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彗星。


  夏季的晚風吹過大都會的街頭,帶走了白日的燥熱。

  路燈昏黃,飛蛾繞著燈泡不知疲倦地撲騰著,發出細微的撞擊聲。

  克拉克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步幅比平時小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配合著身邊女孩的節奏。

  拉娜·朗走在他身側,距離微妙得既不至於疏遠,也不至于越界。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黃色的碎花裙,那是向日葵的顏色,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是一朵行走在夜色里的花。

  二人手裡各拿著一支已經化了一半的甜筒,那種甜膩的味道像是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瀰漫在兩人之間僅剩一拳距離的空氣里。

  「那個新搬來的……呃,萊昂內爾先生...」拉娜咬了一口脆筒,眼神里透著一絲好奇,「他看起來真的很不一樣。上周我在斯莫威爾的咖啡館看到他在教老闆娘怎麼優化咖啡豆的庫存管理……那種氣場,簡直就像是在指揮一場戰役。」

  克拉克忍不住笑出了聲,腦海里浮現出萊昂內爾對著母雞畫叉的畫面。

  「他確實有點……職業病。」

  

  克拉克輕聲說道,眼神溫柔,「不過他現在其實很享受這種不需要在那棟摩天大樓里勾心鬥角的日子。相信我,現在的他...比起當那個高高在上的盧瑟總裁,可能更喜歡在這裡跟洛克叔叔爭論怎麼給番茄施肥。」

  「真好啊。」

  拉娜感嘆了一句,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夜空,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新聞上最近一直都在反覆播,超人上個月把那座從天而降的浮空島給扛住了。」

  她轉過頭,那雙棕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視著克拉克,眼神里既有崇拜,又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那種力量……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大家都說他是神,但我總覺得……如果真的是神,那他得多孤獨啊。」

  克拉克握著甜筒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拉娜。

  「他可不孤獨。」

  克拉克低頭看著女孩,聲音低沉而真誠,「哪怕飛得再高,地面上也總有幾盞燈是為他亮著的。只要看到那些燈光,他就知道自己是誰。」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起來。

  拉娜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尖,在那個無論何時都顯得格外寬闊溫暖的懷抱尚未合攏之前,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印下了一個吻。

  帶著冰激凌的甜香。

  拉娜紅著臉退後半步,眼神有些閃躲,但更多的是一種鼓起勇氣的堅定。

  「那個……我是說……」拉娜咬了咬嘴唇,小聲問道,「今天晚上……沒關係嗎?我是說...巡邏?」

  她的話沒有說得太明白,但那種我知道你很重要,但我更想自私地留你一會兒的潛台詞,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克拉克回過神來,伸手輕輕幫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髮絲,臉上綻放出那個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沒關係,放心吧。」

  他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調皮,「我的新朋友,那個叫哈爾的飛行員,雖然有時候嘴巴毒了點,但其實是個不可救藥的熱心腸。他聽說我有約會,拍著胸脯說今晚大都會的夜空歸他承包了。」

  「而且...」

  克拉克指了指天空,「榮恩叔叔也說了會幫我看著點。」

  兩人繼續沿著那條通往小鎮邊緣的碎石路慢慢走著。

  話題像流水一樣,從學校食堂那個永遠做不熟的土豆泥,聊到了皮特那輛在大都會也經常熄火的老爺車。

  從最近流行樂隊的新單曲,聊到了克洛伊最近在校報上發表的那篇關於「斯莫威爾怪談」的最新社論。

  「說真的,克洛伊最近簡直像是走火入魔了。」拉娜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笑著抱怨道,「她上次非說在咖啡館的地下室聽到了外星人發電報的聲音。」

  克拉克笑著附和,但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斯莫威爾的天空。

  「餵……」

  拉娜突然轉過頭,看著克拉克被路燈映亮的側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游離。

  「克拉克,你最近好像總是有點……心事?」

  克拉克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的……我和卡拉表姐去北極的事情嗎?」

  拉娜點了點頭,握著甜筒的手稍微緊了緊。

  她知道那次旅行對克拉克意味著什麼...

  「在那個孤獨堡壘里,喬-艾爾……我是說那個AI,教給了我很多東西。其中一項,就是如何去『看』。」

  克拉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雙湛藍的眸子深處仿佛流轉著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光輝。

  「我能看到任何生物身上散發出的光,拉娜。那是生命磁場,是靈魂的顏色。通常它們是平穩、溫暖的。但一旦我看到某個地方突然匯聚起大片雜亂、驚恐甚至熄滅的光……」

  「那就意味著那個地方出事了。意味著有人正在死去,而我可能來不及。」

  拉娜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四處環視,仿佛這安靜的街道下一秒就會變成災難現場。

  「別怕。」

  克拉克看著她警惕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他極其自然地將她攬入那個鋼鐵般堅實卻又無比溫柔的懷抱中。

  「放心吧,斯莫威爾是安全的,大都會也是。如果有那些光亮起……相信我,在你還沒來得及眨眼之前,我就已經在去的路上了。」

  拉娜嗔怪地錘了一下他的胸口,臉頰埋在他的外套里,感受著那令人心安的心跳聲。

  但克拉克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種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的畫面...

  那個曾如彗星般耀眼、引導他學會飛行的男人,如今身上的光芒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在衰退、熄滅。

  亞當·布萊克。

  他的導師,他的朋友。

  那個告訴他未來屬於你的英雄,正不可逆轉地走向死亡。

  讓薩拉菲爾去摸摸他嗎?

  可以...

  但...

  尊重他人的意願...

  哪怕他是那個無所不能的超人,可面對布萊克先生數次的拒絕,他也只能選擇看著,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那最後的告別。

  「克拉克……」

  拉娜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並沒有追問那個嘆息背後的具體名字,只是仰起頭,輕聲說了一句:

  「哪怕是太陽,也不可能照亮地球的每一寸角落,對嗎?總有日落的時候。但這不代表它第二天不會重新升起。」

  「也許有些人選擇燃燒自己變成流星,只是為了在太陽休息的時候,替你照亮那一小會兒的夜空呢。」

  克拉克一怔。

  「拉娜。」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眼神明亮得像是兩顆星辰,「謝謝你。」

  「嗯?」

  拉娜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身邊的氣流驟然一變。

  下一秒,那件普通的格子襯衫仿佛是某種偽裝,消失不見。

  紅色的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個象徵著希望的S徽章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抓緊了!」

  「啊——!克拉克你這……」

  伴隨著拉娜一聲還沒完全喊出口的驚呼,超人一把將她橫抱而起。

  失重感瞬間襲來,風在耳邊呼嘯,卻被一層看不見的力場溫柔地擋在了外面。

  拉娜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滿臉通紅,卻忍不住在心裡尖叫。

  ——這個混蛋,這還在街上呢!

  一分鐘後。

  大都會大學的女生宿舍,三樓那個種滿天竺葵的小陽台。

  克拉克的身影輕巧地落在欄杆上,像是從未受過重力的束縛。

  他輕輕將拉娜放下,整理了一下她被風吹亂的裙擺,眼角的笑意還沒散去。

  「宵禁前五分鐘,完美抵達。」

  他沖拉娜眨了眨眼,隨後紅披風一展,整個人向後倒去,化作一道紅藍色的流光,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中。

  「真是的……」

  拉娜無奈地跺了跺腳,臉上卻帶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嘩——!」

  陽台的落地門被猛地拉開。

  一個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女孩抱著抱枕出現在門口,一臉震驚地看著站在陽台上的拉娜。

  「拉娜?!你什麼時候在陽台上的?我剛才明明去確認過你還沒回來……」

  女孩揉了揉眼睛,視線越過拉娜,正好捕捉到了天邊那道還沒完全消散的流光。

  「天吶!那是……那是超人?!」

  室友頃刻清醒,興奮得差點把抱枕扔出去,抓住拉娜的肩膀拼命搖晃:「拉娜!你看見了嗎?!那是超人!你是早就知道他晚上巡邏會經過這兒,所以才一直守在這裡的對不對?!天哪,這也太浪漫了吧!」

  拉娜被搖得頭暈眼花,她沒有解釋,只是轉過身,雙手撐在欄杆上,注視著那道早已消失在天際的光芒。

  「是啊……」

  她輕聲說道,嘴角上揚,「真是……太浪漫了。」

  ......

  斯莫威爾西側。

  有一座並沒有正式名字的小山丘。

  克拉克的身影在一陣極輕微的氣流波動中出現在山頂。

  他收斂了生物力場,甚至刻意放慢了腳步,像是一個普通的徒步者。

  月光如水,灑在那片空地上。

  他收斂了生物力場,甚至刻意放慢了腳步,像是一個普通的徒步者。

  月光如水,灑在那片空地上。

  在那棵已經被雷劈掉一半、卻依然頑強生長著的老橡樹下,坐著一個男人。

  亞當·布萊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不再是初見時的黑亮,而是夾雜著顯眼的灰白,臉上的皺紋也仿佛在一夜之間被風霜刻深了許多。

  聽到腳步聲,布萊克依然維持著那個看星空的姿勢,仿佛與這棵老樹融為了一體,散發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高深莫測。

  「克拉克。」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笑意,「你終於來了?」

  那種語調,就像是一個已經在這山頂靜坐了千年、早已算到了今日有客來訪的隱士。

  「……」

  克拉克停在他身後兩米處,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布萊克先生。」

  克拉克雙手插兜,語氣裡帶著幾分吐槽和關切,「我知道這有點破壞氣氛,但……您的身體都這樣了,還需要每天堅持爬一次山嗎?」

  他的透視眼根本不需要刻意開啟,就能看到布萊克體內那些已經如風中殘燭般的器官。

  那些曾經讓他能以彗星之力擊穿小行星的細胞,此刻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衰敗、凋零。

  這哪裡是什麼高人等候有緣人。

  這分明就是一個連呼吸都帶著雜音的老人,在用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在跟他玩行為藝術。

  布萊克輕笑了一聲,終於轉過頭。

  「克拉克,這你就不懂了。」

  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這就是生活。你得有儀式感。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剩下的日子可以用手指頭數過來的時候,每一次的星空……都是限量版。」

  他費力地拍了拍身邊的草地。

  「過來坐。陪一個老頭子看看風景。順便……我有樣東西,今天必須得給你了。」

  克拉克抿了抿嘴,眼神微微一黯。

  「如果您是想說關於『傳承』或者『遺物』之類的話……」克拉克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洛克叔叔說薩拉菲爾的能力也許還有機會,只要您……」

  「停。」

  布萊克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嘴唇上,「噓……聽。」

  「聽什麼?」克拉克一愣。

  「聽風的聲音。聽那只在山腳下偷吃玉米的田鼠的心跳。聽那個在三公里外剛學會叫第一聲『爸爸』的嬰兒笑聲。」

  布萊克的目光變得無比溫柔。

  「薩拉菲爾是個好孩子,他的力量也是個奇蹟。但克拉克,生老病死是天命,是宇宙能量循環的一部分。」

  「如果我強行留下,那就不再是彗星,而是一顆只會吞噬周圍光熱的黑洞。」

  「我不想變成那樣。」

  布萊克從懷裡掏出一個有些表面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的金屬圓球。

  那上面刻著一些不屬於地球文明的紋路。

  「拿著。」

  他把金屬球塞進克拉克手裡,「如果有一天,當你覺得地球太小,或者心中的疑惑太多的時候……去那裡看看。」

  「也許你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答案。」

  布萊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在發光。

  「好了,別那副表情。超人是不應該有這種苦瓜臉的。」

  他笑著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

  「克拉克,你要記住……所謂英雄,就是在所有人都哭的時候,還能笑著幫他們把眼淚擦乾的人。」

  克拉克點了點頭,正想開口承諾些什麼。

  但他的手,抓了個空。

  那溫暖的觸感,在這一瞬突然變成了虛無的空氣。

  克拉克愣住了,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視線死死地盯著布萊克放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

  它正在……發光。

  不僅是手,布萊克的整個身體,都在這一刻變得通透起來。

  「看來……時間到了。」

  布萊克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逐漸化作光點的身體,語氣里不僅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釋然和輕鬆,「比我想像的要快一點……不過也好,省得還要麻煩你背我下山。」

  「布萊克先生!!」

  克拉克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想要去擁抱他,想要用哪怕一絲生物力場去固定住那些正在飛散的粒子。

  但他什麼都碰不到。

  他的手指穿過了布萊克的胸膛,就像穿過了一片清晨的薄霧。

  「別白費力氣了,傻孩子。」

  「其實……我早就死了。」

  「在那次遙遠的星際旅行中,我遇到了一個女人。」

  「她有很多名字,『貴婦』、『冥河夫人』,或者是...」

  「那個更狂妄的稱呼,『眾生萬物之主』——安帕羅·卡德納斯。」

  它們圍繞著克拉克旋轉了一圈,帶著那冰冷而又溫柔的氣息。

  「我早就死在她手裡了。肉體枯竭,靈魂破碎。之所以還能以這副樣子站在這裡,純粹是因為我的運氣『好』得出奇。」

  「我的精神體在瀕死時撞上了一個路過的強大靈體。我們意外融合,苟延殘喘。但最近,那個靈體藉助彗星的力量重獲了獨立,而我……這個早已該死去的寄生者,自然就被重新排了出來。」

  「我本想安安靜靜地等死。」

  布萊克的臉上露出了最後的笑容,那笑容無比燦爛,勝過他此生所有的榮耀時刻。

  「但我沒想到,在這最後的時間裡,我遇見了你。」

  「遇見了一個即使擁有掀翻世界的力量,卻還會為了怎麼種好番茄而煩惱的傻小子。遇見了一個擁有一切成神資格,卻依然選擇做人的孩子。」

  克拉克的眼眶紅了,那個能抗住隕石撞擊的身體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雖然你很不想聽這些陳詞濫調……」

  布萊克的身影已經只剩下一張模糊的臉龐,那些星光開始加速旋轉,向著大氣層外那浩瀚的銀河飛去。

  「但我還是想說……」

  「把我的精神傳下去吧,克拉克。」

  「這就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意義。」

  風中傳來了最後一聲極輕的低語,如果不仔細聽,甚至會被當成是樹葉的沙沙聲。

  「……去飛吧。」

  「嘩——」

  那是流沙散落的聲音,也是星辰隕落的迴響。

  最後一點屬於亞當·布萊克的人形輪廓徹底崩解。

  數以億計的光點匯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河,並沒有墜落向大地,而是違背重力地向著那浩瀚無垠的星空逆流而上。

  它們劃破了斯莫威爾寂靜的夜空,比最絢爛的煙火還要奪目,比最明亮的流星還要長久。

  穿過雲層,穿過大氣,最終回歸到了那片永恆的星海之中。

  「叔叔...」

  「嗯?」

  不知何時在他身後站著的洛克應了一聲。

  「我想把這座山買下來...」

  「好。」

  沉默良久。

  克拉克緩緩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睛望向布萊克消失的方向,那片深邃而無垠的宇宙。

  「再見,布萊克先生。」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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