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黑亞當
「人們總說,如果你想看清這個世界,就得先把自己弄髒。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坎達克的風就不是用來吹的,是用來嚼的。滿嘴都是沙子、鐵鏽,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味道。」——《星球日報》未刊發稿件\/實習記者克拉克·肯特的手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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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達克,滿目的焦黃與赤紅。
沒有寧靜,即使是風聲,也像是那種刮骨的刀片。
一輛破舊得連牌照都鏽成廢鐵的道奇卡車,像個哮喘發作的老人,哼哧哼哧地在布滿彈坑的土路上顛簸。
每一次震動,車斗里的乘客都會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克拉克·肯特縮在車斗的角落裡。
他穿著一件當地隨處可見的粗亞麻斗篷,巨大的兜帽遮住了那張哪怕沾了灰塵也顯得過於乾淨的臉,也遮住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身下是一捆散發著霉味的乾草,旁邊擠著一群同樣散發著膻味和汗味的山羊。
但這些味道,都蓋不住那種淡淡的鐵腥氣。
「咩——」
一聲悽厲的羊叫打破了只有引擎轟鳴的單調背景音。
就在克拉克的腳邊,一個大概只有七八歲的男孩正抱著一隻還在流血的山羊,哭得有些喘不上氣。
他沒有大聲嚎叫,只是把髒兮兮的小臉埋在羊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隻羊的左前腿呈現出一個扭曲的角度,皮肉翻卷,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駕駛室的小窗被推開了。
一個滿臉胡茬、眼神渾濁的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重重地把手砸在了方向盤上。
「別哭了,哈桑。」
男人的聲音粗糲,透著一種疲憊,「那是流彈。真主保佑,打中的只是羊腿,不是你的腿。」
他嘆了口氣。
「等到了坎達克...如果黑亞當的士兵們沒有搜到我們把這隻羊扣下的話,把它宰了賣肉吧。雖然瘸腿羊賣不上價...」
「不要!它是拉拉!」
男孩終於哭出了聲,死死抱住羊頭,「爸爸,別賣拉拉!它還能走的...它只是...只是...」
克拉克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丈量世界的第一站。
一輛通往坎達克邊境的偷渡羊車、一對遊走在邊境線上,像老鼠一樣尋找著戰爭夾縫裡生機的父子。
克拉克的手指在斗篷下動了動。
流彈。
一顆對於交戰雙方來說可能連統計數字都算不上的流彈,就足以摧毀這家人半年的生計,甚至是一個孩子的童年夥伴。
他想起在斯莫威爾,每當暴風雨過後,叔叔會帶著他去檢查牛棚。面對受傷的小牛,叔叔總是那句話:「只要心還在跳,就有辦法。」
他不能以超人的身份把卡車舉起來飛過邊境線。
但他可以做一個農場男孩該做的事。
「如果不介意的話...」
克拉克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低沉,溫和,與這裡的燥熱格格不入。
「我對這方面...略懂一點。」
他向前挪了挪,在那個滿眼警惕的中年男人和還在抽泣的男孩注視下,輕輕把手覆蓋在了那條斷腿上。
沒有金光,克拉克只是微微閉眼,手指看似隨意地在那錯位的骨骼上捏了幾下。
那雙能推動星球的手,此刻正以溫柔,引導著碎裂的骨片歸位,撫平受損的肌肉纖維。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原本因疼痛而抽搐的山羊突然安靜了下來。
「好了。」
克拉克收回手,從乾草堆里抽出一根還算結實的草繩,熟練地打了個夾板結。
「骨頭接上了。讓它休息兩天,別亂跑。到了坎達克...也許不用急著賣肉了。」
他抬起頭。
對著那個目瞪口呆的男孩露出了一個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微笑。
「上帝啊...」
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圓,原本噙在眼眶裡的淚水都因為震驚而忘了落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拉拉那條已經被固定的腿,感覺到下面的肌肉真的在微微跳動。
「您是...巫師嗎?」
男孩用那種只能在講睡前故事時才會用到的敬畏語氣喃喃道,「像傳說里的沙贊巫師那樣?」
克拉克微微一笑,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輕柔的噤聲手勢。
「噓。」
男孩立刻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神諭,兩隻髒兮兮的小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我和巫師先生有個秘密的興奮。
卡車繼續在戈壁灘上顛簸。
窗外的景色從赤紅的焦土逐漸變成了更加荒涼的灰色岩石區。
風聲更大了,帶著那種能把皮膚吹裂的乾燥。
「別聽這孩子瞎說。」
前面的司機,男孩的父親,他只是把這當作一個有經驗的獸醫做了一件好心事,通過後視鏡向克拉克投來感激的一瞥。
「不過,謝謝您,先生。真的。如果這隻羊能活下來,我們去那邊的日子就能好過不少。」
男人把著方向盤,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皮革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似乎在尋找一種安全感。
「快到了。」
他指了指遠方那條在黃沙中若隱若現的鐵絲網和哨塔,語氣里竟然多了一絲解脫般的輕鬆。
「只要過了這條線...只要過了線,就好了。」
他像是自我安慰般念叨著,「雖然那邊...規矩嚴苛得很。」
說到這裡,他縮了縮脖子,顯然對那種傳聞中的刑罰心有餘悸。
「但是...」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懷裡還在睡覺的另一個更小的孩子。
「至少那裡沒有流彈。沒有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到房頂上的炮彈。在那裡,只要你聽話,只要你肯幹活,就能睡個安穩覺。」
黑亞當。
坎達克的新國王。
在克拉克來之前,他的筆記本上就列滿了關於阿西姆·穆罕納德獨裁政權的暴行記錄,他甚至做好了面對巷戰、面對滿目瘡痍的難民營的心理準備。
但那個被當地人稱為黑亞當的傢伙,在他抵達的前一周,以一種近乎神跡的雷霆手段,直接從物理層面抹除了那個獨裁政權。
據說他只是從天而降,然後...那個政權就沒了。
現在,克拉克面對的是一個被封鎖、被單一意志絕對統治的世界。
好吧...其實這比單純的戰火更讓他感到好奇。
克拉克調整了一下坐姿,從乾草堆里稍微探出一點身子,用一口地道得甚至帶著點當地口音的語言開口問道:
「先生,冒昧問一句。」
那流利的本地話讓司機驚訝地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
「那位黑亞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您親眼見過他嗎?據我所知,那個國度是被徹底封閉的,您所聽到的都是隻言片語,這值得您冒著丟失一切的風險前往那個國度嗎?」
聽到流利的家鄉口音,司機沉默了片刻。
「先生...」
他通過布滿裂紋的後視鏡看了一眼這個裹在亞麻斗篷里的神秘年輕人,「您相信巫師嗎?或者說...神跡?」
沒等克拉克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見到超自然力量後的餘悸與敬畏。
「我沒見過他的臉。那樣的大人物,就像雲端的神,哪裡是我們這種泥腿子能見到的。」
「但我見過那道雷。」
司機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就在上個月,就在那邊的死亡谷。一隊全副武裝的僱傭兵,開著那種裝了機槍的皮卡,想越境去搶幾個落單的村子。」
「我當時就遊蕩在邊境線上,想撿點別人不要的廢鐵...離他們只有不到兩百米。我以為我要完了,那機槍口都已經轉過來了。」
他的聲音因為回憶而微微顫抖。
「結果...根本沒有徵兆。天就像是被撕開了一樣,一道比夜還要黑的閃電直接砸了下來。」
「轟都沒響一聲。那個車隊...整輛車,連人帶鐵皮,直接就在我眼前蒸發了。連渣都沒剩。」
司機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那股燒焦的味道從鼻子裡趕出去。
「所以我相信那些傳言。哪怕外面的人說他是暴君,說那裡是監獄...但我相信那些傳言或許是有道理的。」
「對於我們這種只要不想著明天會不會死就已經很難的人來說...一個能劈死強盜的暴君,總比一群只想搶光我們的『自由鬥士』要好得多,您說呢?」
克拉克沒立刻回應。
這種基於生存本能的樸素價值觀,比任何複雜的政治理論都更衝擊他的內心。
見克拉克沉默,司機似乎覺得氣氛有些過於沉重,便打了個哈哈想要轉過頭說點輕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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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瞧我這嘴,盡說些嚇人的...」
他剛回過頭,卻發現車斗里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狂風吹開了克拉克的兜帽一角,露出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他並沒有看著司機,而是眯起那雙湛藍的眼睛,目光穿透了漫天的黃沙,死死鎖定了遠方。
但在克拉克的視界裡,那裡是一座由雷霆構築的堡壘。
坎達克的上空,乃至整個邊境線的空域,都籠罩著一層肉眼不可見、但能量密度極高的靜電場。
絕對不是自然的產物。
這是類似生物立場的東西,被某種意志強行擴張到了覆蓋整個國度的範圍。就像是一個帶有高壓電的玻璃罩,將這個國家與外面混亂的世界物理隔絕。
每一個進出的電子信號,甚至每一顆試圖穿越的子彈,都會被這個場捕捉。
這就是絕對的掌控。
「先生?」
司機有些疑惑地叫了一聲。
「嗯...」
克拉克收回了那能夠洞察微觀粒子的視線,重新拉低了兜帽,坐回了乾草堆里。
「我相信你,司機先生。」
他的聲音平靜,但卻帶著一種篤定。
「因為我也看見了...那裡的天空,確實不一樣。」
......
穿過邊境線。
道奇卡車那嘶啞的引擎聲終於變得輕快了一些。
他們進來了。
用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方式。
在這片沒有任何掩體的荒漠邊緣,像兩隻謹慎的沙鼠,整整繞了三天三夜,避開了所有肉眼可見的巡邏隊和監控塔,從最薄弱的死角溜了進來。
司機把車停在了一片枯萎的胡楊林旁。
這裡已經是坎達克的腹地邊緣,雖然依舊荒涼,但至少腳下的土地不再屬於戰區。
引擎熄火。
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還在吹,但這次風裡少了那種令人不安的火藥味。
「就在這兒吧。」
司機跳下車,用力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他轉身從後車斗里把那個還抱著羊的孩子抱了下來,然後拍了拍那隻剛剛被接好腿的山羊。
「拉拉,我們到了。」
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先是迷茫,然後像是感覺到了父親那種鬆弛下來的情緒,臉上慢慢綻開了一個笑容。
「謝謝您,先生。」
司機走到車斗後方,對著克拉克伸出了手。
「如果沒有您一開始幫我們推車,後來又幫拉拉接骨,這一路上它...或者說是我們可能都沒有機會來到這了。」
克拉克握住那隻手,輕輕晃了晃。
「舉手之勞。而且...」他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試圖讓羊站起來的孩子,「哈桑是個勇敢的孩子,他保護了他的朋友。」
「我們打算就在這附近找個廢棄的村落先安頓下來。」
司機指了指遠處的幾處斷壁殘垣,「那裡有口井,我記得。先把羊養好,再看看能不能種點什麼。總之...只要不打仗,總能活下去。」
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那是名為安穩的光。
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是在廢墟里,那也是光。
「您呢?巫師先生?」孩子抬起頭,脆生生地問道。
克拉克緊了緊身上的斗篷,指了指遠方那座即便隔著幾十公里也能看到輪廓的雄偉城市。
那裡有著黑色的高塔和終年不散的積雨雲。
「我要去那裡。」
克拉克微笑著說道,「去希臘亞。去看看那位...製造雷電的人。」
「那可是首都。」司機咂了咂嘴,「聽說那裡的規矩比這裡還多。不過...我想您肯定沒問題。」
獸醫放在他們這地方可是在寶貝不過了。
「祝您好運,先生。」
「也祝你們好運。」
克拉克跳下車,踩在了坎達克的土地上。
「願風沙永遠在你們身後。」
他用一句當地最古老的祝福語作為告別。
父子倆開著破舊的卡車逐漸遠去。
克拉克獨自站在茫茫戈壁之中。
他伸手探入那件粗亞麻斗篷的內袋,摸出一本略顯陳舊的黑色筆記本,封皮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
拔出鋼筆,筆尖懸停在泛黃的紙頁上,動作很輕,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禱告。
「叔叔說,讓我記錄神聽不到的聲音。」
「現在,我聽到了。」
字跡工整,有力。
這是關於一隻斷腿的山羊,一個哭泣的孩子,和一個只想找個沒有流彈的地方種地的父親。
這些聲音太微弱,微弱到無法穿透大氣層傳到自己耳中,微弱到會被大都會喧囂的新聞頭條輕易淹沒。
但它們存在。
且震耳欲聾。
克拉克合上筆記本,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封面,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然後將其鄭重地塞回懷中,貼著胸口。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座遙遠的黑色都城,而是安靜地佇立在原地。
像一塊沉默的界碑,也像是一粒融入沙漠的塵埃。
等待。
十分鐘。
或者二十分鐘。
一陣斷斷續續的駝鈴聲伴隨著沉重的車輪碾壓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一支風塵僕僕的商隊從剛才那條隱秘的小路拐了出來。
滿載貨物的駱駝打著響鼻,幾輛看起來比剛才那輛道奇卡車稍微體面一點的運輸車緩緩前行。
商人們裹著厚重的頭巾,大聲用坎達克方言交流著貨物的價格和入城的關稅。
這是一支合法、或者至少是有門路的坎達克商隊,正沿著這條古老的商道,通往那個國家的各種血管,最終匯聚到心臟——首都希臘亞。
克拉克睜開眼。
他調整了一下背上的行囊,微微佝僂起那個足以扛起星球的脊背,讓自己的步伐變得沉重一點。
他自然而然地邁開腿,走向了那支隊伍的末尾。
就那樣混入了人群,混入了那些為了生計而奔波的普通人之中。
那個背影,如果不仔細看,你會覺得他和那個趕駱駝的老人,或者那個推車的夥計,沒有任何區別。
凡人。
真正的凡人。
隊伍繼續向前蠕動,像一條細小的河流,緩緩流向遠方那座被更極致、更狂暴的雷霆所籠罩的黑色巨城。
......
希臘亞皇宮。
與其說這是皇宮,不如說是一座玄武岩和純金雷霆紋飾堆砌而成的神廟。
大殿內沒有侍衛,也不需要。
因為在那個離地數米高的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黑衣男人。
他並未依靠在椅背上,甚至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放鬆。
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周身偶爾會有金色電弧跳躍。
特斯-亞當。
這個國家的守護者,解放者,以及...獨裁的神。
那張冷硬如岩石的面孔上,雙目緊閉。
可這不是在休息。
因為他的意識已經與籠罩整個坎達克的魔法靜電場融為一體。
每一個越過邊境的生命,每一句在市井間竊竊私語的抱怨,甚至每一顆被風捲起的沙礫,都在他的監控之中。
「嗡——!」
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微弱。
那漣漪轉瞬即逝,快得甚至讓亞當懷疑那是某種因為長時間維持神力輸出而產生的精神雜波。
亞當睜開了眼睛。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雷鳴,大殿內的光線卻因為這雙眼睛的睜開而黯淡了一瞬。
所有的光都被那雙瞳孔深處翻湧的閃電所捕獲。
他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宮殿牆壁,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建築。
疲憊的商人。
打響鼻的駱駝。
推車的腳夫。
走在隊尾,裹著斗篷的侍從。
凡人。
全是凡人。
黑亞當眉心蹙起,又緩緩鬆開。
「......」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闔上了雙眼。
也許只是這幾天因為清理那個所謂抗軍殘黨,稍微有些神經過敏了。
在這片被他絕對掌控的雷霆領域裡,沒有什麼能夠瞞過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