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在泥土裡仰望星空
看著眼前毫無防備的凡人,克拉克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
克拉克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仿佛在進行某種召喚儀式。
「萬能的榮恩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
片刻後...
在黑亞當不解的視線下,露台上的空氣像是一張被摺疊的紙,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褶皺。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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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聲光特效,那個熟悉的綠色身影就像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在了兩人的中間。
榮恩·瓊茲。
火星獵人一現身,深紅色的眸子幾乎是本能地眯了起來。
看不見的精神觸鬚瞬間延展,化作無形的掃描儀,直接掃過了面前那個穿著麻布衣衫的男人。
憤怒。復仇。悲痛。守護。
黑亞當的心靈光譜像是一團燃燒的亂碼,但其中那個屬於凡人特斯·亞當的靈魂內核,卻堅硬得像是一顆鑽石。
「你在看什麼?」
雖然失去了神力,但作為經歷過數千年風雨的戰士,亞當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種被人窺視的不適感。
他向後退了一步,肌肉緊繃。
「咳咳。」
克拉克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榮恩先生,別動不動就把人家的心靈光譜拿出來看。」
「......抱歉。」
榮恩收回了視線,一臉正直地解釋道,「職業習慣。確認環境安全是我的第一優先序列。」
他點了點頭,那雙腳終於實打實地踩在了露台的地磚上。
「你好,黑亞當。我是火星獵人。」
榮恩伸出了那隻綠色的手,「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正義協會的鷹俠,卡特·霍爾先生,曾在多次閒聊中向我提到過你。」
聽到那個名字,黑亞當原本緊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個滿腦子只有肌肉的傢伙?」
亞當冷哼了一聲,「他還沒死?我以為他幾百年前就該爛在棺材裡了。」
「呃...事實上,根據最新的考古發掘,他的棺材保存得相當完好。但這並不妨礙他現在還活蹦亂跳。」榮恩似乎想要活躍一下氣氛,「畢竟他叫鷹俠,因為他真的很『硬』。」
「......」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乾枯的樹葉。
黑亞當看著這個一臉認真的綠皮怪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
克拉克忍俊不禁,「抱歉,榮恩先生總是...很有幽默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話題從這該死的冷場中拽了回來。
「那麼,榮恩先生,東西帶來了嗎?」
榮恩點了點頭,毫無波動的臉上寫滿了靠譜。
他伸手探入披風的內側,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槍口散發著詭異暗紅色光芒的金屬手槍。
「紅太陽射線槍。」
榮恩將槍遞給克拉克,順便補充了一句,「這是我剛從布魯斯的地下室借出來的。他讓我轉告你:用完趕緊還給他。」
克拉克握住那把還在微微發燙的紅太陽射線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胸膛。
扣下扳機。
嗡——
一道如黃昏餘暉般的暗紅色光束籠罩了他的全身。
克拉克的膝蓋微不可察地軟了一下。
引力帶來的沉重感襲來。
細胞里那些奔涌的恆星能量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枯竭。原本輕盈的身體變得像鉛塊一樣沉重,連呼吸都變得不再那麼順暢。
神性剝離。
現在的克拉克·肯特,只是一個身高一米九、有著強壯肌肉、但會被刀割傷、會被拳頭打痛的普通人類男性。
「來吧。」
克拉克將槍扔給榮恩,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擺出了一個堪薩斯摔跤的起手式。
亞當冷冷地看著他。
「拙劣。」
他只評價了這兩個字。
下一秒。
亞當的身影如同一條黑色的蝰蛇,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直接切入了克拉克的中線。
克拉克下意識地想要用手臂格擋,不過如此的自信倒是變成了最大的破綻。
亞當的手掌如鐵鉗般扣住了克拉克的手腕,順勢一引,身體微轉,那是一個極其古老且狠辣的借力摔法。
砰!
克拉克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天旋地轉地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王座前的石階上。
疼痛。
令人窒息的疼痛從背部蔓延到全身。克拉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感覺就像是當年第一次被迪奧從農場草垛上推下來一樣。
還沒等他爬起來,亞當的膝蓋已經頂住了他的喉嚨。
「太慢了。」
亞當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凡人,「你依賴那個鋼鐵軀殼太久了。你的眼睛習慣了看穿一切,卻看不清對手肌肉的微小發力,你的身體習慣了硬抗核彈,卻不知道怎麼卸掉一個凡人的關節技。」
他又一次將克拉克絆倒,這一次是用腿勾住了克拉克的腳踝,然後一肘擊在他的軟肋上。
克拉克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但他依然在笑。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那雙雖然失去了熱視線但依然湛藍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氣餒,反而燃起了一種名為不服輸的火光。
「再來。」
克拉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亞當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或者說是無聊。
虐殺一個只活了十幾二十年的新手並沒有成就感,哪怕這個新手是神。
「哼。」
亞當轉身,從大殿兩側的武器架上,抽出了兩根用沙漠鐵木製成的長矛。
那矛尖沒有開刃,但依舊堅硬。
「拿著。」
他將其中一根扔給克拉克,自己手腕一抖,長矛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發出一聲破空的銳響。
「讓我看看,戰士。」
克拉克接住長矛,在手裡掂了掂。
這手感...有點像那把用來叉草料的乾草叉。
熟悉感讓他找回了一點狀態。
他雙手在矛杆上一錯,身體重心微微下沉,那種仿佛要面對星辰大海般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宇宙格鬥術——彗星流槍法。」
他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腦海中閃過那位已逝的老人,那位在斯莫威爾的小山丘上,教導他如何用最簡潔的動作擊倒敵人的彗星隊長。
而這曾經被克拉克當作熱身運動的技巧,在這一刻,卻成為了他手中唯一的依仗。
砰!
兩根長矛在空中相撞,發出沉悶的鈍響。
亞當的長矛化作一條毒蛇,繞過格擋直刺咽喉。
克拉克沒有退。
長矛在手中劃出一個極其刁鑽的圓弧,巧妙地借力打力,將亞當的攻擊引向一旁,隨後順勢回挑。
木屑飛濺。
亞當的肩頭多了一道紅痕。
兩人同時後退,重新對峙。
「這是誰教你的?」
亞當的眼中多了絲欣賞,剛才還在的不耐煩煙消雲散,「很妙的招式。」
「我的老師。」
克拉克微微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感覺無比暢快,「一位...真正的英雄。」
「不錯。」
亞當點了點頭,那根長矛在他手中轉了個圈,「比教你摔跤的老師強得多。那簡直是在浪費這具身體的天賦。」
「哈哈哈哈!」
克拉克忍不住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是啊,他就像是彗星一樣璀璨,雖然短暫,但划過夜空的時候...誰都無法忽視。」
「我可以分享一部分六神之力給你。」
亞當突然開口,手中的攻勢並未減弱,但語氣卻極其認真,「只要你點頭。那份力量足以讓你獲得真正的無限壽命。」
「你能像我庇護坎達克一樣,你可以守護你想守護的地域幾個世紀,甚至更久。」
這是一個神能給予的最大敬意,也是最昂貴的拉攏。
他不希望看到這樣一個同樣有著鋼鐵意志的靈魂,最終像普通人一樣衰老、死亡。
克拉克架住了亞當的一記橫掃,手臂震得發麻。
但他搖了搖頭,即使是在這樣激烈的對抗中,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得像是一汪沒有雜質的泉水。
「抱歉,亞當。」
他用力推開了那根壓在身上的長矛,向後一躍。
「我之前說過,永恆的庇護...就是永恆的囚禁。」
克拉克將長矛插在地上,挺直了脊樑,「如果我也成為了那個永遠不倒的屋頂,那下面的人就永遠學不會如何去面對風雨。」
他看著亞當,眼中滿是坦然。
「我拒絕成為籠子。哪怕是金子做的。」
黑亞當一怔,陷入思考。
可馬上隨之而來的是...
「轟——!」
那聲巨響打斷了所有的思考。
皇宮的外牆,那片被黑亞當視為榮耀與秩序象徵的防禦工事,在他失去神力的空隙就被沖天的火光吞噬。
碎石像雨點一樣砸落在廣場上,激起陣陣塵煙。
榮恩的紅色眸子閃爍了一下,那是精神掃描在瞬間覆蓋全城後的反饋。
「是監獄方向。」
火星獵人的聲音依然平靜,「那些被關押的反抗軍...」
黑亞當那原本還因為思考而略顯深沉的凡人面孔,再度扭曲了。
不是恐懼,是被愚弄後的極致暴怒。
他饒了他們。
他僅僅只是將這群在他看來如同螻蟻般無知的暴徒關了起來。
而回報是什麼?
又是背後的刀子。
「SHAZAM——!!」
這一次的吼聲,帶著足以撕裂靈魂的怒火。
金色的雷霆再次落下,將那個有些疲憊的凡人特斯·亞當重新鍛造成了不可一世的黑色魔神。
這一次,沒有仁慈。
沒有任何保留。
可就在他準備化作雷霆衝出去的瞬間,一道殘影比他更快。
克拉克。
他將手中的長矛隨手一扔,那根普通的木棍甚至深深地扎進了石磚里。
他從露台邊緣一躍而下,正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那些剛剛還在的疲憊與遲鈍瞬間消散,細胞在歡呼,龐大的生物立場在光影中重構。
「我去救人!!」
他的聲音在風中迴蕩,沒有絲毫猶豫,「你去...阻止他們!」
黑亞當看著那個背影,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轟!
黑色的閃電席捲了戰場。
面對那些還在瘋狂掃射、試圖製造更多混亂的反抗軍,黑亞當展現了身為六神之力持有者的絕對恐怖。
雷霆在人群中跳躍,將那些還在引爆炸藥的人連同他們的狂熱一起轟成了焦黑的碳粉。
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三十秒。
當最後一聲爆炸平息,當最後一名反抗軍首領被黑亞當扼住喉嚨提在半空時,整個世界安靜了。
砰。
那個首領的屍體被像垃圾一樣隨意丟在了地上。
正好滾落在剛剛被克拉克從監獄廢墟下救出來的哈桑腳邊。
男孩驚恐地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又看了看那個渾身浴血、如同地獄修羅般的黑色身影,嚇得連哭都忘了。
放下了手裡那根支撐著半棟危樓的巨大石柱,克拉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身後是數百名被他在那幾十秒內救下的驚恐倖存者。
而面前,是滿地的殘肢斷臂,和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的神。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黑亞當沒有擦拭臉上的血跡,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看到了嗎?超人。」
他指著那一地狼藉,指著那些差點害死更多平民的屍體。
「我明明饒過了他們。我甚至給了他們活路。」
黑亞當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那是對所謂人性最大的嘲弄。
「可仁慈換不來感激,只能換來背叛和更多的血。」
他緩緩升空,重新回到了那個俯瞰眾生的位置。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恐懼,才能讓他們學會規矩。」
「你贏得了一時的秩序,亞當。但你在大家的眼裡,不再是守護神,而是怪物。你製造的恐懼,總有一天會變成新的反抗軍。」克拉克嘆氣,「別忘記了,是你饒了他們。」
「呵...」
黑亞當手上凝聚雷霆,蓄勢待發。
直到空間在他的身側無聲扭曲。
一個披著深藍披風的綠色身影,如幽靈般浮現。
猛地與他對視。
「那麼...在這個男人的恐懼里,你看到了什麼?特斯·亞當。」
榮恩的聲音沒有經過耳膜,而是像水銀瀉地般直接滲透進了黑亞當那個因為暴怒而毫無防備的精神堡壘。
來自哈立德的記憶被直接灌入黑亞當的腦海。
【別開槍……求求你們……真主啊……】
那是那個父親的心聲。
不是嘴裡喊出來的,是那種在靈魂深處歇斯底里的尖叫。
也是那個千年前,抱著被處死的兒子,在血泊中絕望哀嚎的奴隸亞當...
他的心聲。
「你真的是在懲罰精於算計的叛徒們嗎...」
榮恩的精神觸鬚溫柔地揭開了那層傷疤。
「還是在試圖殺死那個...在千年前,同樣抱著死去的孩子,被那些名為『為了秩序』的暴君幾乎殺光了家族,絕望地向神祈禱卻得不到回應的...你自己?」
轟!
周身的雷霆在那一瞬間因為情緒的失控而發生了劇烈的殉爆,將周圍的空氣炸成了一片真空。
「滾出我的大腦!!外星人!!」
那股裹挾著六神神力的精神衝擊如同實質化的風暴,硬生生地將試圖安撫他的榮恩震退了數米,甚至讓火星獵人的鼻孔里滲出了綠色的血液。
但他並沒有真的出手反擊。
那隻足以撕碎鋼鐵的手收了回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殺意。
那股剛才還要將所有人碾碎的殺意,斷了。
就像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榮恩擦了擦鼻子,緩緩落在克拉克身邊。
儘管臉色因為強行入侵一位神靈的意志而顯得有些發白。
「我無法評判你的公理與正義,亞當。在這個宇宙,每一種正義都有它的代價。」
榮恩看著那個還在顫抖的背影,平靜地說道,「但我從他的記憶里,也從你的記憶里...只看到了兩樣東西:愛,和苦難。」
「滾!」
「滾出我的國家!!你們兩個!!」
「滾!」
「滾出我的國家!!你們兩個!!」
那聲咆哮裹挾著還未完全散去的雷霆,將地面的塵土捲起了三米高。
克拉克和榮恩對視了一眼。
榮恩微微頷首。
克拉克鬆了口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黑亞當那仿佛能把人後背燒穿的注視下,和榮恩一起,消失在了滾滾黃沙之中。
......
阿克頓沙漠邊緣。
風已經停了,只剩下夕陽將沙丘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紅。
榮恩早已撕裂空間離去,去處理地球上那些更常規的超自然危機。
克拉克獨自一人,背著行囊,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沙漠的脊樑上。
手中的黑色筆記本攤開著,鋼筆在紙頁上留下了最後幾行字跡。
「今天,神沒有殺死凡人。」
「他將他們驅逐出了坎達克,派人護送他們前往尼羅河畔服刑。」
「也許是因為那個孩子的眼淚,也許是因為...即使是神,也依然保留著作為人的那塊最柔軟的傷疤。」
合上筆記本。
就在克拉克抬起頭的瞬間。
前方,那個本該空無一物的沙丘頂端,一個黑色的身影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仿佛他從亘古之初就一直在那裡等待。
黑亞當。
金色的神力依然在他周身流轉,將他襯托得莊嚴如神。
但這一次,那種令人窒息的殺意已經收斂。
「留下。」
黑亞當眯起眼,「我可以分你一半權柄。」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腳下那片連綿的國土分出一半給眼前這個男人。
「不是賜予,是分享。你知道這有多重。」
「只要我們聯手,哪怕只有幾個世紀...憑藉我們的力量,足夠把這個爛透了的世界徹底修好。沒有戰爭,沒有飢餓,也沒有流彈。」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只要你肯點頭。
克拉克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向自己伸出橄欖枝的神王,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敬意與遺憾的微笑。
他輕輕擺了擺手,拒絕了一個好意邀請他搭車一同踏上旅途的朋友。
「抱歉。」
克拉克沒有停下,而是繼續邁步,徑直從黑亞當身旁經過。
他重新拉起兜帽,那件粗亞麻斗篷在夕陽下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世界很大,問題很多,但我不想用一把錘子去解決所有的釘子。」
克拉克的聲音順著風傳了過來,漸行漸遠。
「而且...」
「亞當...」
「比起坐在王座上俯瞰眾生,我更喜歡...站在泥土裡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