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深海之下徘徊的幽靈。
第336章 深海之下徘徊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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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將慈恩港塗抹成一片耀眼的金藍。
毫無阻礙地灑在燈塔的廢墟上,將昨夜那場慘烈變故的每一處細節都暴露無遺...
扭曲的鋼筋刺向天空,崩塌的巨石堆積成雜亂的小山。
小鎮醒了。
最初的驚愕和恐慌過後,是一種更實際的忙亂。
鎮長帶著幾個面色凝重的鄉紳站在黃色的警戒線外,對著廢墟指指點點,正焦急地與留守的幾名DEO外勤人員交涉著什麼。
附近好奇的居民聚在不遠處,交頭接耳,眼神里混雜著後怕、慶幸和一絲對未知的茫然。
「聽說了嗎?昨晚那聲巨響————」
「燈塔塌了!我的天,幸虧湯姆和亞瑟沒事————」
「那個穿黑西裝的說是什麼————煤氣管道老化引起的高壓爆炸?連政府的人都來了————」
「幸好沒什麼漁船出事,真是萬幸————海神保佑。」
「這段時間估計也不能出海了,鎮長剛說了,近海捕撈暫停一周,等他們檢查完海底有沒有別的隱患!你說沙灘?沙灘也暫時封閉!」
嘈雜的議論聲中,嗡嗡作響的小型工程機械已經開始在DE0人員的指揮下進場,清理外圍碎石。
而在不遠處..
洛克和老亞當並排坐在兩塊平坦的黑色礁石上。
兩根簡陋的釣竿伸向前方海浪拍打的淺水區,魚線沒入清澈見底的海水。
但與之前那標誌性的直鉤不同。
今天兩人的釣鉤上都掛著一小段新鮮的魚肉。
目標是那些被昨夜混亂和血腥味吸引到近岸的三眼魔蟹。
陽光照在洛克的花襯衫上,有些晃眼。
他依舊戴著墨鏡,姿態放鬆。
老亞當則依然是那套救生員制服。
「這次...」
「多虧你們一家了,洛克。」
亞當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保住了那孩子的————靈魂。」
「如果昨晚他真的一拳砸下去,讓那個人的血濺在他臉上————亞瑟這孩子,估計這輩子都很難再真正洗乾淨手,回到岸上,回到人群里了。」
老男人嘆氣道,「他會把自己放逐到海里最孤獨的角落,活成一座活著的礁石,或者一頭只知道傷痛的怪物。」
「離人越遠,離他自己也越遠。」
洛克手腕輕輕一抖,將一條甲殼青灰的螃蟹提出水面。
他熟練地將其摘下來,扔回大海。
「是嗎?」
洛克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重新給空鉤掛上魚餌,動作不緊不慢。
「我還以為你會說...」
他拋竿,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銀弧,「那孩子骨子裡屬於大海,無論是命中注定的王座,還是自我選擇的深淵,他都得自己游過去。」之類的。」
老亞當愣了一下,隨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無奈的輕笑。
「我沒那麼迂腐。」他用了這個詞,帶著點自嘲,「也早就過了相信孤獨的榮耀」那種鬼話的年紀。」
「大海教會我的第一課,就是再強壯的游魚,也得知道回港的路在哪。得有那麼一盞燈在岸上亮著,哪怕那燈————有時候僅僅是自己點給自己看的。」
他拉起自己的釣竿,鉤上空空如也,餌料被狡猾地吃掉了。
他並不氣惱,只是慢條斯理地重新掛餌。
沉默了片刻。
只有海浪聲,和海鷗偶爾掠過的鳴叫。
老亞沒有看洛克,而是專注地盯著海面下某塊陰影,仿佛答案藏在那裡。
「洛克。」
他叫了名字,語氣很平實,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
「你究竟是誰?」
問題拋出,懸在兩人之間,像另一根無形的魚線。
洛克側過頭,墨鏡鏡片反射著數粼波光,看不清眼神。
他嘴角那點笑意加深了些,顯得有些隨意,甚至有點無辜。
他聳了聳肩,肩膀的線條在花襯衫下舒展。
「我?」
「一個路過的農民,碰巧有幾個不太讓人省心的孩子。」
他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我只是喜歡種點玉米大豆,養點牲口,偶爾處理一下孩子們吸引來的————小麻煩。」
說著,洛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好事,熱情地發出邀請:「你有興趣的話,等這裡事情了了,可以來堪薩斯的斯莫威爾看看。農場雖然不大,但酒管夠,飯管飽。孩子們————嗯,也挺「熱鬧」的。」
老亞當握著釣竿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盯著洛克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坦誠的臉。
足足看了有三秒鐘。
那表情複雜極了,混合著「我信你個鬼」、「你是不是在逗我」、「但好像又沒法完全不信」以及一絲「跟這種人較真我就輸了」的無奈。
最終,他只是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大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呵呵。」
鐵皮桶里,新上鉤的三眼魔蟹徒勞地刮擦著桶壁,發出沙沙的聲響。
夕陽將海面熔化成一片流淌的金紅。
也給燈塔廢墟的輪廓鑲上了一道短暫的光邊。
肯特一家的那輛旅行車已經發動,停在碎石路旁。
行李裝好,洛克靠在車門邊,墨鏡映照著暖色調的天空。
聽著湯姆站在車旁,一遍遍說著感謝的話。
老亞當則沉默地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里,帽檐下的眼睛望著海面,又時不時掃向小鎮通往海灘的那條路。
「那孩子————」
老亞當扶額道,「可能————有點害羞。不知道該怎麼道別。」
「害羞?」
神都正把最後一個背包塞進車廂,「我看是躲在水底下,假裝自己是什麼深居簡出的海怪,不好意思用腿走上岸吧?金毛猩猩的思維總是這麼直接,卻又莫名其妙地迂迴。」
薩拉菲爾沒有接話。
小傢伙安靜地站在洛克的腿邊,仰著頭,看看湯姆,又看看老亞當,最後把目光投向那片廣闊無垠、正被暮色逐漸吞噬的大海。
湯姆自然注意到了薩拉菲爾的情緒,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更溫暖些,伸出手想摸摸薩拉菲爾的頭,又怕唐突,收了回來。
「亞瑟那小子可能————」
湯姆試圖緩和氣氛,語氣帶著理解,「是去準備什麼————特別的臨別禮物」了?他總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
可他的話沒能說完。
「餵—!!!」
一聲呼喊,帶著喘息,從海浪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並不十分響亮,卻異常清晰。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在夕陽最後的光輝塗抹的海平面上,一道身影正破開金色的波浪,奮力向岸邊游來。
是亞瑟。
他顯然遊了不短的距離,速度很快,標準的自由式姿勢帶著一種海洋之子特有的流暢與力量感,雙臂每一次划水都激起大片白色的水花,在暮色中閃爍。
他沒有穿潛水服,只穿著一條簡單的泳褲,濕透的金髮貼在額前,古銅色的皮膚上滾動著水珠。
他游得太急了,急到連換氣的節奏都亂了。
「等—等一下!!」
聲音被海風送過來,有些變調,但裡面的焦急毋庸置疑。
旅行車旁,凝固的空氣流動起來。
薩拉菲爾一下子抬起了頭,眼睛亮了起來。
神都抱著胳膊,挑了挑眉,臉上那點嘲諷化為瞭然。
湯姆舒了口氣,笑容真切了許多。
老亞當輕笑著,雙眼追隨著海面上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游到了淺水區,水位剛及腰時亞瑟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涉水狂奔,帶起嘩啦啦的水聲。
海水從他結實的身軀上淌下,在沙灘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迅速被吸收的腳印。
他喘著粗氣,停在旅行車前幾米的地方,胸膛劇烈起伏,頭髮和身上還在不斷滴水。
目光急急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洛克臉上,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眼神亮晶晶的薩拉菲爾。
「我————我去拿了這些。」
他喘勻了一口氣,懷中是三個海螺。
不是沙灘上常見的普通貨色。
一枚是罕見的紫色寶螺,光滑圓潤。
一枚是乳白色帶螺旋黑紋的錐螺,形狀完美。
最大的一枚橙白色交織,邊緣帶著天然的鋸齒,鮮艷奪目。
海螺上沾著水,乾乾淨淨,顯然是精心挑選,並且剛剛從潔淨的深水區取來。
「洛克先生。」
「給————您和孩子們的。」
亞瑟的聲音還有些不穩,他把手掌又往前遞了遞,「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但,是這片海里,我撈了一個下午,覺得最好看的三個。
「5
這個剛剛經歷了生死、暴怒、絕望與救贖的年輕男人...
此刻站在漸漸濃重的暮色里,渾身濕透,手裡捧著幾枚海螺,眼神有些躲閃,又帶著不容錯認的真誠。
神都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抱著胳膊,視線掃過亞瑟掌心裡那幾枚濕漉漉、閃著光的海螺,又移到亞瑟那張還掛著水珠、神情緊繃的臉上。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習慣性地想擠出兩句嘲諷..
「就這?」或者「從哪個旅遊紀念品攤順來的」之類的刻薄話。
可最終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接過海螺,道了聲:「還行。」
薩拉菲爾的眼睛則已經彎成了月牙,他接過海螺。
「謝謝你,亞瑟先生,我會好好收起來的!」
洛克也從亞瑟手中取過了那枚橙白色的螺。
他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舉到耳邊,像是要傾聽大海的聲音。
目光透過墨鏡看向亞瑟,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禮物我們收下了。」
洛克晃了晃手裡的海螺,語氣隨意地問道,「那————以後我們要是需要你了,或者遇到麻煩了,對著這海螺喊兩聲————」
「能把你叫過來嗎?就像————嗯,海螺精靈?」
亞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那點窘迫的紅暈更深了些,但他沒有猶豫,也沒有把這當成純粹的玩笑。
他挺直了還在微微喘息的背。
濕漉漉的金髮下,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洛克,又看了看小心翼翼捧著貝殼的薩拉菲爾,順帶掃了一眼假裝看海的神都,神情異常認真,一字一句道:「能。」
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只要是有水的地方...」
「江河,湖泊,哪怕只是一條足夠深的溪流,你們需要我,我一定會到。」
這句話說得太認真,幾乎像是一個誓言。
湯姆欣慰地點頭,老亞當嘴角微微上揚。
只是這溫情脈脈的時刻沒能持續超過三秒。
「哦?」
神都懶洋洋的聲音冷不丁地插了進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轉回了頭。
「那敢情好。」
神都慢條斯理地說,甚至還點了點頭,「下次我洗澡的時候,要是忘拿毛巾,或者洗髮水用完了————」
「我就在浴缸里喊你,記得帶條新毛巾過來。」
亞瑟臉色一黑。
他瞪著神都,剛才那份鄭重其事的感動和誓言帶來的莊嚴氛圍被這傢伙一句話砸得粉碎,只剩下哭笑不得和一股想把這小子按進海里的衝動。
「神都·肯特!」
亞瑟咬著後槽牙,沒好氣地回懟,「你家浴缸是連著大西洋還是太平洋?!
我那是說————!唉!」
他懊惱地抓了抓自己還在滴水的頭髮,發現解釋只會越描越黑,最終只能自暴自棄般地一揮手,臉上卻終究也繃不住,只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算了!跟你這傢伙說不通!」
海風拂過,帶著鹹味和涼意。
遠處,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終於沉入了海平面之下。
最後一絲天光被數百米厚的海水吞噬。
只餘下壓垮一切的黑暗。
在這片連巨型烏賊都慎入的深淵邊緣,一艘外形猙獰、線條銳利如鯊魚的黑色潛水艇,正無聲地懸停在冰冷的海水中。
艇身外殼覆蓋著啞光吸波塗層,幾乎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幾盞功率調到最低的紅色航行燈,像深海怪物的獨眼,在絕對寂靜中緩緩明滅。
艙內,冷氣森然。
光源來自一塊占據大半牆面的屏幕,幽藍的冷光映亮了艙內的操控台、閃爍的儀錶盤,也映亮了一張皮膚黝黑的臉。
男人沒有坐在駕駛位,只是深深陷在艙壁一側固定的小型沙發里,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
雙眼死死盯著屏幕。
這是他父親傑西·海德頭盔最後傳來的視角。
畫面不多——
就為數幾秒,並且劇烈晃動,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電流的滋滋雜音,以及————
一股透著高高在上的悲憫男聲:「沒什麼是比阻止一個孩子為父復仇,更讓人慚愧的事了。」
畫面中的視線開始模糊,最後定格在那隻無法撼動分毫的手掌上。
「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隨後,畫面嗡」地一聲黑了下去。
可兩秒鐘的死寂後,又再度開始了循環反覆。
「沒什麼是比阻止一個孩子為父復仇————」
「血債血償————」
「一個孩子為父復仇————」
「血債————」
「為父復仇...」
「血償————」
「6
」
就這麼一遍遍的播放。
直至大衛的嘴唇也開始無聲地翕動,重複著那個男人最後留下的詞。
「血債————血償————」
他痛苦地閉上眼,頭顱後仰,重重撞在艙壁上。
黑暗並沒有帶來安寧,反而讓另一個聲音趁虛而入。
那是父親傑西·海德的聲音。
不是在頭盔通訊器里,而是在一艘搖晃的舊船甲板上,在星空下,帶著酒氣,拍著他的肩膀:「聽著,小子。海德家的男人,骨頭裡流的是鹹水,脊樑是龍骨打的。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向任何岸上的規矩低頭。」
「大海就是你的獵場,你的法庭,你的墳墓——如果你夠弱的話。」
「你可以的,大衛————你可以的。哪怕沒有我這個老混蛋在旁邊嚷嚷,你也是海德家的人。」
「記住,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是的...大衛...」
「你可以的...哪怕沒有父親在身邊,你是海德家族的一員,你是...」
「黑蝠鱝。」
大衛猛地睜開眼。
幽藍的屏幕光映在他眼底,原本在那裡的迷茫、脆弱和那種孩子氣的悲傷,此刻如退潮般徹底消失。
只剩下一種被淬鍊過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從暗下去的屏幕,移到了操控台上。
那裡,在一堆電子地圖和聲吶圖表旁邊,攤開放著一張與周圍數字科技格格不入的、泛黃的羊皮紙質地圖。
地圖邊緣磨損嚴重,用深褐色的墨水繪製著扭曲的海岸線、古老的星象標記,以及一串串難以辨識的符號。
中心區域,用醒目的朱紅色,勾勒出一個漩渦狀的圖案。
他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父親倒下了。
不知死活。
海德家族如今可能只剩他一人,這份恩怨只有他能清算,只有血來清算。
他需要力量。
那種像野狗一樣魯莽衝鋒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他需要超越現代科技,超越普通人類理解範疇的力量。
足以將黑蝠鱝這個名字,變成真正令人聞風喪膽的深海噩夢的力量。
而這張偶然得來、曾被父親嗤笑的藏寶圖,現在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燈與希望。
「血債血償————」
黑人青年又喃喃了一次。
他轉身坐進冰冷的主駕駛位,目光落在那張羊皮地圖上。
「深度設定,海平面下,一萬兩千米。
隨著指令下達,艇身破開沉重的水體。
大衛·海德。
他坐在駕駛位上,如即將踏上王座的孤王,又像自願走入祭壇的殉道者。
屏幕的冷光,最後映亮了他的側臉,隨即,徹底被前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與希望的黑暗吞沒。
黑蝠鱝號。
載著復仇的幽靈,墜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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