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師者】
嗡——
秘銀符文掃描的瞬間,面前的瘦弱男孩瑟縮了一下。
目標為男性,15歲,有歐洛家族的血系透析特徵。身材瘦小,衣服體面而考究,但皺巴巴的,滿是灰土。臉頰和手指有炭筆的痕跡,膝蓋和小腿上殘留著摔倒擦破的淤青和輕微劃痕。
他蜷縮在牆角,抓著炭筆鑽進了他的小桌子下面,用椅子擋在自己身前。
「沒有必要恐懼,孩子。」秘社大師卡爾文慢悠悠地靠近,「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真正值恐懼的事物——除了存在本身。」
說實話,他體內塞滿了秘銀符文組件,就算被發現也能輕易脫身,對於身份暴露倒是有恃無恐。
只不過,橡木之歐洛和幽魂騎士的關係暫且未知。如果不慎驚動了歐洛,也許會連帶著驚擾幽魂騎士,讓他們產生戒備和嚴重敵意。
自家那兩個呆瓜學生已經讓幽魂騎士和歐洛變警惕了,今早街道上就有疑似搜尋的私兵隊——想要順利進入骸心,為秘社建立營地,還是收斂一點為妙。
「假裝自己是個平庸的乖孩子吧——綿羊群里容不下野山羊。」他隨口說著,準備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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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在男孩臉上移開,從桌面上的塗塗畫畫潦草字跡上掠過,忽然頓了頓。
法洛斯淚蒸的魔藥矩陣公式,數字在矩陣中排列成了標誌性的淚滴型複合框架——正是用於除去多餘銅元素沉澱物的正確做法。
卡爾文慢慢眯起眼睛,瞥向桌子下面躲藏的男孩。 「這是誰教你的,孩子?」他第一反應是這裡有其他更高級的、頭腦中儲備更多知識的魔藥師。
這是一類艱深複雜的技巧,由古代數學家與魔藥大師法洛斯開創。淚蒸矩陣記錄於《平衡之卷》殘本中,通過巧妙的數學原理,快速推算出魔藥平衡的法則——大部分厄德里克低級魔藥師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聽說過這些技法。
卡爾文理所當然地認為,有一位魔藥學大師曾經在這裡停留,傳授過這個小孩知識的奧秘。
桌子下面的男孩沒有回答,只是往牆根又縮了縮。
「啊……也對。這種情況下,你也不太可能回答我的問題。」卡爾文回過神來,「沒有檢測到你聲帶或者咽喉有缺陷,但似乎有嚴重的神經型社交焦慮——我猜你不是啞巴,只是不太習慣社交性質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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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子上的演算紙,小心翼翼地盤腿坐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讓自己和桌子下的男孩高度平齊。
「這個姿勢不方便說話——不過無所謂,你可以隨意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和位置。」卡爾文把演算紙攤開在地板上,用炭筆圈住了紙上的某處公式,「我只是想告訴你,這裡有更好的解法,讓平衡公式更簡潔——你願意聽聽嗎?」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縮在桌子陰影里。
卡爾文微笑起來。他捕捉到了男孩視線在紙面上的一瞬間停留與猶豫。
「這是一組矩陣,它可以被轉動——連帶著平衡公式的映射一起轉動。讓我們將它傾斜,旋轉九十度,就像你手裡的筆桿一樣……」他把炭筆放在紙上,一點點旋轉著,「看這樣傾斜轉動後的數字特徵,是不是很眼熟?二次方,一次方,常數——這是基礎分解公式,對不對?」
他下意識解除了聲紋模擬,習慣性地換上了自己安靜柔和的教學式聲音——某種職業病,某種當他還是普通人類時的記憶,根植於他的手臂、喉嚨和靈魂。 哪怕他的人類血肉早已被斑駁的秘銀填滿,這些習慣仍然殘留在他的行為中。
「這樣把這三組數字合為一組,它的平衡式就會被化簡為一個平方——矩陣中又少了三個未知元,來,比對一下你強行計算的結果和轉化計算的結果,看看對不對……」他把一張演算紙轉了個方向,順著岩石地面推了過去。
「……相等。」一個微弱的、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在桌子下面響起。
「完全相等呢,對吧?」卡爾文鼓勵著,「那麼,哪一種過程更簡單,更高效呢?」
「……轉動……化簡法……」微弱的聲音回答,「而且……更有趣。」
「是啊,數學就是這樣巧妙而有趣嘛。」卡爾文輕聲說,把自己的音量大小壓到和對方接近,以避免造成情緒壓力,「喜歡這樣的解法嗎?想不想來兩道簡單的習題,把珍貴的知識及時刻進腦袋裡?」
「……嗯。」桌子下微弱的聲音說。
卡爾文抽出了第二張演算紙,畫了兩個簡潔的三乘三矩陣,推到桌子的陰影前。
一隻握著炭筆的瘦削手掌顫顫巍巍地從陰影里伸出來,一點點抓住了演算紙。
卡爾文沒有拉遠或者拉近距離,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安靜地坐在桌前的地板上,帶著鼓勵的微笑。
手掌顫抖的動作逐漸穩定下來,幾秒鐘後,他握緊了炭筆,笨拙地開始旋轉紙頁上的矩陣,一點點寫著轉化後的公式,被破解的數字逐一顯現。
+ : 在出神的計算過程中,他的上半身從椅子和桌子腿的縫隙之間探了出來,露出了男孩的臉龐和手臂。
「真棒……學東西很快。」卡爾文輕聲說,「你叫戈德里克,對嗎?歐洛家的戈德里克?」
男孩點了點頭,不敢和卡爾文對視。
「沒關係,孩子。我並不要求你看著我——實際上,作為沒有被邀請的客人,你不盯著我看,可能對我的情況更有利。」卡爾文笑了笑,「這個用來去除銅的矩陣計算,是哪位尊敬的老師教給你的?」
「……羅德尼。」歐洛家的男孩小聲回答。
「姓氏是赫利克嗎?」卡爾文問。
男孩點了點頭。
這個名字是……啊,之前自家倆學生帶回來一個平庸魔藥師的腦袋,頭顱記憶中出現過「羅德尼·赫利克」這個名字。卡爾文回憶著。大概是赫利克家族的老牌主事人。
騎士領曾經有過厲害的魔藥大師……但根據情報,赫利克家族長輩和歐洛家族長輩幾乎是同時失蹤死亡的。假死脫身嗎?還是某種意外事故?
古代學者法洛斯的完整著作並沒有被全部保留,曾經的偉大圖書館在骸心之戰中被列王軍隊趁亂焚燒劫掠,其中大部分孤本的魔藥學典籍都由厄德里克帝國軍搜颳走。厄德里克也是因此迎來了魔藥的逐年發展。
當時的皇帝是赫因斯二世,為人坦率豪邁,很可能將其中的一部分賞賜給了戰功赫赫的四騎士——這位赫利克魔藥大師手裡,也許掌握著「魔藥學的失落明珠」法洛斯密藏?
「這位羅德尼老師,只教了這一種計算法嗎?」卡爾文輕聲問,巧妙掩飾著聲音里的貪婪。 知識……是財富,是權力,是力量……是眾神的創世權杖。
「……羅德尼老師……只教了法洛斯矩陣一型……」戈德里克低聲說,「他說……是在外國留學時偶然學到的……高級魔藥學……艱深技巧。老師也只會一種。」
沒有嗎?赫因斯二世簡直是有被害妄想症的摳門鬼!遺失的法洛斯密藏大概全都被鎖在帝國魔藥司密室里。卡爾文有點失望,隨後一怔。
「你用的矩陣,是法洛斯淚蒸二型。」他反應過來,「不是一型。」
「我……把羅德尼老師教的東西……做了一點修改……」戈德里克小聲說,不敢抬頭,像是生怕做錯事情挨打似的,「只是……想讓它能契合哥哥的魔藥平衡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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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沒有要批評的意思,這樣的創新非常好——可以說,讓人驚喜。」卡爾文慢慢眯起眼睛,「我很喜歡創新的孩子,循規蹈矩是庸人的作風,卓爾不凡者理應開拓思維,乘著呼嘯風暴起航。這樣很棒,孩子。」
這個小孩從基礎公式推演出了二型淚蒸變體?
「這樣很棒……」他喃喃低語著,「好孩子。」
推演法洛斯公式,對於自己這個級別的學者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對於一個出生於平庸家庭,受到平庸教育的十五歲自閉男孩來說,堪稱天賦異稟——是撒謊嗎?還是說……
他心裡一動。
「是你哥哥給你的魔藥嗎?」卡爾文輕聲問,指了指桌子上的失敗品樣本。 戈德里克點了點頭。
「哥哥……他需要魔藥……穩定平衡。」他慢慢挪了挪被桌子腿硌發麻的關節,小心翼翼地爬出桌子下面,盤腿坐在地板上,和卡爾文相對而坐,「哥哥……他很好……我想幫哥哥。」
「你能順著這個矩陣繼續推演嗎?」卡爾文把半成品的演算紙放在戈德里克面前,「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戈德里克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悶頭演算。
握著炭筆的髒兮兮手掌沙沙作響,和窗外的雨聲融為一體,在寂靜的工作室里迴蕩。
中年男人和男孩席地而坐,滿身灰塵,低頭注視著演算紙,像兩尊神明注視著創世之初的斑駁大地,提筆描繪著神權之幻夢。
公式順序和計算過程非常流暢,準確而迅速——他不是偽裝的,是真的具有這個能力。卡爾文想。
卓爾不凡……和自家那倆呆瓜學生相比,面前的男孩天賦略遜於埃格爾,但是比莉莉安娜更高效。
他們三個的年紀也差不多,也許會相處很好……
一點點凡人的小缺陷又怎麼樣?也完全可以用秘銀符文組件治好……埃格爾以前還會嘗試自殺呢,莉莉安娜以前還有狂躁發作呢。像自己一樣,裝幾個秘銀小組件,去除無效無用的情感與情緒,就能輕鬆扭轉天才的瘋狂缺陷,把他們變成幸福快樂的健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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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這個孩子也帶回秘社,植入秘銀符文…… 他回過神來,順手在演算紙上寫了四個數字。
戈德里克一愣,抬起頭來,第一次和卡爾文對視了一瞬——他所愛的事物與新的知識給了他一些勇氣和自信,但沒有持續很久。對視之後,他立刻又緊張地低下頭。
「平衡態的參數答案。」卡爾文隨口說,「算完之後對照一下——以真理為燈,可以幫助你在迷霧中航行,不至於迷失方向。」
三分鐘的沙沙聲後,剩餘的四個未知元依次被拆出,在公式的來回變換中,逐漸化為四個清晰的數字。戈德里克忐忑不安地把數字列出來,和卡爾文剛才寫下的數字比對。
「算錯了一個——啊,瞧這裡,是最後換元時的問題,因數挪地方的時候抄錯了。馬虎大意,一點人類的小毛病。」卡爾文隨口說,看著戈德里克慌亂的樣子,伸出手掌,輕輕按在那孩子的頭頂。
「但重點在於,算對了三個。」他出神地看著草稿紙上的數字,「你在從無到有建造一座摘星高塔,成功豎起三根立柱、倒塌一根,要比那些不敢建塔和不會立柱的人更聰明、更強大,也更勇敢。」
「好孩子,別一直這麼緊繃繃的。做如此艱難之事,偶然的失誤不應該被他人責備——更不應該被自我責備。」他揉了揉戈德里克的頭髮,「你很聰明,卓越不凡,不應當理睬庸人們的閒言碎語。」
「你哥哥讓你完善的魔藥當中含有死靈提取物,所以才會出現過量的銅。死靈組分怕光和熱,怕酸和電,這些環境因素會輕易破壞產物的穩定結構——哪怕是在去除了銅之後的魔藥平衡態下。」卡爾文慢慢站起身,伸手把戈德里克從地上拉起來,俯身拍掉對方身上的灰土,「這些事物的相關知識是你從來沒有見過,也一無所知的。」
「你有智慧,有天賦,但知識和經驗太少了,不足以支撐你發揮智慧和天賦。這片狹小無知的落后土地,限制了你的頭腦與思緒。」他壓低聲音,「你想要跟我學習更多嗎?知識和經驗——我可以帶你去見識更廣袤與更細膩的世界之美,攀登至超越平庸的更高峰。」
戈德里克遲疑了半秒,點了點頭。
「你家裡現在應該是你哥哥主事——我之後會在受到邀請的前提下再次登門拜訪,找你哥哥徵求意見。」卡爾文咧嘴,「在此之前,先別把我們之間的事情說出去。」
「……你要走了嗎?」戈德里克忽然問。 「我先去見見你哥哥身邊的一位大人物,和那位先生聊一聊。把正事辦完,之後我們會再見面的。」卡爾文漫不經心地擺手,瞥見面前的男孩在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什麼。
嘩啦,嘩啦。
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東西,眼神飄忽著,猶猶豫豫地放在桌子上。
卡爾文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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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扁圓形的光滑石頭,一塊三角形的扁平石頭,兩塊小磁鐵,一顆形狀凹凸不平的玻璃球。
「是要給我的嗎?」卡爾文忍不住笑了,「家教真不錯。印象里你是被你哥哥帶大的……拉卡斯·歐洛是個不錯的家長。」
他抬起手掌,一顆不規則的玻璃球飛進自己掌心。
「這就足夠了,算是臨時輔導的學費。回頭見……」
卡爾文話音未落,忽然皺起眉頭。
嗡!秘銀震盪之間,他的身影憑空消失在空氣里。
門外響起隱約的吵嚷聲與腳步聲,像是有一群人在靠近。 咚咚!門被敲響了,隨後被轟然推開。拉卡斯一頭撞進了房間裡。
「喔!喔噢!冷靜點,夥計!」瑟蘭瑞在他身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甲,單手把他拽回直立狀態,防止拉卡斯摔倒在地。
「他們……侍衛們匯報說我舅舅折返回來,進了古堡,但卻沒有來找我——整座城堡里也沒人看見他!表弟說舅舅早就回家了,根本沒有折返!」拉卡斯喘著氣,「昨晚才出了大街上拋屍的斬首事件,薩麥爾說他們會偽裝和隱形,要是我弟弟出了什麼事情……」
「當時他們的態度還算中立,應該不至於做出嚴重敵對的事情。」薩麥爾伸手按住拉卡斯的肩膀,「把關鍵人物都保護好,開始搜索整座城堡。」
他扭頭望向拉卡斯最小也最特殊的那個弟弟,戈德里克·德·歐洛。
面對超出承受人數的陌生人,那個十五歲模樣的男孩開始緊張地喘氣,發出了呼哧呼哧地喘氣聲,然後轉身鑽回了桌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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