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巫師】


  「好吧,好吧,我的好大哥。」滿臉疲憊的歐提斯·歐洛從堆滿文件的桌子前起身,「你急急忙忙打斷我整理稅務的工作,就是因為你想要告訴我,一個來自秘社的隱形人現在可能潛伏在我們家裡?」

  「聽起來確實有點荒謬。」拉卡斯一邊拉著畏畏縮縮的戈德里克,將小弟護在身旁,一邊回答,「但這是事實——你知道的,我從不搞惡作劇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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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堂兄你學壞了。」奧莉卡·歐洛從支票本上撕下一張寫好的,塞進信封里蓋上火漆印,「想要報復我們小時候冬芽節的那次惡作劇……」

  「我還不至於小心眼兒到把你們放在我椅子墊上的黃油記一輩子。」拉卡斯惱火地回答。

  「你這不是記嗎?」奧莉卡指出這一點,「小心眼兒……」

  「別廢話了,歐洛們!你們大哥說的是真的,那個闖入者還在屋子裡,我能嗅聞……我身上的設備能察覺到有異常靈能的氣味……但是被隱藏很好,難以辨別。」瑟蘭瑞從拉卡斯肩膀上探頭,「據說這座房子裡只有你們兩個懂符文法術,快點來把隱患處理掉!」

  「是,殿下……」歐提斯和奧莉卡起身行禮。

  「話說,您不也是某個秘社的成員嗎?」歐提斯瞥向薩麥爾,「我本以為您會……」

  「我不是主攻符文學與法術的成員。」薩麥爾回答,感覺身旁瑟蘭瑞憋笑的目光掃了一眼,「入侵者在符文學方面的造詣比我高多。」

  「好吧……好吧,我們盡力而為……試試看。」歐提斯活動著因為長期伏案而酸痛的肩膀。

  「但是不能保證成功。」奧莉卡接上後半句,「隱形法術是艱深複雜的技巧,我們的符文知識也只是半吊子,很難應對真正的法術大師。」

  「少浪費時間唧唧歪歪了,我和薩麥爾會輔助你們探查。」瑟蘭瑞不耐煩地揮手,「快點,動起來!——你也是,別愣著。」  他扭頭去招呼薩麥爾,但薩麥爾沒有動。

  瑟蘭瑞一怔,順著薩麥爾頭盔面朝的方向看去。

  薩麥爾正盯著歐洛家族最自閉的那位小弟,戈德里克——準確來說,是盯著戈德里克手中髒兮兮、皺巴巴的幾張演算紙。

  在到疑似入侵者的消息後,拉卡斯立刻派遣士兵隔離了每一層的樓梯與出入口,從二樓的會議室趕到了一樓東側的魔藥工作室里,把他弟弟帶到了身邊,隨後又前往一樓西側的臨時帳房,尋找流金雙子幫忙偵查。

  在那個自閉小孩被大哥拉出桌子下面之後,整個過程中,他都一直緊緊抓著那幾張演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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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瑟蘭瑞低聲問。

  「……文字。」薩麥爾慢慢回答,「紙上的文字,好像是來回倒著寫的。」

  「來回倒著寫?」瑟蘭瑞遲疑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半蹲下身湊近戈德里克。

  「小兄弟,你手裡那張紙……能不能給我看看?」他盡力放柔和了聲音,「你想要什麼儘管說,我用更好的東西跟你換,行不行?」

  男孩戈德里克的視線閃爍著,飄忽到了另一邊。他轉身逃跑,躲到了拉卡斯的身後。

  「唉……別害怕行不?這位是皇子殿下……」拉卡斯無奈地蹲下身,把小弟拉回自己面前,「這不就是我拜託你幫忙做的重要魔藥嗎?殿下是自己人,給殿下看看沒關係的。」  他從戈德里克手中抽出了演算紙,展開在眾人面前。

  「啊……來回倒著寫。」瑟蘭瑞反應過來,「你說話方式真是委婉,薩麥爾——這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在同一張紙上記錄的數字。」

  「你說話方式太直接了——不要給這孩子太多壓力。」薩麥爾聳肩。

  「這四個數字是倒著寫的,連筆跡都不一樣。」歐提斯端詳著演算紙。

  「還是練過的花體字——寫這數字的人有夠體面的,一股子弗洛倫臭屁味兒。」奧莉卡評價道。

  「這是你和別人一起做的計算嗎,戈德里克?」拉卡斯伸手抓住自家小弟的肩膀,「是赫利克家族的那兩位嗎?」

  戈德里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頭悶著不說話。

  「所有歐洛!回魔藥工作室,檢查字跡和現場殘留情況。」瑟蘭瑞提高了音量指揮著,「把你弟弟護在中間。」

  留在古堡中的訪客與部下們均已經被私兵們控制,正在進行逐一身份排查與核對驗證,死寂的走廊中一時只有甲冑的輕響和盤問調查的竊竊私語,夾雜著略帶惶恐的腳步聲。

  好在有資格進入歐洛古堡的都是心腹部下與支持者,儘管有些困惑與惶恐,但基本沒有出現任何混亂和騷動。

  一行人穿過死寂的走廊,腳下帶起浮動的灰塵。

  + :  一道額外的灰塵隨著非自然的空氣流淌,不遠不近,保持在他們身後數米的位置,像一道溪流安靜地流淌。

  「這裡有那兩位赫利克魔藥師的字跡——完全不一樣。」瑟蘭瑞伸手拿起桌上的筆記,翻動了兩頁,隨意地丟回桌子上,「是陌生人的——薩麥爾說的那個,一位秘社大師,曾經在這間工作室里停留,寫下了對應的數字。」

  「有人來過嗎,戈德里克?」拉卡斯蹲下身來問,「在我們進屋之前,有陌生人來過嗎?」

  戈德里克沒有回答,只是緊張地夾著肩膀,悶頭一言不發。

  「說話啊!」拉卡斯焦躁地搖晃了一下戈德里克。

  「別給他太大壓力。」薩麥爾伸手按在拉卡斯肩膀上,制止了他繼續追問,「這沒有意義。」

  「我仍然……我身上的特殊設備,仍然能感受到靈能。」瑟蘭瑞慢慢翕動著鼻翼,「他沒有走遠,被隱藏的氣味還在附近,那個鬼祟的東西……」

  「讓我們試試看。」流金雙子大大咧咧地擠開拉卡斯,在工作室房間裡來迴轉悠著。

  「所有法術都會留下痕跡。」歐提斯低聲說,「法術的本質是對觸媒中靈能記錄的處理、放大與變形利用。殘留的微量靈能記錄會以特殊的方式溢出,留在施法地的每個角落——就像渾噩的蝸牛在光滑的卵殼表面爬行,留下乾涸的黏液痕跡。」

  他抬起手指,藍寶石戒指上閃爍起一小朵幽藍火苗。

  「呃……是啊,就是這樣——聽不懂。」奧莉卡點了點頭,「我學沒你好,交給你了老哥。」

  她從瑟蘭瑞手中接過演算紙,把紙頁舉在歐提斯面前。  「無形的靈能把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連接起來,就像血管連接著器官。」歐提斯輕聲說,將指尖的藍色火苗舉在嘴唇邊,「去摸索你的靈能血脈……你誕生於何物?」

  呼……輕柔的呼氣將稀薄的火苗吹散成一片藍色的螢光煙霧,附著在那四個花體數字上。

  數字開始發光,紙上藍色的螢光數字像是獲了某種生命般,伸出一條柔軟而細長的煙霧觸鬚,慢慢摸索著,指向地上散落的一支炭筆頭。

  「開始有所進展了。」歐提斯咧嘴,「說實話,我不常用這個高級技巧。沒想到真的能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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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提斯俯身從地上撿起炭筆,另一手再次舉起幽藍火苗,對著炭筆第二次輕輕呼氣。

  火焰滲透進了炭筆中,再次伸出了熒藍的煙氣觸鬚,摸索著,慢慢指向桌面上的一隻玻璃瓶。

  「啊……」歐提斯顯有些失望。

  「為什麼炭筆會誕生於玻璃瓶?」瑟蘭瑞問。

  「我猜,那位入侵者把自身的靈能痕跡隱藏很好。」歐提斯遲疑著,「不熟練的法師就像爬行的蝸牛,身體時時刻刻都在散落微量的靈能信號,做什麼都會留下靈能的黏液痕跡。但熟練的強大法師就像飛行的甲蟲,靈能被緊鎖在體內,幾乎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角落裡某處灰塵動了動,慢慢漂浮起來,在空氣中凝聚,一滴泛紅的液體墜落在灰塵團上,將其變成一隻灰塵構成的蒼蠅。

  在寂靜的振翅聲中,塵蠅一頭撞死在了桌面的提燈上。蠅的屍體破裂為灰色的紋路,在提燈玻璃上留下一小塊擴散狀的灰塵斑紋。  「沒關係,至少這說明入侵者上一個觸碰的東西是這隻玻璃瓶。一步一步來,總歸會找到他的蹤影……」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玻璃瓶,對著玻璃瓶呼出藍色火焰。

  煙氣觸鬚慢慢匯聚,指向桌面上的提燈。

  「再上一個觸碰的東西是……提燈。」歐提斯低聲說,把提燈舉在面前,對著提燈呼出第四口火焰。

  噼啪!藍色的火焰忽然爆燃起來,瞬間包裹住了整個提燈表面!在提燈玻璃的爆裂聲中,火焰中閃耀出一道滾燙的湛藍符文!

  「把那東西放下!」瑟蘭瑞大喊,「臥倒!」

  歐提斯手一抖,提燈下意識掉到了地面上,數百隻湛藍火焰構成的蒼蠅從破碎的提燈中撲啦啦飛出,嗡嗡呼嘯著朝歐提斯撲面撞去!

  鐺!鐺鐺鐺鐺鐺鐺……在一連串的撞擊聲中夾雜著兄妹倆慌亂的驚叫。

  歐提斯被妹妹奧莉卡一頭撞在胸口,踉蹌著退了兩步。兩人同時撲倒在牆角,隨後意識到薩麥爾正擋在自己身前,皮革罩袍上被灼燒出數百個小坑洞,正在緩慢滴落著暗藍色餘燼。

  某種藍色的刺鼻煙霧隨之在空氣里飄散開來,散發著硫磺般的臭氣,夾雜著輕微的腐爛氣味,拼湊成令人作嘔的甜美香氣。

  「他……入侵者……反追蹤的陷阱……」他捂著胸口,狼狽地喘著氣,和妹妹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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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  空氣里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嗤笑,像是故意要隱瞞自己的存在,又像是生怕在場的眾人聽不清一樣,微弱而清晰。

  藍色的霧氣越來越濃重,像是洪水般一點點淹沒了房間,以至於開始阻擋視線。眾人背靠背圍成一圈,把沒有戰鬥能力的戈德里克護在中間。

  在混亂的煙霧中,外側的奧莉卡忽然哭了起來,轉身緊緊抱住了兄長歐提斯。

  「怎麼了?兄長在這裡……」歐提斯發愣,忽然驚恐地大叫起來,指著拉卡斯的方向。他跌跌撞撞地後退,和自己妹妹抱作一團,重重摔倒在地。

  「什……」拉卡斯下意識扭頭,忽然對著霧中某處驚叫起來,「戈德里克!你要去哪兒?待在這裡!」

  他朝著藍色霧氣瀰漫的走廊狂奔了出去——然而,他所呼喊的戈德里克正一臉茫然地縮在防衛圈內,被狂奔的拉卡斯甩在身後。

  瑟蘭瑞和薩麥爾對視了一眼。

  藍色霧氣似乎會誘發幻覺——至少對普通人是這樣的。

  「哈……」中年男人的低笑響起,「恐懼,這些人類的弱點……」

  嗡!一道銀光在深藍霧氣中閃過,倒地的流金雙子頓時昏睡了過去。

  「你所恐懼的,又是什麼呢?」男人的聲音在霧氣中飄忽不定。

  「我他媽受夠了這些故弄玄虛的法師——不,巫師!給我滾出來,巫師!」瑟蘭瑞暴怒地轉身,一邊瘋狂翕動著鼻翼,一邊沿著牆角摸索著,四下張望著。  在房間門口的深藍霧氣中浮現出斗篷黑影的瞬間,瑟蘭瑞以非人的速度沖了出去,追逐著霧中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側。

  薩麥爾下意識想要伸手阻攔,但在他抬起手甲的瞬間,瑟蘭瑞已經沖了出去。

  「憤怒……同樣是人類的弱點。」中年男人的聲音仍然在霧氣中迴蕩,根據音量判斷,他的本體仍然停留在房間內,「龍血在他體內沸騰,導致夢息藥霧對他不起作用……但他體內人類的部分仍然勝過了龍的部分,正如阿達爾·厄德里克。」

  薩麥爾扭頭望向身側的歐洛家小弟戈德里克——男孩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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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戈德里克小心翼翼地抱到身旁的椅子上,自己則緊貼在椅子邊戒備著。

  「曾經是人類的你我,也會有人類的弱點嗎?」文雅的聲音說,「我們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那麼,對同伴的愛與關懷……是人類的弱點,還是人類的優勢?你覺呢?你認為自己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

  「我本以為你不會做出嚴重敵對的事情。」薩麥爾對深藍霧氣說,「你打算對橡木騎士領和厄德里克帝國宣戰嗎?」

  「宣戰?當然不,這種藥霧沒有毒性,它只用於干涉神經,迫使前額葉暫時進入酣睡般的輕度休眠——讓吸入者暫時失去判斷能力,無法區分現實和被引導的夢境之間的區別。」中年男人的聲音在霧氣里迴蕩。

  「它非常安全,載體素的代謝速度很快,離開藥霧後的效果只會持續幾分鐘。在弗洛倫王國的一些高檔沙龍會所中,貴族們會付錢給職業的織夢師,要求他們為自己編造另一段快樂的人生經歷,用這些藥霧體驗催眠治療與精神享受——唉,點金派嘛,就這點出息。」

  「非常遺憾,我沒辦法誘導一塊銅做夢。」兜帽斗篷的身影從淡藍霧氣中現身,和薩麥爾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對視著。

  「我提到過的,我在等待一個平等的契機——你曾經用那些特質恐嚇了我的學生,搞我們升格秘社很沒面子,現在扯平了。」兜帽人影攤手,「公平?」  「公平。」薩麥爾慢慢點了點頭,「不是故意嚇到他們的——你對你的學生還挺在意。」

  「有嗎?」卡爾文聳肩,「我不知道。不到答案的人,只能帶著問題走下去。」

  「你想要什麼?」薩麥爾問。

  「在骸心建立營地、進行探索研究的許可。」卡爾文回答,「我們可以用你想要的知識或者技術產物交換,甚至於——您和我們一樣是個異類,喜歡研究遺物技術,我們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協助,甚至用我們的遺物技術來交換你們的。」

  「你有一種技術,我有一種技術,我們交換一下,我們各有兩種技術。知識交換就是這樣,誰能拒絕理性而高效的雙贏呢?作為我們這樣卓爾不凡的超越者,擺脫掉庸人們的自私、憤怒、嫉妒和恐懼,只剩下美麗的理性與高效。」

  「我很樂意合作,但我需要了解你們的信息。」薩麥爾低聲說,「以及你們的可信度——請各位拿出誠意。」

  「合理的要求。我猜您想要完成這種有趣的死靈魔藥。」兜帽人影指了指桌子上的瓶子與殘留物,「今天下午我會帶著兩位頑劣學生,以更體面的方式重新登門拜訪,協助各位完成此類藥物。」

  「作為交換,也作為我們未來合作的預演……」他又指了指薩麥爾身側的戈德里克,「麻煩您幫幫忙,向他的兄長徵求意見,看看這個孩子能否跟著我學習知識,並且成為我們的一員。」

  薩麥爾一愣,在他回答之前,他聽到走廊中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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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投影騙不了龍血戰士太久,離開藥霧後的夢息藥效也沒辦法持續。」斗篷人輕笑,「下午再見,我們會有機會詳談的,未來的盟友。」

  嘣!一聲皮筋崩斷似的震盪,些許黑色煙塵灑落開來,逐漸消散無蹤。空氣里微弱的靈能波紋消失了。  深藍霧氣逐漸淡化,而暴跳如雷的瑟蘭瑞和捂著口鼻的拉卡斯跌跌撞撞沖回了房間,大廳里守衛的私兵們緊隨其後,像一群土匪似的,臉上裹著蒙住口鼻的破布。

  薩麥爾站在房間裡,在一片喧鬧的混亂嘈雜聲中,他站在窗邊的雨水前發呆。

  你認為自己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他甩了甩頭盔,把殘留的聲音甩出腦海。

  不到答案的人,只能帶著問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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