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凡人的界限,神的降臨。
數天後...
穿過那座仿佛是用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城門。
外面的風沙被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徹底隔絕。
希臘亞的空氣里沒有沙塵的粗礪感,克拉克微微壓低了斗篷的帽檐,跟隨著那個推著香料車的老腳夫,一步步踏入了這個國度的心臟。
太乾淨了。
這是克拉克的第一感覺。
街道不是用那種隨處可見的黃土夯成的,而是鋪設著平整的青石板,甚至在石板的縫隙里都看不到一根雜草。
『路燈』這種在幾十公里外的村落里還是神話傳說般的設施,在這裡卻整齊排列。
即使是在白天,那些燈柱上鑲嵌的某種魔導水晶依然在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確保哪怕是這複雜的巷弄深處,也沒有陰影可以藏匿。
「讓開!讓開!沒看見『聖衛隊』巡邏嗎!」
商隊前方傳來一陣並不算粗暴,但絕對不容置疑的喝令聲。
原本還在嘈雜議價的人群像是被摩西分開的紅海,瞬間向街道兩旁退去。
克拉克混在人群里,極其順從地低下了頭,隨著人流退到了牆根下。
一隊身穿黑金戰甲的士兵整齊地走過,手中握著一種刻滿了古老符文的金屬長棍,那種棍子頂端閃爍著微弱的電弧,昭示著它們不僅是執法工具,更是那位國王力量的延伸。
克拉克環視了一圈四周。
這就是希臘亞。
這裡的電力供應穩定得甚至超過了大都會的貧民區。
這裡的孩子穿著乾淨的校服,在黑亞當的雕像下追逐打鬧。
這裡沒有乞丐,沒有那種令人心碎的斷肢者。
「新鮮的烤羊肉!只要三個銅板!」
「上好的絲綢!來自東方的貨色!」
集市重新喧鬧起來。
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嘈雜讓克拉克稍微感到了點放鬆,他走過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是一座高達五十米的黑亞當雕像。
那個石像並非傳統的站立姿態,而是雙臂張開,做出一種仿佛要擁抱、又仿佛要鎮壓整個城市的姿態。
在他的腳下,是一行用坎達克古語雕刻的銘文:
「沒有他,我們只是塵埃。」
克拉克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座雕像。
一個年輕的母親正拉著她的孩子在雕像前行禮。
「媽媽,那個就是保護我們的神嗎?」孩子天真地問。
「是的。」母親的聲音溫柔而虔誠,「是他趕走了那些壞人,給了我們麵包和光。所以,我們要聽他的話,永遠。」
克拉克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
這一頁的標題,也許可以叫作《麵包與枷鎖》。
其實...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吃得飽,穿得暖,每晚都能安睡。
作為代價,他們好像把靈魂里那個叫自由意志的部分,抵押給了王座上的那個男人。
......
酒館的大堂光線有些昏暗。
克拉克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旁,手裡捧著一杯在這個國家隨處可見的甜茶。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在這裡,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情報源。
「聽說了嗎?阿克頓沙漠那邊又有動靜了。」
隔壁桌,兩個看似腳商的男人壓低了聲音,腦袋湊在了一起。
「是方部族的那幫人吧?這群不要命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沙漠裡吃沙子。」
「這次不一樣。據說他們在那座新的海水淡化廠附近扎了營,號稱是什麼『自由之子』軍團。那裡可是阿克頓唯一的綠洲源頭,水廠要是出了事,整個西區都得喝西北風。」
「那上面...沒動靜?」
說話的人指了指天花板,意指王座上的那位。
「怎麼可能沒動靜。聖衛隊昨天晚上就出發了,整整十輛裝甲車。」
另一個男人嗤笑了一聲,喝了一口茶,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不過奇怪的是...我聽我有在衛隊裡當差的表弟說,那位大人下了死命令。」
「什麼命令?格殺勿論?」
「恰恰相反。」
那人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在談論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命令是——不得傷害任何一位反抗者!」
這道命令和克拉克預想中的鐵血清洗截然不同。
在他的認知里,或者說在外界的妖魔化宣傳里,黑亞當是個會將反對者掛在城牆上風乾的暴君。尤其是這種居然敢占據水源地、威脅國家生命線的叛亂,換做任何一個強權政府,恐怕早就動用重火力覆蓋了。
他派出了軍隊,卻給槍口上了鎖。
這是一種傲慢嗎?認為這些人根本不配讓他動手?
克拉克放下了茶杯。
他在桌上留下了幾枚足以支付茶資的硬幣。
阿克頓沙漠,海水淡化廠。
這場充滿矛盾的叛亂與鎮壓,似乎正是他想要尋找的那個答案的關鍵拼圖。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到底是神,是魔?
克拉克站起身,拉低了兜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酒館門口的陰影里。
......
那場所謂的反抗。
最終以一場甚至稱不上是衝突的鬧劇收尾。
阿克頓沙漠的熱浪中,一群揮舞著自製旗幟、喊著口號甚至不統一的年輕人,像是沒頭蒼蠅一樣衝擊著淡化廠的防線。
有人摔倒了,有人在還沒見到衛隊前就已經脫水中暑。
克拉克裹著斗篷站在沙丘背面,手中動作不停,不斷記錄著眼前的畫面。
直到那個黑影遮蔽了太陽。
沒有任何廢話。
黑亞當懸浮在半空,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
一股純粹的風暴,輕柔卻無可抗拒地將那群躁動的人群壓在了滾燙的沙地上。
「帶下去。讓他們冷靜一下。」
那個聲音從天而降。
可接著又有一道悽厲的慘叫劃破了長空。
一名原本混在聖衛隊中、試圖趁亂向反抗者開槍的軍官,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就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雷霆精準擊中。
焦黑。碳化。粉碎。
「我說過,不得傷害。」
黑亞當收回了那隻甚至還在冒煙的手指,眼神冷漠地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下屬,「我的命令就是律法。違逆者,死。」
他對試圖推翻他的敵人展現了父親般的寬容,卻對自己陣營里的違逆者施以最殘酷的神罰。
克拉克皺著眉看著那個遠去的黑色背影...
他覺得自己的墨水可能有點不太夠用了。
......
半個月後,希臘亞外城區
「嗨,神奇的克拉克醫生!今天又來給老馬釘掌嗎?」
一個爽朗的聲音在馬廄外響起。
克拉克·肯特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拍了拍身邊那匹剛剛做完肌腱修復手術的棗紅馬。
現在的他,是這一片區小有名氣的神奇獸醫。
無論是因為過度勞累而跪倒的駱駝,還是誤食了有毒植物的獵犬,只要經過這雙看起來文弱的手一治療,第二天准能活蹦亂跳。
「是啊,它的韌帶有些拉傷。」
克拉克笑著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以後讓它少背點重物,它老了。」
跟他打招呼的是那個名叫哈希姆的聖衛隊小隊長。
雖然穿著那身令人畏懼的黑金盔甲,但在面對這位救活了他坐騎的醫生時,他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尊敬。
「謝謝。」
哈希姆遞過來一支煙,被克拉克婉拒後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在這個世道,能救命的手藝比殺人的本事值錢多了。」
他看了看天色,語氣里突然多了一絲興奮。
「我不久留了,醫生。待會我有任務,要在亞當廣場執勤。」
「哦?」克拉克隨口應道,「今天有什麼活動嗎?」
「大日子啊!」
哈希姆吐出一口煙圈,臉上露出自豪,「公開審判!這是兩個月一次的保留節目,陛下會親自降下神罰。」
「這次可是抓到了不少『毒瘤』。」
哈希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戰功,「其中有一對特別可惡的父子。他們表面上裝成是那種老實巴交的牧羊人,背地裡卻幫反抗軍修車!那輛運炸藥的卡車就是那個當爹的修好的!」
克拉克擦手的動作一僵。
牧羊人。父子。修車。
「而且啊,我們查了。他們根本就沒有坎達克的戶籍。」
哈希姆並沒有注意到克拉克那有些僵硬的背影,依舊滔滔不絕地說道,「是從邊境偷溜進來的老鼠!那位大人給了他們庇護,甚至沒讓他們挨餓,結果呢?他們居然幫著外人運炸藥來炸我們的水廠!這種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就該被掛在架子上燒死!」
克拉克轉過身,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浮現出悲憫。
「你是說...他們修了車?」
「對啊!人贓俱獲,工具都在手上呢。」
哈希姆並沒有察覺到那語氣中極其壓抑的悲傷,「那種破舊的道奇卡車,除了那個老手藝人,一般人還真修不好...」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克拉克想起了那個在戈壁灘上抱著山羊哭泣的孩子。
「他們也許...只是被逼無奈?」
克拉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理性探討,「如果有人拿著槍指著你的頭讓你修車...」
「誰在乎呢,醫生?」
哈希姆擺了擺手,掐滅了菸頭,「在這片土地上,結果比過程重要。不管是不是自願的,只要你幫了敵人,你就是敵人,被反抗者還更可惡!這就是黑亞當的律法。」
「律法...」
克拉克還想說什麼。
嗚——
一聲沉悶而悠長的號角聲從城市的中心,那個最高的黑色尖塔上傳來,傳遍了希臘亞的每一個角落。
「通告:正午已到。」
「前往亞當廣場。」
「為了坎達克。」
......
正午的陽光肆無忌憚地澆灌在亞當廣場那鋪滿黑曜石的地面上。
沒有陰涼。
所有的陰影都被驅散,就像黑亞當的教義里所宣揚的那樣。
光明之下,不容污垢。
克拉克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即便裹著厚重的斗篷,天上的太陽也無時無刻賦予他力量。
可他只覺得冷。
那種冷意不是來自溫度,而是來自於聲音。
「殺了他們!!」
「淨化坎達克!清除老鼠!」
「黑亞當萬歲!守護者萬歲!!」
這是一場狂歡。
一場集體性、且帶有宗教色彩的殺戮盛宴。
那些平日裡會在集市上因為幾個銅板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商販,那些會溫柔地給孩子擦嘴的母親,此刻都在高舉著手臂,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在他們的眼裡,那幾個被綁在廣場中央石柱上的、瑟瑟發抖的犯人。
那對為了活命而修車的父子,那個抱著已經不再流血的山羊腿哭泣的孩子——並不是人。
是毒瘤。
克拉克皺著眉,只是手中筆墨不停。
直到世界被關掉了開關。
陽光消失了。
原本萬里的晴空,被某種龐大的意志強行改寫了氣象。
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堆疊在廣場上空。
整個城市陷入了黃昏般的陰暗。
廣場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數萬人的呼吸聲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死寂。
他們仰起頭。
在那翻滾的黑雲與蒼白的電弧之間,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下降。
黑亞當。
他沒有做任何動作,只是雙臂自然下垂,懸浮在距離地面十米的空中。
身後,雷霆如同他的披風,在雲層中轟然炸響。
那種威壓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而是無差別覆蓋式的重壓。
就像是一座活著的山嶽,正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坎達克。」
那個聲音從天上傳來,經過雷霆的擴音,震得每個人的胸腔都在共鳴。
「不容背叛。」
「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黑亞當的聲音不帶怒火,「你們協助那些自稱『自由之子』的暴徒,將炸藥運進了水廠,造成了至少兩百名士兵和工人的傷亡。那是這個國家的血。」
「再無話說!」
那名內應昂起頭,滿臉是血,卻依舊獰笑,「暴君!今天殺了我們,明天...」
轟。
沒讓他把那句激昂的遺言說完。
一道拇指粗細的黑色閃電從黑亞當的指尖落下,貫穿了那幾名反抗者的心臟。
屍體化為焦炭,倒在了滾燙的黑曜石地板上。
人群中爆發出更加狂熱的歡呼。
黑亞當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他緩緩轉身,那雙沒有感情的瞳孔,落在了最後兩個犯人身上。
一對父子。
「......」
黑亞當胸口那巨大的閃電紋章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還有何話可說?」
這句問話比剛才輕了很多。
「大人!我們不知道啊!」
哈里德把頭顱當作某種廉價的器物,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片被電弧炙烤得滾燙的石磚。額頭的皮肉翻卷,鮮血糊住了眼睛,混合著塵土流進嘴裡,滿是鐵鏽的腥味。
「他們說那是挖井的設備……他們拿槍指著我的孩子!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
「無知。」
黑亞當閉上了眼睛,嘆息了一聲。
「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無知不是藉口。」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遲疑被冷酷的決絕取代。
「你的『善意』,滋養了試圖瓦解秩序的白蟻。你的『無奈』,是組裝在殺死我子民炸彈里的引信。在坎達克……若是為了燒毀害蟲的巢穴,哪怕連同地基一起熔斷,也在所不惜。」
他緩緩抬起右手。
宛如神明賜福的前奏。
「為了阻斷瘟疫,哪怕是牧人最心愛的羔羊,一旦染病,也必須被親手扼殺。」
聲音在大廣場上層層盪開,撞擊著每一塊沉默的石碑。
「抱歉。」
他掌心向下,對準那對父子。
「為了公理。為了……正義。」
噼啪。
黑色的電弧在他的掌心匯聚,壓縮成一顆毀滅的球體。
「爸爸——!!」
「為了公理。為了……正義。」
噼啪。
黑色的電弧在他的掌心匯聚,壓縮成一顆毀滅的球體。
「爸爸——!!」
哈桑的尖叫稚嫩得像一張薄紙,被電流的嗡鳴撕碎。
哈里德沒有任何思考。甚至沒有抬頭。
他像野獸一樣撲了上去,將那個小小的身軀死死壓在身下。那個長期營養不良、並未寬闊過的背脊高高拱起,試圖用這一層血肉之軀,去阻擋那足以擊穿地殼的神罰。
克拉克站在人群的最外圍。
那本一直貼在他胸口的黑色筆記本,在他無意識收緊的手指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紙張扭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理智在瘋狂預警。
『你是克拉克·肯特。你是記者,你是外來人。這是他們的法律。這是他們的主權。』
但在他那能捕捉光子流動的視網膜中,世界正在變慢。
那個父親因恐懼而痙攣的背脊,孩子眼角溢出的淚水,正在脫離黑亞當掌心、即將把這一方空間化為虛無的黑色死光。
還有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光點...
那是生命消逝前的信號。
克拉克·肯特想動,但他不能動,因為這是底線...
是那個越過便不再回頭的臨界點。
記者是無法干涉暴政的!
於是...
「轟——!!!」
天空被燒穿了。
原本密布的烏雲層,被一把利刃從中間粗暴地剖開,兩道赤金色的視線從從蒼穹盡頭筆直墜落,雲氣向兩側翻卷,宛若有人貫穿天地。
「咔——!」
漆黑的雷霆在熱視線前寸寸崩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電弧消散在空氣中。
陽光。
它們順著那個被熱視線強行轟開的雲洞傾瀉而下,形成一道邊緣清晰的金色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這一刻,那對父子仿佛置身於唯一的舞台中央,毫髮無傷。
希望形成了實體。
黑亞當瞳孔一縮。
自己甚至沒有看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冷哼一聲,左手隨意一揮,又是一道比剛才更加狂暴的黑色雷霆甩了出去。
紅披風垂落,靜止如鐵。
超人沒有躲。
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對著那條咆哮而來的黑色電龍!
「碰——!」
足以汽化坦克的黑色閃電,在他手中嘶鳴、跳躍,卻像馴服的蛇一樣無法寸進。
而後隨著五指併攏,被生生捏碎。
黑色的光弧變成點點火星,從那紅色的指縫間滑落。
「我是超人。」
他如此介紹著自己,降至廣場中央,腳踏實地,站在那對父子身前,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阿特拉斯山脈。
然後抬頭看向半空中那個不可一世的守護神。
紅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他語氣平靜道,「我想與你討論...何謂公理與正義?」
「黑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