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安納托利亞饑荒（下）
第610章 安納托利亞饑荒（下）
「那麼，就眼睜睜看著平民一個個倒下？」
易卜拉欣生氣的詢問，穆斯塔法倒是豁達，直接說。
「不用管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就好。」
「自生自滅？」易卜拉欣的聲音發顫，「總督，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城門口被士兵打死的男人，他的孩子還在襁褓里，您讓他們怎麼自生自滅？」
穆斯塔法卻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開浮葉，「易卜拉欣帕夏，」他抬眼時，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你在君士坦丁堡長大，怕是沒見過真正的饑荒。十年前安納托利亞鬧旱災，我在阿達納當副官，親眼見流民為了半袋麥種，把自己的孩子賣給其他人。人餓到極致，是會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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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科尼亞還有多少人？三萬？五萬？沒人說得清。可糧庫空了，運輸隊沒了，連駐軍都在啃樹皮，我拿什麼救他們？打開總督府的糧倉？那點糧食夠他們吃三天，三天後呢？他們會搶光商鋪，燒了衙門，最後衝進軍營。到時候不僅流民活不成，整個科尼亞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那也不能看著他們餓死！」易卜拉欣往前走了一步，「即刻賑災」的硃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暈，「君士坦丁堡雖遠，但只要我們聯名上書，再請蘇丹調遣周邊行省的餘糧，總能……」
「餘糧？」穆斯塔法突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帕夏，你以為只有科尼亞遭了災？安卡拉的糧庫去年就空了，流民把河壩都扒了，就為了找水裡的魚蝦；敘利亞行省倒是有糧，可總督是帕夏的遠親，他寧願把糧食埋在地下爛掉，也不會分給我們。」
他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城外的焦土，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想效仿百年前的蘇萊曼帕夏，開倉放糧，救萬民於水火，最後青史留名。可時代不一樣了，如今的奧斯曼，早已不是那個能揮金如土的帝國。上個月我派去君士坦丁堡的信使回來，說蘇丹為了借英國的貸款，把關稅都抵押了
連國家的命脈都能賣，誰還會管幾個流民的死活？」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從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總督大人，帕夏大人，不好了！城東的流民衝進了麵粉坊，把老闆的糧食搶光了，還放火燒了房子！」
穆斯塔法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抓起案上的彎刀，轉身就往外走：「調五十個士兵過去，敢反抗的，直接砍了！」
「你不能這樣！」易卜拉欣衝上去想攔他，卻被穆斯塔法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到柱子上。
沿途的景象越來越混亂，幾個流民正圍著一輛翻倒的馬車，爭搶著從縫隙里漏出的幾顆麥粒；一個商鋪的門板被砸開，裡面的布匹、陶器被扔得滿地都是，卻沒人碰那些不能吃的東西；遠處的麵粉坊已經燃起了大火，黑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
「住手！」穆斯塔法拔出彎刀，指著搶糧的流民大喝。士兵們立刻圍上去，舉起長矛對準了那些瘦弱的身影。流民們停下動作，有的手裡還攥著沾滿灰的麥粒，臉上滿是恐懼，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兇狠。
穆斯塔法正要下令動手，易卜拉欣突然上前一步，擋在了流民和士兵之間：「不能殺他們！」
「易卜拉欣帕夏，你想造反嗎？」穆斯塔法的彎刀轉向他，刀刃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不想造反，我只是不想看著更多人死去。」易卜拉欣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現在，我以君士坦丁堡特派員的身份，要求你立刻聯繫財政官，打開糧倉！」
「你瘋了？」穆斯塔法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糧倉里只剩不到二十車糧食，分給流民，撐不了五天！五天後他們還是會搶，還是會燒，到時候怎麼辦？」
「總比讓他們餓死好，他們都死了，誰給帝國繳納稅收，您應該想想這個。」
穆斯塔法沉默了很久，終於收起了彎刀，對著侍從下令：「去請財政官過來，打開糧倉，把糧食分給他們。」
侍從愣了一下，立刻轉身跑去。流民們先是愣在原地，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有人哭了起來，有人對著易卜拉欣和穆斯塔法磕頭，嘴裡念著「感謝帕夏大人」「感謝總督大人」，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易卜拉欣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緩解，安卡拉的糧食也只是杯水車薪，要真正解決饑荒，還需要君士坦丁堡的支持。可蘇丹和大臣們，真的會重視這場災難嗎？
糧倉的大門終於打開，士兵們把麥種裝在布袋裡，分發給排隊的流民。這個時候賑災都是需要很大的勇氣，易卜拉欣做到了。
易卜拉欣開始寫關於當地的情況文書，寫完後，他交給信使，讓他立刻送往君士坦丁堡。他不知道這份文書能不能改變蘇丹和大臣們的想法，也不知道奧斯曼帝國能不能熬過這場危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傍晚時分，易卜拉欣站在城牆上，看著流民們在空地上生火做飯，麥種煮成的稀粥冒著熱氣，孩子們的笑聲終於在焦土之上響起。風卷著麥香吹過來，他突然覺得，或許，奧斯曼的太陽，還能再升起來。
只是他沒想到，這份希望並沒有持續太久。半個月後，君士坦丁堡的回信終於到了，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話：「國庫空虛，無力支撐賑災；科尼亞之事，著總督自行處置。另，特派員易卜拉欣，即刻返回君士坦丁堡述職。」
易卜拉欣拿著信，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依舊乾裂的土地，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他知道，這場饑荒，還遠遠沒有結束。而奧斯曼帝國這條千瘡百孔的船，還在焦土之上的風浪里，艱難地搖晃著，不知何時就會沉入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