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猜拳】
第321章 【猜拳】
死寂。
死寂。
尷尬而不失禮貌的死寂。
荒原上兩波人隔著五十米的距離,默默地互相對視著。中間散落著乾枯的樹皮,躺著三具只穿冥銅鞋子的蔫吧屍體。
西邊站著厄德里克的獵荒特列。囚徒軍們沉默地矗立著,左手握著沒有出鞘的聖鐵武器和聖鐵爆燃彈,右手提著血鋼長劍。血鋼在聖鐵附近閃爍著,像是呼吸般搏動著輕微的紅光。
東邊則是三個身披白色旅人長袍的身影。兜帽像鬆弛的皮一樣垂落,遮掩著在他們的額頭與臉頰,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們身軀的形態,如同三個怪異的密教徒。
唯一表明他們身份的是斗篷領口的一抹反光,那是一隻藍寶石切割而成的眼睛,被白鐵鑄造的雙手托舉著,構成了漂亮的斗篷胸針。
哐啷。地上死靈的殘骸抽搐了一下,敲了敲手中的銅片,試圖打破死寂,但它失敗了。
雙方只是默默注視著彼此,好像是兩群酒後宿醉出現幻覺的病人,一邊眨眼一邊等待,指望著視線里不該出現的東西會自己消失。
沒有什麼可談的,也沒什麼需要詢問的。中間的死靈就像一個告示牌,清晰昭示著雙方共同的目標。
只是開戰與否的問題。
霍克·米加拉頓皺起眉頭。
上頭的人警告過,可能會有其他勢力搶先,他沒有想過聯盟的正經勢力來得這麼快。
也沒有想到,裝模裝樣的冒險者幫派居然會為了一個幽魂騎士派出三位重量級的混蛋。
風吹過劍拔弩張的荒原,吹開白袍的衣角,吹掉了他們的兜帽,露出袍下三個戴面具的漠然身影。
一位眼斑面具的矮個子女士,一位爪痕面具的瘦高個,以及一尊頭戴拳狀棱紋頭盔的高大甲冑騎士。
監視官,搜捕官,處刑官。
聯盟的眼、爪、拳,分別身著彬彬有禮的文職襯衣與袍服,賞金獵人般的防風外套大衣,以及厚重堅固的全套重甲。
死寂。
「嗯————」終於,瘦高個的搜捕官在爪痕面具下發出一聲遲疑的悶哼,首次打破了死
寂,扭頭望向身旁的褐發監視官「眼」。
「照理說,這應該是傳令之【舌】的工作,可惜我們這趟沒有帶【舌】。」他揶揄,「所以,由你來吧。對外交涉,向厄德里克人發出警告,或者————直接宣戰。」
哐啷啷!囚徒軍們同時抬起手中的魔藥銃,對準了爪之搜捕官,但瘦高個並沒有顯出半點緊張,爪痕面具下反而響起一陣輕佻的哈哈大笑聲。
「喔噢!別緊張!別急著開戰!」監視官略顯慌亂地抬起手,瞥向對面的特列長,「我們也不算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對吧—霍克·米加拉頓,被除名的十級冒險者,現任厄德里克獵荒特列長,不管怎麼說,恭喜你提前出獄。」
「我討厭聯盟檔案庫,還有那隻到處亂瞪人的老屁眼。」霍克面無表情。
爪之搜捕官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嘎嘎低笑起來,搖了搖頭。他的後腦勺被一套枯瘦的爪形金屬裝置固定著,像一隻金屬爪攫住了他的顱骨,閃爍著秘銀特有的光澤。
「閉嘴,塔爾夏。」魁梧的【拳】處刑官瞥了一眼搜捕官,在騎士頭盔發出一聲咒罵。他沒有拔出背後的行刑巨劍,而是望向監視官,「聯繫上頭的人。」
「呃,這個嘛————上頭不在。」矮個子監視官撓了撓褐色的披肩捲髮,不著痕跡地指了指腳下的地面,顯得有點局促不安,「距離銅月再次偏移還有一段時間,近期暫時收不到清晰的旨意。最近的命令都模糊又微弱,再加上世界各地都在生長神諭碎片————他們折騰了一個星期,半蒙半猜才搞清楚目標是什麼。」
「也就是說,我們自己處理。」搜捕官伸展著雙臂,活動著肩膀,躍躍欲試地望著面
前的厄德里克囚徒軍,「只要能帶回去幽魂騎士,過程發生了什麼都無所謂吧?」
嗆螂啷一陣金屬亂響,他的右手慢慢抖開纏在肩膀上的鎖鏈,鏈鞭如同長蛇一樣破空遊動,呼嘯著砸在地面上,末端的捕捉鉤像蛇頭一樣來回晃動。
「————這個————我不確定————上頭的意志不在了,我沒辦法用星質投射的偉大力量————」監視官猶豫著,「特列長和五位軍士體內也有多種不同類型的禁忌魔藥強化,真要打的話也不可能徹底碾壓————」
「應戰準備。」囚徒軍的特列長霍克懶得多說,慢慢抬起魔藥銃,扳機逐漸下壓。
「好極了。我喜歡厄德里克人,他們廢話很少。」搜捕官興奮地笑了起來,右手的鞭索遊動著捲曲在他掌心,盤成蓄勢待發的姿態,左手的掌心則一點點亮起微弱的秘銀光輝,順著手指流淌。
通!
在開戰的前一秒,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鳴,雙方同時被噴涌的氣浪震得退了兩步。
一把沉重的行刑大劍插在雙方中間的地面上。劍身寬闊而厚重,介於墓碑和火炮之間,通體藍灰色,呈現出炮銅的質感那是專門用於鑄造火炮的灰色合金銅,厄德里克火炮和矮人炮都在使用。
劍身周遭遍布著指頭大小的圓孔,還在噴著熾熱的黑煙,灰黑的劍刃被燒得隱隱泛紅光,像是剛剛打了一發空包彈—行刑大劍的劍脊中似乎真的塞了一門火炮。
「停。」處刑官雄渾的聲音在雙方之間迴蕩。他伸出覆蓋手甲的大手,無視了熱量和重量,單手拔出了冒煙的炮銅大劍,將無鋒的劍身平面斜扛在肩膀上。
「怎麼著?」搜捕官不耐煩地旋轉著鎖鏈上的鐮鉤。
「你們從西邊折返?」行刑官抬起頭盔,縫隙陰影中的目光注視著對面的軍官霍克,「只是為了幾個誘餌?」
他的整隻頭盔都被鍛造成了一隻稜角分明的巨大鐵拳,好像一隻鐵手從他脖子裡伸出來,緊緊攥著他的頭顱,眼縫和鐵拳的指縫重疊。相較他的兩位同僚,這怪異的頭盔形狀讓他具備了更多的非人感。
霍克皺了皺眉。沒人會喜歡被一隻拳頭盯著的感覺,像是在監獄裡被高舉拳頭的獄警推搡到牆邊。
「怎麼?」他與聯盟之拳對視著。
「這不是厄德里克獵荒特列應該有的素質。」鐵拳騎士說,「也不是前十級冒險者的素質,幽魂騎士那邊有問題可能已經有人搶先了。」
「呃————嗯————什麼意思?」矮個子監視官撓著頭,困惑地望著處刑官。顯而易見,在這支聯盟觸鬚中,三人雖然處於某種平級狀態,但【拳】的地位反而比【爪】和【眼】
更高。
「正常情況下,一個喪失理性的幽魂騎士會在殺戮衝動的驅使下,像任何正常死靈一樣,主動迎戰活人,哪怕遭遇聖鐵裝備也不會逃跑。」拳之處刑騎士瞥向地上的死靈誘
餌,「【死靈不會逃跑】。一位前十級冒險者、現任獵荒特列長必定清楚這一點,在看到反方向奔跑的死靈時,絕不會這麼容易上當。」
「除非—他們已經得到了可靠的情報,預設了幽魂騎士恢復了高等理性,並且已經通過某種手段得到了圍剿的雙方信息,其判定情況為劣勢後,正在設法逃離這裡。」爪之搜捕官垂下鎖鏈,瞪著特列長霍克。
「情報里不是說這個幽魂騎士已經被滅殺狂熱燒到半痴呆了嗎?」矮個子監視官驚愕地問,「哪裡來的高等理性?」
「蠢不可及。」爪之搜捕官言簡意賅地嫌棄著自家隊友,嘲諷般拍了拍自己衣擺上的塵土。
「情報每一秒都在變化,年輕的珀奧莉。舊情報都是廢紙,只有最新的情報才有價值。」處刑騎士回答,語氣和聲音聽起來都像個前輩,「你剛剛登上監視官的位置,第一次以偉大意志的肢體身份外出完成任務,對此還不夠了解。偉大意志提供的便利和你往日的隊友都把你寵壞了,失去了他們的指令,你都不知道要怎麼做事了。」
「————是,抱歉。」監視官低頭道歉。
「總之,共享一下消息吧。」處刑騎士哐啷哐啷上前兩步,在距離獵荒特列長霍克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賈瓦拉之丘是一片巨大的廣闊土地,要找到逃跑中的幽魂騎士算不上容易。我們可以用聯盟的方式來做事—雙方合作,獵捕成功後按照功勞分享成果。」
「如果我拒絕呢?」霍克注視著處刑騎士,「我的頂頭上司給我的命令是,捕捉整個幽魂騎士。」
處刑官的拳形頭盔指縫裡響起帶有金屬回音的笑聲。他仍然單手肩扛著那把滾燙的炮銅大劍,配上足有兩米多高的重甲身軀,像是背著火炮的巨人。
「那就開戰。雙方一方死亡,另一方承擔戰損,承擔被拖延的時間,再去追獵已經逃遠的幽魂騎士,直到任務失敗。就像幽魂騎士的誘餌期望的效果一樣——把我們全都耍一遍。」他回答,「就算因為分配不均而必定開戰,也等我們拿到戰利品再做分享,如何?
還沒下水就因為分魚肉而打架,只能讓魚獲益。」
霍克的遲疑轉瞬即逝,不超過半秒,他點了點頭,大步上前。
「合作。」他在處刑騎士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兩人沒有握手,而是同時抬起拳頭,緩慢而穩定地對碰了一下拳面一這是比握手更生疏的禮節,更小的接觸面,代表著更謹慎更淺薄的交際,代表一個短暫而薄弱的臨時結盟。
「很好。」處刑騎士沉悶地低笑起來,咔噠一聲將炮銅大劍卡回背後的固定插槽里。
聯盟觸鬚的三人組和列長霍克點了點頭,互相遭遇的兩隊在短暫對峙之後,飛快地融合為一隊。
「情報!情報!快快快!要儘快決定下一個目的地,向東還是向西?」搜捕官不耐煩地催促著,抬手一甩,把鎖鏈呼啦一聲斜繞在自己肩膀上和腰間,「幽魂騎士很警惕,你們一旦靠近就會被察覺,提前發現你們不足為奇。但他怎麼把你們引到這裡的?他沒有遠距離偵查手段,怎麼知道我們正在趕來的途中?甚至精確到某個特定的位置?」
「天空中並沒有死靈的屍皮氣球。」監視官抬頭張望著,「晴天,無雲,視野開闊,能被眼睛看到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你們遇到了什麼?」處刑官問。
「噬地魔蟲。」霍克回答,「我們靠近目標地點的時候出現了一頭噬地魔蟲,其吐出了一棵由魔族改造而成的精靈樹試圖牽制我們。」
「我眼睛沒辦法看透地面的岩石和泥土。」眼之監視官尷尬地搖頭,「我是【眼】,只能監測視線所及的事物。如果哨探是噬地魔蟲,那我察覺不了————聯盟應該增設一個【耳】。」
「魔族?」爪之搜捕官問,「距離這裡最近的是東南邊賈瓦拉地下城,頭目阿雷娜,其控制著一頭噬地魔蟲。其次是北邊的喀納軍閥瓦拉克。」
「魔族改造而成的精靈樹?」拳之處刑官問,「這附近哪個魔族和精靈有外交關係?
我印象中只有喀納的瓦拉克。」
霍克抬了抬下巴,身旁的魔藥師副官遞上之前採集的血樣石英管。
監視官一把抓住魔藥師胳膊,踮起腳尖瞥了一眼,隨即搖了搖頭。
「並不是正常的精靈之血。」她嘀咕著,「是人造的精靈之血,弗洛倫真理派和蘇帕爾聖殿祭司聯手做的,用精靈屍體裡變質的病血和骨髓培育出的人工精靈血。」
「這麼說,喀納的瓦拉克可以排除掉。如果是他的話,他會直接用真的精靈之血。」
爪之搜捕官慢慢搖頭。
「那麼,賈瓦拉的魔族又是哪來的這種技術?」監視官問。
「管他呢,反正接下來的第一目標是賈瓦拉地下城,屠滅之後掃兩眼就知道了。」搜捕官不以為然,轉身準備朝東邊的地下城方向進發。
「之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麼?」拳之處刑官忽然問,順道抬手攔住爪之搜捕官。
「啊————在處理掉了精靈樹之後,我們察覺到有三個疑似幽魂騎士的偽裝個體,趁著我們被牽制注意力時繞到了我們背後。其不但不攻擊,反而在被發現後立刻朝著東邊快速反向逃離。」列長霍克回過神來。
「我認為某個勢力大動干戈,投入了大量資源和精力,想要拖延時間,給這三個死靈個體逃往賈瓦拉地下城的機會,其中必定包括幽魂騎士目標」他環視聯盟的三人組,「至少,我不敢賭其中沒有幽魂騎士的可能性。一旦賭輸,必然會導致目標成功逃進賈瓦拉地下城,從追獵變成攻堅。」
監視官往東邊瞥了兩眼,搜捕官遲疑著,而處刑官則靜靜站著,沉默了幾秒。
「不,不對,這是相當難以捉摸的戰術行為。」幾秒鐘後,鐵拳形的騎士盔下響起低啞的聲音,「難以預測,難以揣摩,那人在強迫雙方都把自己押上賭局,進行精密的猜拳博弈。再加上人工精靈血————」
他抬起頭盔,拳縫望向監視官:「珀奧莉,近期在賈瓦拉之丘附近,有沒有真理派學
者的活動記錄?」
監視官遲疑了幾秒,像是思索,又像是回憶,最終慢慢搖了搖頭。
「沒有授權登記的情況。」她低聲說,「但是近期有檔案顯示,賈瓦拉地下城莫名其妙緊閉城門,沒有任何魔族與穴居者出入跡象,已經持續了一個月,期間的統御者靈能出現過多次異常靈能峰值,有部分特徵和秘銀接近。」
處刑騎士低頭遲疑著,最終,鐵拳形狀的頭盔慢慢抬起,對準了西邊的地平線。
「幽魂騎士會一直留在西邊的原定目標地嗎?」監視官問,「一直傻站在原地不動?
不逃跑,不追逐,甚至不移動位置?這不可能吧?」
「閉嘴吧,蠢不可及【眼睛】!都聽【拳頭】的!」【爪子】搜捕官不耐煩地抬手拍在監視官面具上。
「來賭一把。」【拳】之處刑騎士低笑起來,「出拳角度要刁鑽,才不會被對手預判。」
「你不該把目標說出來的,也許噬地魔蟲現在正在我們腳下某處竊聽。」特列長霍克指出這一點。
「沒關係,就算對方是真理派的危險學者,哪怕對方掌握著秘銀的傳送法術,想要布設傳送錨點也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幽魂騎士可沒有嵌入全套的大型秘銀架構。」處刑官搖了搖拳型頭盔,像是一隻巨拳躍躍欲試地活動手腕,「派出噬地魔蟲、精靈樹、以及死靈誘餌,本身就意味著幽魂騎士還在那裡,甚至還必須待一段時間。」
「他即使知道也跑不掉的————喂,你在聽嗎?幽魂騎士?」
「————喂,你在聽嗎?幽魂騎士?」巫金項圈裡迴蕩著拳之處刑官的低啞笑聲,夾雜著噬地魔蟲在地下蠕動時摩擦泥土的雜音。
「我在聽啊,棒極了。」薩迦里烏斯懶洋洋地靠坐在樹幹邊上,看著天空中的蒼藍大鷹把第二件秘銀設備丟在地上,砸爛了一個死靈的腦袋。
「你的計劃爛透了,他們根本不上當。這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已經失敗了,還需要多久?」他注視著巫金項圈。
「不要催!我做事不喜歡被人一直催促!」【亞數】焦躁的聲音從項圈裡響起,夾雜著叮叮噹噹敲金屬的聲音,蓋過了聯盟那邊的監聽頻道,「馬上!馬上就好,你自己再支撐一下不行嗎?把秘銀裝備穿戴在身上,盡力和他們交戰而不被抓捕!再多堅持一段時間!」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懊惱,為什麼我沒有自己獨自處理事情。」薩迦里烏斯漫不經心地揶揄,「把事情交付給別的廢柴做,總是會搞得一團糟,爛攤子又要我親自處理,後果仍然是我自己承擔。」
「哦,是嗎?那真是!好!極!了!我們的共同點又多了一個!」巫金項圈裡響起【亞數】的聲音,她甜絲絲的偽裝面具破裂了一角,隱隱約約滲出惱怒與憤懣不平,「你這條不記恩情的壞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