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公主與王子(上)


  第150章 公主與王子(上)

  「我想,這個故事應該以這樣的口吻開始。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現如今已經沒多人記得的小國里,有一位被囚禁在高塔內的公主。

  公主犯下了很嚴重很嚴重的罪,所以被判處終身不能離開高塔的刑罰。除非有真心愛她的王子爬上高塔,帶她離開這裡。」

  「唉,要是有位王子大人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就能擺脫這座無趣的高塔,去品味去享受正常人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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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想著,她開口說,」

  「……我沒這麼想過。你為什麼要編造我的內心獨白?」

  奧菲的聲音將童話的氛圍打破,她盤踞在華麗卻冰冷的石質臥榻上,細長尾尖輕輕拍打床面,發出輕響。

  她正穿著符合公主身份的華貴服飾,層層迭迭的蕾絲與花邊綴滿裙角,微微收緊的束腰則讓她本就纖細柔韌的蛇腰更加不堪一握。

  拖曳的順滑布料將她大半的蛇軀都快遮掩住,卻又在某些本該好好擋住的部位大做減法。

  譬如幾乎只用一條純白蕾絲帶子系住,通體因覆雪而無比潔白的丘峰。

  只需要輕輕一拉,就能看到規模不小的雪崩。

  「而且我也不是公主……這就是你的魔界?有夠惡趣味的。」

  「為了在和王子相遇時不再躊躇不前,公主請求路過的好心教母,幫助她補足王子的形象。

  因為公主只了解過古籍上描述的王子,如果王子真的能活到現在,那他肯定與書中記載的大有不同。

  而且,說不定……公主曾經犯下的罪,也傷到了王子的心,她想知道如何才能將其彌補,重新讓自己步入王子的視野。」

  沒錯。

  眼下這齣荒誕又稚拙的童話劇,正是奧菲向希奧利塔懇求而來的結果。

  奧菲趁彌拉德不在家時溜出囚室,找到了躺在放映國王新政令的映寫魔鏡前,互相糾纏著,試圖用自己的腳趾夾緊對方鼻翼的希奧利塔與洛茛。

  被注視許久,兩個頑童才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咳嗽一聲將將分開,就看到奧菲跪伏在了地面上。

  洛茛怪叫起來,連聲說著不至於姐妹真不至於我沒那麼記恨你何故行此大禮,就跳到了一旁,只留下希奧利塔一個人坐在她面前。

  被一位曾經高傲倔強的魔王面無表情地懇請,還是希奧利塔有生以來第一次。

  她看著那雙霧蒙蒙的蛇瞳…能讓這樣的女孩拉下臉找到自己,也不知道對方到底下定了多少決心才邁出了這第一步。

  唉呀,儘管對方是將彌拉德大人親手推向地獄並且施加了固怠魔眼的罪魁禍首……但她又怎麼能忍心拒絕一位渴求愛意,直面真心,又不缺魔物本能的可愛女孩呢?

  於是便有了眼前的劇目。

  這裡是希奧利塔的幼王魔界迷想逐星界誕製造的幻想虛構世界。

  在敘事者…也就是她自己的引導下,能將她對彌拉德的印象具象化,也正好可以讓奧菲重新了解並且認識彌拉德。

  「噠噠噠噠…王子帶著馬兒來。他來到塔底,抬頭仰望如此高大的巨塔,他會說些什麼呢?」

  高塔之下,隱約傳來零碎的蹄音,那聲音微弱,卻也讓奧菲忍不住挪動身體,透過那狹窄的窗窺探下方。

  …腦袋伸不出去。

  她思索片刻,放棄了蠻力拆除的辦法。在進入魔界前那隻莉莉姆就叮囑自己最好扮演得入戲些,既然如此,那人類的公主應該不太可能為了見王子把牆壁打碎……應該吧?

  所以奧菲轉而讓自己的蛇發穿過那手腕粗細的狹窗,看看下方趕來的王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金髮碧眼,自然而然笑著,看著有點傻乎乎的。明明有馬他卻沒有騎,只是牽著對方慢慢踱步…是那種會讓周圍的人類放下戒心的類型。

  這種類型通常會得到社群的廣泛信任,在一開始她就是認準了這點…只要得到了他的信任,那自己的身份就能得到背書。

  ……

  ……她到底幹了多少蠢事和不可挽回的事。

  不過,塔下的人物,和她記憶里千餘年前的彌拉德一模一樣。但毫無疑問,那只是虛構之物。蛇發只是瞄了一眼就失去了興致,扯著哈欠從窄窗里收回。

  「…那不是我的王子。曾經或許有過,但因為我,他已經不在了。」

  「公主沒有留神那位王子說了些什麼,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王子已經被她傷得很深很深,不會再露出那麼天真那麼無邪的笑容。」

  「在她睡著的時候,王子已經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公主都對他感到有一些陌生。」

  「她知道王子是因為自己才開始旅途的,對方毫無疑問依舊是她喜愛並且記掛的王子,但對方的旅途里沒有自己的位置,那份空白令她恐慌,她迫切地想要填滿那份空白,重新追趕上王子。」

  「是的。公主已經知道,那已經不只是屬於她一人的王子了。」

  高塔之下的金髮王子也沒有再去呼喚公主的名字,也沒有試圖去攀爬這座高聳入雲的監牢。

  他只是在塔底的草地上鋪開了一張毯子,悠閒坐下,身旁多出了幾個…女孩。

  奧菲再度驅使蛇發,從窗口探出,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細。

  那不是幻覺。

  有著灰白色短髮的女孩毫不客氣地倚靠在王子肩膀上,大笑著說些什麼,還順手從王子手裡搶過一塊烤好的肉片。

  有著火焰般金中帶紅雙馬尾的女孩則坐在他對面,哼著歌用指尖冒出的火焰烘烤生肉,把烤好的一塊塞進王子的嘴裡,雖然很燙但王子還是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比出了大拇指。

  嬌小的羊角惡魔頗為憐惜地遞過去一瓶冰水,莉莉姆與高挑的精靈因為一塊烤肉的歸屬大打出手,王子只是用他那溫和又無奈的表情看著,任由她們打鬧,時不時搖頭。

  看啊,他過得很好。

  他身邊有了新的同伴……新的戀人。

  她們也會照顧他,逗他笑,分擔他的憂愁。

  或許眼下還不算戀人,但按照這些姑娘們堅持不懈的攻勢,恐怕連天之壁也能鑿開,更何況只是心如堅石的王子,不假時日,那位王子想必也會和接納當初的她一樣接納這些可愛的姑娘們。

  ……而她甚至都還沒能照顧過他,逗他笑過,也沒有分擔過他的憂愁。

  「她收回了窺探的目光,重新盤踞在冰冷臥榻上,華貴衣裙此刻卻像是一副枷鎖,那顆不久前,才真正搏動的鉛之心,此刻正被一種更加尖銳的感情啃噬。」

  「孤獨。被遺棄的恐懼。」

  「她犯下了罪,被囚禁在高塔里,這是理所當然的懲罰。可是為什麼在她下定決心想彌補,想贖罪的時候,卻發現那個她想要擁抱的人,已經走在了她無法企及的地方?」

  「這便是公主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說了,不要揣摩我的想法和動作。」

  奧菲抱住了自己的蛇軀,背靠牆壁。

  她是想著更加了解彌拉德,看看她人眼中的他而來的,她明明已經做好了接受這些的準備。可為什麼那莉莉姆要讓她看到這些,又為什麼她看到他不再僅因自己而歡欣時會感到無所適從?

  這種感情的名字是…

  「占有欲。公主發現了她心中對王子的占有欲。那些姑娘們她其實並不討厭,也能接受她們繼續呆在他的身旁,和她分享他的愛意。」

  「但是,但是…只有一個東西她是不想分享的。哪怕曾是同為王儲的巴風特,她也不想從掌間的縫隙中漏出一星半點。」

  「他的痛苦,他的煩悶,他的鬱結。本來就是由我而生的這些東西…那就該屬於我。我不要把它們分享給那些姑娘們。」

  那不該是她們能去分擔的東西。

  那只能是自己才能分擔的東西。

  「公主似乎理解了自己這幾天心中的這股無名慾火從何而來。」

  「本應承受王子的怒火的是她才對。」

  「本應承受王子的怨恨的是她才對。」

  「本應承受王子的憤懣的是她才對。」

  「但是,王子卻兜兜轉轉不得要領,不願將那些怒火,那些怨恨,那些憤懣與她分享。」

  「可是公主啊,你想要的僅僅是分擔他的痛苦嗎?你覺得王子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個用於傾倒憤怒與怨恨的容器嗎?」

  奧菲抱住自己蛇尾的手緊了緊,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王子找到了能和他分享歡笑的人。和那位後輩呆在一起,他總是能不自覺地笑出來。」

  「王子找到了能和他分擔悲傷的人。和那位摯友與巴風特呆在一起,他生活與工作的悲傷都有了出路。」

  「公主啊,你在他的世界裡,又還剩下什麼位置呢?」

  高塔之下,那場即興而來的烤肉宴似乎也接近了尾聲,灰白髮的女孩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王子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起器具。羊角的巴風特牽來馬兒,他們馬上就要離開了。

  「故事快要結束了,公主。」

  「王子收拾好了行囊,要繼續和他的同伴們的旅途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一眼這座高塔。」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公……」

  奧菲抬起頭,萬古不易冰山般的純白蛇眸中,首次燃起了一絲火焰。

  「…我不是公主。公主很早很早就死了。」

  她從臥榻上滑下,華貴的衣裙被她毫不留情地撕扯開,繁複的花邊與蕾絲也沒辦法束縛住她。

  僅僅穿著束腰與胸前的蕾絲短帶,奧菲走向那扇窄窗,毫不猶豫。

  堅固的石牆在她面前脆弱如紙。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碎音。陽光第一次毫無阻隔地照進了這間陰暗的囚室。

  「是的。你不是公主,奧菲烏喀絲。」

  「你是魔王!你是下定決心要追回討伐自己的英雄的魔王!雖然笨拙雖然懵懂,但依舊是魔王。魔王可是不會被囚室所束縛住的!」

  「那你呢?你與他又是怎樣的關係?你又在他身旁尋到了怎樣的位置?」

  在躍下高塔前,魔王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默默念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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