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危險旅行】
第323章 【危險旅行】
空曠的風呼嘯著,吹過天空,也吹過面前那堆旅人袍子下的軀體。
陽光很刺眼————因為陽光太熾烈了。薩迦里烏斯想。他抬起漏風的手甲擋在頭盔前,但斑駁的光點仍然透過手甲縫隙曬在他臉上和身上,留下滾燙的幻痛,激起難以言喻的煩躁。
被壓制的滅殺系統重新轟鳴起來,鎖定了袍子下的活人軀體。
嘶嘶————呼!
【靈能內爆殘留,累積96%————100%】
聯盟之爪殘留的爪痕在傳送之後延期生效了,他的左肩甲發出一聲爆鳴,炸出一道裂縫,歪歪扭扭地耷拉下來,冒著幽青的濃煙。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願意再承受這些痛苦。」他冒著煙,甩著殘破的面甲,耷拉著撕肉鉤般的手臂,蹣跚著一步步朝【亞數】的位置挪動,「聯盟之拳————承諾要給我安寧的死亡,為什麼你要強迫我繼續他盯著活人的身軀,熟悉的狂躁與乾渴再次襲來,某種黑暗的想法一閃而過,像一陣惡臭的風吹過頭盔空腔。
薩迦里烏斯被自己剛才一瞬間的想法嚇到了,停下腳步,慢慢後退了兩步。
「不,不不,我受夠了。」他對旅人長袍下的軀體嗡嗡地咆哮,心煩意亂地來回晃動
身軀,冥銅轟鳴著,噴出體內殘留的死體肉,「我沒辦法和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共存下去如果、如果我繼續存在於此的代價就是逐漸發瘋————」
「安靜,我們已經安全了,笨狗————我會處理好的。」深綠色的旅人長袍動了動,袍子下的人影揉著腦袋,慢慢爬起來,「只需要你聽話。」
「你、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跟我說話?」薩迦里烏斯惱怒地垂下手臂,沉重的身軀漸漸佝僂下來,讓自己的正面對準了【亞數】,像蜘蛛捕食的預備動作,「你和聯盟的人沒有多少不同想要————把我變成你的傀儡。」
「我想要的可不止是傀儡。」【亞數】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為了讓幽魂騎士正常生產工作與發動戰爭,眾神設置了很多供它們學習和使用的資料庫。幽魂騎士的心智框架是神代遺產的鑰匙,你會幫我打開往日書庫之門————總而言之,聽話,聽我的話。」
咔————咔噠。
冥銅爪子發出關節碰撞的輕響。
他用渾噩的面甲盯著面前的人影,在滅殺系統的轟鳴中勉強辨認著【亞數】的外貌。
她的面龐被兜帽陰影籠罩,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抿著笑意的嘴。上嘴唇被虎牙鉤住了,在唇邊形成了兩個小小的凸出,讓她抿嘴時的弧線變得波折而有趣。
陰影里下面閃爍著兩顆淡金的琥珀,直勾勾盯著自己。那雙眼睛好像在發光。
「————我不喜歡————你命令我的方式————但我很喜歡你的皮膚。」薩迦里烏斯避開了她的眼睛,盯著她的下巴與脖頸,一點點壓低了聲音,變成了一種輕柔而含混的掙扎
聲,「上一個、上一個這樣對我說話的人,有十二條繩————但你的皮更年輕,更有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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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疑。而短暫的遲疑轉瞬即逝,他甩著腦袋,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朝著【亞數】
站立的位置撲了上去!
鐺!一聲金屬撞擊的轟鳴,一道白光閃過,緊接著是痛苦而暴怒的嘯叫。
「————騙子!騙子!」視野瘋狂頻閃著,被一大片朦朧的白光覆蓋,整個腦袋和「臉」都傳來燒灼般的劇痛!薩迦里烏斯的身軀尖叫起來,手爪朝著自己的面甲撕扯過去,但卻抓了個空。
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正面擊中了他的頭盔,把他的頭盔撞飛的同時,緊緊吸附在了面甲正中間,一片白光遮擋住了整個視野!
「當然啦,被激活的【滅殺者烙印】會大幅削減理性和智力————哦對,頭盔受損也會。沒辦法。」【亞數】的聲音響起,「【爪】的干涉波用斷肢也無法完全阻隔,會隨著迴路滲透進你的頭部。頭部迴路阻斷是相當棘手的損傷,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自愈和恢復理性。」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過————幸好我提前做足了準備。」
【檢測到部件分離。】
【強力關節吸合已啟用。】
嗡!
慘叫聲再次響起,無頭的薩迦里烏斯滿地摸索著自己的頭盔,試圖把遮擋視野的東西摘下來。但強力吸合併沒有吸回自己的腦袋,反而導致白茫茫的視線驟然爆亮,更加劇烈的頭部灼痛—像是一圈眼罩。
【吸合已阻斷。】
【檢測異物侵入。】
【成分:銀,聖鐵,光輝石英】
「頭?瞎掉了!」薩迦里烏斯的無頭身軀咆哮起來,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如瘋狗般來回橫衝直撞著,爬行著摸索自己的頭盔,「頭眼睛、熱!頭在哭嗎?」
哐啷!無頭的身軀重重撞到了某種幻影牆壁上,像是一層彈性薄膜,用同等的衝撞力度回擊,把他掀翻在地。
頭盔傳來了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像是兩隻手把頭盔捧了起來,輕輕擦著灰塵。
「沒有哦,乖寶寶,你沒哭,也沒有瞎掉。」【亞數】耐心而輕柔的聲音在頭盔耳畔響起,「眼睛熱熱的?那是因為我給你戴了一個眼罩,在解決【滅殺者烙印】之前,這個眼罩會過濾你的視線,阻斷視線激活烙印—好孩子,你是我最堅強的好孩子,忍一忍疼好嗎?堅持到我們更換神印————換為【建造者】,我就給你摘掉,好不好?」
哐啷!回答她的是又一聲撞擊。無頭的身軀像無頭的蟑螂一樣,歇斯底里地四下亂
竄,一次次撞擊到鏡面屏障上,再次被反震開來。
「好啦,好啦,沒關係的,乖寶寶。放心去撞就好,鏡盾只會把你推開。我特意省下了大部分精神力用來保護你,就是擔心你害怕得掙扎。」【亞數】的聲音輕柔地說,「沒關係,我們很安全。」
咔噠。咔噠。薩迦里烏斯聽到了某種機械結構來回碰撞的輕響,像是某種泵,夾雜著輪子微弱的吱呀聲,好像手術器械小推車。
戰鬥壓力,自殘自傷,全都被滅殺系統的激活觸發,如同一座噴發的火山,原始暴力的黑煙把它的理性遮蓋得嚴嚴實實。但恐懼不需要思考,沒有理性也能感到恐懼。
看不到了!我瞎了!無頭的身軀用退化的心智想。它四肢著地慢慢退後著,試圖和對方拉開距離,被聖鐵與銀牢牢固定的頭盔也微微震顫起來。
「洗個澡,臭臭。」【亞數】親昵地說,「不然我可就不喜歡你咯開個玩笑,不洗乾淨的話,狗鼻子們會聞著味道追上來。一會兒我們要坐車,滿車廂都是臭味也很麻煩。」
呲呲!
「血!」無頭身軀尖叫起來,「血要淹死我們了!他們都在變冷!」
「是乾淨的水,我從賈瓦拉地城離開時補充的。」【亞數】柔聲安撫著,「我把血洗掉了,而且沾點血也沒什麼記住,你以後沾了血弄得髒兮兮的,我都會給你洗掉。」
「所以,不要害怕沾血。」
冰涼的水流從某處管子裡噴射出來,噴在它甲面上,沖洗著它身上的死體肉黏液與殘渣。
沒有腦袋的身體像籠子裡的狗一樣開始撲咬水流,但水流只是從脖頸斷面灌進身軀,沖刷它的胸腔與腹腔,把死體肉的殘渣從關節縫隙里沖洗出來。
呼!呼呼!無頭的身軀來回遊竄,但水流緊追不捨。它抬起銅錘般的拳頭,一次又一次重重砸向水流的方向,死靈巨力把地面的岩石砸出一片蛛網狀的裂痕,但水流仍然沒有停止。
水流仍然穩定而柔和地噴灑著,沖洗著它身上的污垢。在一系列動作都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之後,它漸漸停下了徒勞而發瘋的嘗試,試探著用碩大的冥銅爪子去觸碰水流。
水流依然穩定,沒有半點變化,像【亞數】的聲音一樣。
「理性恢復一點了嗎?」輕柔的聲音問,「聯盟之爪的干涉波相當危險呢,其真正效果並非累積純粹的物質破壞,而是緩慢滲透,破壞精神狀態一在古代他們用這種力量批量製造狂亂信徒。即使是幽魂騎士的心智框架也無法免疫。」
「啊————亞————」無頭身軀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用爪形手甲試探著抓著水流,但水流從它指間滑了出去,它什麼都沒有抓住。
咔噠。水流聲停止了,但視野前仍然一片滾燙的純白。
「唉唉,能正常對話了嗎?」【亞數】的聲音問。
「聖鐵很燙。」被她抱在懷裡的頭盔忽然說,隨即是一陣晃動,頭盔似乎被手掌託了起來。
「哦!嘿!等一下!」【亞數】略顯驚訝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夾雜著呼吸聲,「你的頭和身軀都能說話?都能發聲?都有單獨的意識?也許你可以用這種方式控制死靈————哦對了!你之前根本沒有使用頭盔植入物,卻能精細控制每一個死靈!」
「可能,我不知道。每一部分————」頭盔昏昏沉沉地回答,「我每一部分都在說話。
每一部分都遠遠連接。」
「你比我想像得更加特殊一正常的幽魂騎士是個整體,並沒有這樣的意識分裂能力,也沒辦法同時處理被阻斷的多個肢體的單獨活動。」頭盔被興致勃勃地舉了起來,【亞數】顯得驚喜而興奮,「所以,你打算和你的身體一樣發脾氣嗎?或者說,我和頭盔這部分已經算是達成了協議?」
「————達成。」頭盔疲憊而虛弱地說,「我很累了。無論你是為了什麼,謝謝你讓我免於滅殺烙印的折磨。」
「嗯————那麼————」
【亞數】動了動,似平在注視不遠處的無頭身軀。
身軀仍然像失心野獸一樣,一邊抓刨著地面,一邊瘋狂地來回亂竄。
「把我————裝回脖子。」頭盔回答,「完整之後————我仍然是獨一。大概會這樣。」
「啊,群為獨,眾是一,這是聯盟尊崇的【那個東西】的特徵。」【亞數】憐愛地撫摸著頭盔,「幽魂騎士比我想像地更珍貴不不,是你。你比我想像得更加珍貴。」
頭盔看不清,但在一片熾熱而滾燙的白光中,只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在活動,【亞數】
似乎把手掌舉在唇邊,對空氣悄聲念叨什麼話語,像在對看不見的事物耳語,緊接著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的聲音。
呼啦!呼啦!兩道藤蔓似的細長東西從地面飛快生長,如同鞭索般纏住了無頭身軀的雙臂,溫熱的血脈順著冥銅表面生長與蔓延。
【檢測到分體2異物侵入。
「好極了————」
【亞數】輕聲說,她的輪廓對著無頭身軀抬起了手掌嗡!
頭盔感到困惑。通過視野中白茫茫聖光里模糊的輪廓,他隱約辨認出自己的身軀漂浮了起來,在空中胡亂踢蹬著,卻被地面上的藤蔓,拽著維持在手足無措的半漂浮狀態。
【檢測到分體2進入失重環境。】
【分體2狀態:短時失衡】
【正在切換至外空間姿態。】
【未檢測到失重空間姿態調整組件,未接駁額外。】
【切換失敗。】
【分體2狀態:失衡】
頭盔聽到了【亞數】慢條斯理的腳步聲,感到自己在前行,自己被舉了起來,自己被按向某個位置——咔噠!
嘩啦—呼!
「哇哦,好極了。」輕輕的鼓掌聲響起,「歡迎回來,薩迦里烏斯我本以為你會摔個狗啃泥。」
失重狀態結束了,但落地的並不是野獸般四肢著地的暴虐身軀和陰鬱疲憊的頭盔,而是完整的薩迦里烏斯他完整的身軀在空中解體又重組,重心被重新排布,最終以單膝跪地、單手支撐的姿態矯健地落地,像是永遠四肢著地的貓。
咔————哐螂。在刺耳的金屬關節摩擦聲中,幽魂騎士慢慢站直了身軀,高大的影子籠罩在【亞數】臉上。
「我不打算再讓你看到更多笑話。」完整的薩迦里烏斯陰沉地回答,用被聖光黏連成一團的模糊視野艱難辨認著,把自己頭盔面對著面前的輪廓,「但還是謝謝,現在我知道了我被拆解後會變成獨立的個體我是一堆碎片。」
「我不打算看笑話。」【亞數】笑了起來,「我打算在你摔倒後把你抱起來哄一哄。」
「我現在沒有殺死你,是因為無論你主觀意圖是什麼,客觀上你確確實實幫過我而你對我還有用。」薩迦里烏斯豎起一根手甲,戳向面前的輪廓,「但如果你再用這種讓人不適的方式對我說話,我之前的威脅仍然生效————」
嗒。他的爪尖碰到了面前的輪廓。
輪廓枯萎了,變成一堆藤蔓碎屑,隨著風化為灰塵散去。
「這副聖鐵眼罩有沒有對視線影響更小的裝備?」薩迦里烏斯暴躁地擰動頭盔,脖子轉動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背後的輪廓。
「那是車,我在你左側。」【亞數】戲謔的聲音說,「沒有那種東西。你現在的視力被大幅削弱了,讓我來引導你吧——來,握住我的手。」
「我不需要別人。之前算欠你的,回頭我會還。」薩迦里烏斯像全世界最傲慢的瞎子一樣胡亂摸索著,咔噠一下伸手抓住了面前的一個堅硬把手,「這是什麼東西—車門?
車子?你哪來的車子?拉車的馬又在哪裡?傳送落地時明明什麼都沒有一「沒有什麼拉車的馬。這是符文魔動車,最新的X2001系,荒野學者版,星辰高塔網絡和燃料魔藥雙驅供能,到了王國境外沒有靈能塔網的蠻荒地帶,燒魔藥也能正常駕駛。
大輪子,硬車架,大儲物箱,適合多種地形的長途。弗洛倫富豪運動狩獵和卓越學者外出考察的標配之一,只不過我額外配了一整套可用的隱形車罩。」【亞數】輕快地回答,「怎麼著?你以為我徒步來的?難道你要徒步去弗洛倫王國?還是留一路馬糞和草料渣子給追蹤者?」
薩迦里烏斯想說什麼,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慢慢張開了面甲,好像一頭沒有眼睛的奇怪龍張開嘴巴,歪歪斜斜地對準【亞數】左邊兩米的位置。
「我還以為這裡是中世紀呢。」他說。
「什麼叫中世紀?貧窮、愚昧和落後嗎?」【亞數】伸手抓住他的頭盔,把他面朝的方向擰向自己,「那是留給弱者的。像你我這樣的強者,應該擁有比弱者先進幾百倍的好東西,否則要怎麼統治弱者呢?」
「弗洛倫曾經是神明最虔誠的信徒,當然要像那些神明一樣一壟斷智慧,統治愚昧。壟斷先進,統治落後。強者贏得全部——記住,這才是弗洛倫精神。」
嘩啦!她把薩迦里烏斯的頭盔轉了回去,甩動著手中的一小塊符石串子。
「愣著幹什麼?上車。」她戲謔地跳上車,「需要我抱你上來嗎?」
「我發誓,如果你再這樣對我說話一」薩迦里烏斯無視了面前伸手要拉自己的手掌型輪廓,在聖光模糊的視野里俯身摸索著,重重地踩著台階擠進車廂。
車廂里的空間居然很寬敞,座椅寬敞,足以容納幽魂騎士,似平就是一輛被裝上動力系統改造的中型馬車。薩迦里烏斯茫然地抓著椅子背,靠著半瞎的視野慢慢坐了下來。
「我沒有嗅覺—我身上還有殘留的屍臭味嗎?」他粗聲粗氣地問,一邊習慣性地把雙腿併攏,雙爪放在膝蓋上,防止踩髒了別人的車。
「沒有,你也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前座響起【亞數】的輕笑,「哦,對了,亞薇安德。」
「什麼?」
「亞薇安德·米科倫。我的名字。」她漫不經心地回答,「在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你可以這樣稱呼我。在別人面前繼續稱呼我【亞數】。因為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名,明白嗎?」
薩迦里烏斯少見地感到些許局促不安。
他吱吱撓著頭盔,感到一種憤怒與寬慰交織的複雜情緒,不知道自己是被操縱還是被信任,不知道自己應該發怒還是應該真誠相待。
聯盟之爪殘留的暈眩與狂亂仍然在身體裡嗡嗡作響,提醒了他這一點。某個黑暗的想法如同閃電般掠過混沌的頭腦,把一切細節串聯起來。
「你故意不讓噬地魔蟲提前接走我,故意讓我和聯盟之爪見面交戰,讓干涉波擾亂了我的心智————當時的你在巫金項圈裡裝模裝樣喊了兩句,然後就全程靜默,聽著戰局進展。」薩迦里烏斯低聲說,「也是你故意調走了厄德里克帝國軍,保證聯盟三人組不至於碾壓當時風向還變化了,把亂冢的屍臭味變成了下風向,導致厄德里克特列追向了南邊。法師應該都知道如果操縱風。」
「把我心智擾亂之後,更方便你對我施加這些控制—用語言,用行為,用合理的藉口,用致盲的設備,可能還有別的什麼。」
【亞數】,不,亞薇安德·米科倫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哼著口哨,擰動了某個開關。
吱————車輪慢慢發動起來,車廂開始晃動,在一陣柔和的震顫中逐漸向前移動。
「有時候我希望你笨一點。」亞薇安德在魔動車的發動聲中說,「聰明的人永遠不會幸福,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