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魁梧之人趁雨而來


  第204章 魁梧之人趁雨而來

  馬蹄與腳印反覆踐踏後留下的,如同潰爛傷疤般的深坑裡積著泥水,此刻卻映不出絲毫的天光。雨點落入泥地與水窪中,濺出沉悶又細密的音符。

  潮濕的水汽從木板的縫隙間滲入,和士兵們身上汗水蒸騰出的白霧混合,讓本來狹窄的兵營變得更加潮悶。

  「手臂抬高!腰背打直!就和梅露塞教官教我們的那樣…」

  阿諾尼的低喝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冷硬。他向前踏出半步,面前的新兵便不自覺地縮緊肩膀,連帶著手中直指阿諾尼面部的訓練劍,也開始微微發顫。

  

  他重複著萊安大哥的教導,目光如鐵,「心裡要裝著你們必須守護的東西…家人,榮譽,這片土地!」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木劍挾著風聲直劈而下。新兵虎口劇痛,訓練劍應聲落地,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

  但就在阿諾尼準備收劍的瞬間,那個瘦削的身影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新兵猛地蹬地前沖,用手肘死死卡住阿諾尼手中的木劍,彎腰撈起掉落的武器,帶著決絕的弧度掃向阿諾尼的咽喉……

  劍鋒在最後一寸驟然停住。

  新兵劇烈喘息著,汗水從下巴滴落。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瞳孔因後怕而微微放大。

  「不錯啊…第二次實戰訓練就能燃起戰意了!」

  阿諾尼面上生裝出來的冷硬消失不見,他抬手輕輕撥開劍鋒,露出往常那般平易近人的溫柔笑容。

  他雖說也才在十數天前才改旗易幟,信仰戰神大人…但在萊安大哥的教導已經能簡單利用呵斥與戰吼釋放自己體內的魔力來威懾目標…是叫意氣還是什麼來著?總之按照萊安大哥的話來說,就是放在戰場上能活過一天的程度。

  但哪怕是他這樣的三腳貓技術,放在這間兵營里竟然也能算百戰無敗…他們雖然說是冰華騎士團下屬的衛兵,訓練強度遠超尋常的衛兵隊,卻大多未曾真正經歷過生死搏殺。畢竟騎士團的勇者們太過耀眼,他們平日負責的多是後勤與警戒這類差事。

  當阿諾尼在眾人面前展示過自己的戰技後,縈繞在周身的淡紅色意氣讓所有的質疑者啞口無言。大傢伙最終也就認下了他做臨時的教官,聆聽他傳授戰神的教義。

  畢竟,直到彼此敞開心扉後他們才明白……那位曾被他們虔誠供奉的主神,早已對所有心生彷徨的信徒閉目塞聽,不再回應。他們曾各自在深夜裡跪地祈禱,在黎明時分對著聖像哽咽…都以為自己是唯一被神遺棄的可憐人。

  而今一坦白,四目相對,才發覺每張臉上都映著同樣的迷茫。

  「萬戰無殆軍主,爭戰之神,義戰的衛者…阿瑞斯老大。我將為您帶來勝利,以及此世難尋的壯絕之戰。」

  阿諾尼右拳重重叩擊胸膛,其餘衛兵略顯生疏地模仿著這個陌生禮儀,動作里還帶著往日祈禱時殘留的拘謹。

  這套屬於戰神的嶄新教義,遠比他們熟悉的主神戒律要簡明扼要…最重要的幾條,都是關於戰鬥的。

  凡兵戈所向,必為淬鍊己身之砥石。

  凡劍鋒所取,必為扞衛應得之榮光。

  凡戰意所燃,必為守護珍視之存在。

  下一秒,兵營木門被重重叩響,粗野的女聲自門外傳來,穿透雨幕,「阿諾尼…喂,在不在,回個話!有人找你…你哪認識的那麼奇怪的人?」

  兵營內的所有動作瞬間暫停,士兵們以極快的速度把訓練用的東西收到床榻下,枕芯里…甚至有人掀開木櫃的暗格,把粗刻的戰神神像丟了進去。

  那聲音他們都熟識,是那位性格豪邁的梅露塞教官。

  察覺到視線在自己身上交匯,阿諾尼點了點頭,「我去看看是誰來找我…你們等人走遠了,繼續按我說的方法訓練吧。時間,不多了。」

  他推開門,和門外獨眼的高挑女性默契擊掌,對方遞來一件浸過油的厚實斗篷,阿諾尼披上肩頭,繫緊領口的皮繩。

  雙腳剛踏出門就深深陷入泥濘,每次抬腳都會帶起大塊黏稠的泥漿。兩人在雨幕中緩慢前行,腳步聲被濕軟的泥土吞沒。女教官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

  「你…」

  她僅剩的左眼上下掃視著阿諾尼,粗糲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讓他趔趄半步,差點沒一頭栽進泥地里,

  「惹到人了?來找你的那個壯漢,身高少說也有兩米多,臉上還帶著這麼長的刀疤。」

  她在自己臉上斜斜劃了一道。

  「沒事的,梅露塞教官。我自己應該能解決…他是紅頭髮嗎?」

  見阿諾尼神色如常,她煩躁地抓了抓被雨水打濕的盤發,

  「兜帽遮得嚴實,就記得那條疤看著不像善茬。還有……」

  她聲音壓得更低,藏在不絕的雨聲中幾戶聽不分明。獨眼裡精光一閃,

  「他帶著諾斯庫里姆的家徽,所以才在兵營暢通無阻…我估摸著可能是私養的打手。」

  「要是擺不平就吱聲。我認識幾條不太乾淨的路子,能把你平安送出雷斯卡特耶。等風頭過了,你想什麼時候回來都不遲。」

  「嗯。我知道了…謝啦,梅露塞教官。」

  阿諾尼在腦海中快速排除了萊安大哥的嫌疑。

  諾斯庫里姆……這個姓氏早已楔進他記憶最深的角落。那女孩光彩照人的容顏,父母彌留之際眼中的遺憾,貧民街的老神父為他父母蓋棺時,雙手莫名的顫抖與欲言又止…這些年他從未真正將這些畫面從心頭拂去。

  「唉…你自己小心點吧。」

  梅露塞教官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他就在前面營房裡等著。我在外頭守著,有事就喊,明白沒?」

  「嗯。」

  阿諾尼大口呼吸著,讓潮濕的空氣湧入喉道,而後推開營房木門。

  昏暗的營房中央,一個山巒般的身影面朝大門而坐。僅僅是靜止的姿態就足以令空氣凝滯,危險的氣息有如實質,壓迫著整個空間。阿諾尼不動聲色地拉開木椅。

  「您好,請問您是…?」

  陰影中的男人微微前傾,燭光終於照亮他臉上那道貫穿臉頰的猙獰疤痕。雄渾的嗓音震得空氣發顫,「你認識……威爾瑪麗娜嗎?」

  那個名字被念出的瞬間,阿諾尼只感覺有冰冷的刃鋒貼上咽喉。

  「……認識。我與她曾是要好的童年玩伴。」

  思忖稍許,他決定如實回答。這些事務根本無從隱瞞,對方若是諾斯庫里姆家的人,那來找他就說明對於這些事已爛熟於心,「我父母曾在諾斯庫里姆家當僕役。」

  「嗯…很好。那你也應該知道,她現在隸屬於冰華騎士團,是騎士團的招牌,對吧。」

  魁梧身影發出低沉的笑聲,燭光在他疤痕交錯的臉上跳動,「你就沒有想過,和她重新搭上線,借著童年好友的這層關係,讓她在騎士團里拉你一把?飛黃騰達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沒有。」

  阿諾尼斬釘截鐵地搖頭。

  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他加入冰華騎士團,正是為了憑自己的實力站到能與她並肩的位置…以及查明當年事情的真相。

  「嚯。」

  男人饒有興趣地摩挲著下巴,

  「那你要是知道,那女孩其實心裡也為你留有位置,只要你開口,她便不會拒絕,破格提拔你成為騎士也輕而易舉…這樣,也不心動嗎?」

  …這人為什麼一直在問威爾瑪麗娜的事?

  阿諾尼的脊背驟然繃緊。而且,他嘴裡提到的,威爾瑪麗娜心裡還有自己的事…是真的嗎?

  明明之前的幾次偶遇,她的目光都未曾為了自己而停留,從來都只是匆匆掠過便加快腳步。

  「我不會心動。」

  他的聲音清晰且堅定,「若晉升並非來源於自己的努力,那根本毫無意義。」

  「最後一個問題…你曾經喜歡過她?」

  營房外雨聲漸密,阿諾尼注視著對方有著可怖疤痕的臉,坦然道出深藏心底的答案,

  「…是。」

  話音未落,阿諾尼右腿猛然發力,身下的木椅應聲迸裂。飛濺的木屑中,他閃電般抄起最粗壯的一截斷木,挾著破風聲與淡紅的意氣,直劈對方面門!後腳跟則踩住一塊碎木,往後一踢,目標正是營房門旁的窗戶……只要把它擊碎,梅露塞教官應該就會衝進來!之後的事之後再跟她解釋!

  這人既然摸清了威爾瑪麗娜的心思,又在這個節骨眼找上門,擺明了是要拿他當籌碼。距離歡迎儀式只剩一天多,他絕不能在此刻,成為別人牽制她的軟肋!

  既然如此,只好請這位不速之客…

  在病榻上安靜躺到一切塵埃落定。

  「……啊?等,等等等等會兒…!阿諾尼,是我…!威爾瑪麗娜!」

  少女音從兜帽下傳出,面前魁梧的身影摘下兜帽,水色的齊肩短髮傾瀉而下。

  砰。

  斷木以收勢不及的慣性敲在對方額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皙皮膚下泛起一片紅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阿諾尼僵在了原地,手中斷木應聲掉落。

  「哦喲…精彩。沒想到這就是你個巨乳辣妹想出來的好點子哦…」

  希奧利塔竊笑著,用手肘頂了頂身旁琪絲菲爾的腰側,正好戳中了癢處,後者呲著牙避之不及,

  「我也沒想過諾斯庫里姆家的那個小丫頭會擬態成這模樣啊!她腦子裡怎麼想的?超凶神惡煞的,小男友君沒當場開跑已經算心理素質超棒了吧,大叔你說對不對!」

  彌拉德歪著頭,顯然還沒縷清楚其中的關係,「……意氣。他信仰的是戰神?威爾瑪麗娜喜歡的,是萊安說的那個孩子?」

  雨幕之中,消去身形的三人看著營房內的直播。

  ……他們本來是為了看看琪絲菲爾所說的「威爾瑪麗娜今天下午就要行動」的情況,卻沒曾想目睹了這一出……好戲。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