心的幽影?」瑟蘭瑞問,「你見過我,也見過我的侍從一但你應該知道,他們一直圍在我身旁,並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為了避免我親自碾碎刺客時鬧出太大的動靜。」

  「你站在哪一邊?帝國那邊,還是橡木騎士領這邊?」薩麥爾問。

  「哪一邊?我站在帝國的子民當中,無論騎士領還是行省」瑟蘭瑞坦然回答,「我行走在我所愛的土地上,行走在我所愛的人群中。所有肆無忌憚傷害帝國子民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那看來我們之間只是誤會—一我的天哪,我相當欣賞你,以至於我有一瞬間發自內心想要稱呼你為殿下。」薩麥爾說,「如果我說我沒有控制歐洛家族,而是真心打算救援橡木騎士領,你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你很有幽默感,骸心之影。」瑟蘭瑞回答,「不知道你罐子裡藏著什麼毒藥一但我得說,你情緒相當穩定,和我想像中的死靈完全不同。」

  「打算激我動手,在我撕破臉的瞬間反擊嗎?」薩麥爾問。

  「確實。」瑟蘭瑞點了點頭,「所以?」

  「我不打算和你動手,照理說我們站在一邊。」薩麥爾低聲說。

  「我不和死靈站在一邊。」瑟蘭瑞回答。

  「啊,我總歸是沒辦法把自己變成活人。」薩麥爾輕聲說,「不過,你似乎也不是普通的活人。」

  「少來掃描我,骸心之影。」瑟蘭瑞斜眼,「收起你的靈能透析和鑑定魔法,我清楚你是什麼東西。」

  兩人平淡地並肩而行,好像他們談的事情只是明天的天氣,直到轟!

  一聲雷鳴般的悶響從西邊的天空響起,某種模糊的東西呼嘯著飛上了天空,在雲層中留下了閃電般的閃光,像是西邊的山陵上有某種炮火對著天空轟擊。

  「果然還是拖延不了多久。」瑟蘭瑞停下了腳步,出神地望著西邊的方向,「很快要下雨了。」

  「你可以試著更有耐心一點,年輕的殿下。」薩麥爾也慢慢停下腳步,「也許等你見到拉卡斯,一切會變得更加明朗,也更加友善一這裡的盟友比敵人更多。」

  「你又不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死靈,我很清楚你們這些偽人怪物的天性——會

  說話的人形銅鑄瘋獸。」瑟蘭瑞不以為然。

  啪!

  第二道炮火閃電亮起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被照亮,仿佛街道和人影都凝固成了黑白的底片。隆隆的雷鳴聲中,薩麥爾看到瑟蘭瑞對自己抬起了手掌不。那是一隻巨大的猩紅爪子,介於粗壯的觸鬚和巨爪之間,它柔韌地耷拉著,在空氣里搏動與膨脹著。血紅的鬆弛鱗皮像是泡脹的死皮,像是龍鱗一樣排布,帶著熟悉的質感。

  血鋼胚胎的質感。

  【警告:檢測靈能本源污染】

  【掃描儀已啟用。】

  【目標:本源污染物—異變亞種生命體】

  【侵蝕狀態(可控)(可逆轉)】

  【高危。】

  滋啦!

  【受到本源污染物干擾,掃描進程已強制中斷。】

  在炮火的閃電照亮夜色的瞬間,薩麥爾被巨爪的當胸一擊扇飛了出去,冥銅胸甲上留下一塊爪型的凹坑!

  「靈能透析的鑑定?那就窺視吧,鬼魂。」瑟蘭瑞拖著猩紅的觸鬚巨爪,一步步朝薩麥爾靠近。

  在陰雲籠罩的天空下,他展開了背後雙翼般的血紅胎衣,抖動著披風般飄拂的污濁皮膜。絢爛的彩色黏液從皮膜上滴滴答答墜落,如同某種半成型的胚胎,又像是威嚴的遠古異魔。

  「眾神屠龍,剖解龍屍以創世。龍之毒血在地脈中流淌不息—鑄國大帝的血脈詛咒代代相承,守護帝國的子民。」他的眼睛收縮,以詭異的方式從內向外翻轉,變成了兩隻血紅的同心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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