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溫柔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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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農場的蟬鳴聲簡直像是要把空氣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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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但丁四仰八叉地躺在門廊的舊搖椅上,兩條小短腿毫無節奏地晃蕩著。
他嘴裡叼著一根冰棍,耳機里放著重金屬搖滾,嘴裡還跟著哼哼:「Bang Bang Bang...Pull my Devil Trigger...」
雖然因為正在換牙而稍微有點漏風,但這並不影響他那股與生俱來的混世魔王氣質。
無聊。
太無聊了。
維吉爾那個書呆子又不知道躲哪去追求力量了。
神都又去鬼混了。
就在但丁思考要不要去把穀倉里的雞放出來搞個百雞大遊行的時候,他的目光被院子裡的一幕吸引了。
是老爹。
洛克正從卡車上卸貨。
那是一箱新的化肥,大概五十磅重。
按照但丁這八年來對這位全能老爹的認知,接下來的畫面應該是...
洛克單手拎起那個箱子,就像拎起一盒披薩,甚至都不需要彎腰。
但是...
洛克竟然轉身,從倉庫里推出了一輛吱呀作響的小推車。
他先把車停好,剎住輪子,然後帶上手套,深吸一口氣,用雙手抱住箱子,哼地一聲搬到了推車上。
動作標準,規範,且普通。
極其普通。
普通得就像是喬納森叔叔。
但丁的眉毛跳了一下,嘴裡的冰棍差點掉出來。
「這不對勁...」
他摘下耳機,眯起眼繼續觀察。
半小時後。
那台該死的老舊拖拉機又拋錨了。
以往的洛克怎麼修?要麼站在旁邊,等著白金之星歐拉歐拉幾下就好了,要麼直接開個傳送門扔進修理廠再扔回來,甚至有可能直接手搓一個新的零件。
但現在。
洛克正蹲在車底盤下面,手裡拿著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農場拖拉機維修手冊(第五版)》,一邊翻頁一邊念念有詞。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機油,看起來就像是個被機械故障折磨得有些暴躁的中年農夫。
就在這時,黛安娜抱著一筐剛收的衣服路過。
「需要幫忙嗎?爸爸。」
女戰士放下筐子,走到拖拉機前,單手抓住了那個沉重的保險槓。
起。
沒有任何聲響,整台幾噸重的拖拉機就像是玩具一樣被她隨手抬了起來,懸空了半米,穩如磐石。
「謝了,黛安娜。」
洛克趕緊把頭探進去檢查。
「有問題。」
但丁猛地坐了起來,那雙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偵探的光芒。
這絕對有問題!
那個能把星球當彈珠玩的魔王老爹...是不是被人掉包了?還是說...
更糟糕的情況。
他...不行了?
但丁的危機雷達僅僅響了三秒鐘,就因為供電不足而自動關閉了。
他重新躺回搖椅上,這是某種基於只要我不思考,麻煩就追不上我的生活哲學。
沒辦法...神都教得好。
「能有什麼問題?」
他咬了一口還在滴水的冰棍,「老頭子估計又是在搞什麼『凡人體驗周』。上次還突發奇想說要像個真正的人類一樣種西瓜呢...」
他聳了聳肩,「我們這一家怪胎總是有點怪癖。」
樹葉沙沙作響。
一道藍色的身影如同落葉般輕盈地從那棵巨大的橡樹上落下,無聲地站在了門廊的欄杆上。
維吉爾。
他手裡並沒有拿著詩集,而是反手握著一把訓練用的木刀,那張同樣稚嫩卻冷得像冰塊的臉上,寫滿了深沉。
但丁斜眼瞥了他一下,那種壞笑又爬上了嘴角。
「喲?稀客啊。」
他晃著那條還沒有搖椅腿長的小短腿,「今天怎麼有空視察人間了?沒去小樹林那個樹洞裡和你的小女朋友...嗯哼?交流文學?」
「閉嘴。」
維吉爾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看著正在那邊蹲著研究拖拉機底盤的洛克,語氣里多了平時少見的凝重。
「你也發現了吧?」
「發現什麼?發現老爹想當汽修工?」
但丁把冰棍棍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父親的氣息。」
維吉爾皺眉,「太弱了。弱得不正常。就像是一團本來應該燃燒的烈火,突然變成了一堆快熄滅的餘燼。」
「那是因為天太熱了。」
但丁翻了個白眼,從搖椅上跳下來,對著維吉爾做了個鬼臉,「或者他把力量都存起來準備給你那個什麼閻魔刀充能?或者他其實是個替身?或者是...」
「或者你是個蠢貨。」維吉爾冷冷地打斷。
「哈?你說誰蠢?」
但丁炸毛了。
他這輩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個運氣好被老爹選中才能當他哥哥的傢伙在他面前擺這種智商優越感。
「你這種整天只會對著空氣念詩的傢伙懂什麼生活情趣!」
但丁抓起旁邊的一把玩具水槍,「我要讓你知道什麼叫『實踐出真知』!」
「幼稚。」
維吉爾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擺出了架勢。
木刀在他手中轉了一圈。
「既然你想。」
砰!
滋——!
木刀斬開了水柱。
但丁一個滑鏟從欄杆下鑽過,反手就是一記掃堂腿。
兩道小小的身影瞬間扭打在一起。
沒有華麗的魔法,只有那種屬於雙胞胎之間特有的、拳拳到肉且極其了解對方弱點的...互毆。
塵土飛揚。
「別打臉!我還要靠這張臉去學校迷死萬千少女呢!」
「那我就打你的腿。」
「你個陰險的卑鄙小人!偷襲!」
就在維吉爾試圖用一招次元斬·木刀版去切但丁的褲腰帶,而但丁試圖把半個爛蘋果塞進維吉爾領口的時候。
「嘿!!」
一聲雖然不大,但中氣十足的呵斥聲從拖拉機那邊傳來。
洛克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扳手,站起身,有些氣喘吁吁地指著這邊。
「那邊的兩個小混蛋!要打滾去玉米地里打!誰要是敢弄壞門廊上的那盆天竺葵...今晚就別想吃披薩!」
沒有任何魔力波動的威脅。
但效果拔群。
兩個正打得難解難分的小傢伙僵住。
「......切。」
但丁鬆開了揪著維吉爾領子的手,「算你運氣好,我想吃薩拉米香腸的。」
維吉爾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收起木刀,「那是我的台詞。」
「啪嗒——!」
但丁呈大字型躺在門廊的木地板上,也不嫌髒,那雙盯著天花板的紅色眼睛裡,褪去了那種沒心沒肺。
「好吧,雖然我很不想承認。」
他嘆了口氣,抓起那把還在滴水的水槍,對著天空滋了兩下,讓清涼的水珠灑落在臉上。
「你這次說得沒錯,維吉爾。這確實不對勁。」
他指了指頭頂的空氣。
「平常這種時候,『白金之星』那傢伙早就該出現了。那種一看就充滿了惡趣味的大手,把我們倆像兩隻犯錯的貓一樣提著後脖頸舉到半空,然後『歐拉』兩下再扔回房間面壁了。」
維吉爾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欄杆上,微微頷首。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但丁翻了個身,看著正在遠處繼續跟拖拉機較勁的洛克,「連一點魔力波動都沒有。他現在就像是個會被扳手砸到腳的中年大叔。」
「也許是...冬眠?」
但丁開始了腦洞風暴,「就像蛇要蛻皮,或者熊要過冬?也許老爹這種級別的生物,每隔幾年就需要把力量『關機』一段時間來重啟系統?」
「或者是因為吃了黛安娜姐姐昨天做的那個『亞馬遜特製燉菜』?」
「閉嘴。」
維吉爾瞥了他一眼,「或許是神性的衰退。或者是...某種剝離。」
但丁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這說法聽起來像是他快掛了。我不信。老爹那種人,就算是地獄滿了他也擠不進去。」
他坐起身,
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屏幕已經被摔裂了的舊手機。
「猜有什麼用?直接問老資歷們不就行了。」
但丁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並沒有顯示歸屬地,甚至信號格都在不停地跳動。
嘟...嘟...
電話接通了。
那邊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背景音。
玻璃碰撞聲、奇怪的野獸嘶吼聲、還有某種像是用骨頭敲擊鼓面的音樂聲。
「餵?但丁?」
薩拉菲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但依然帶著那種特有的溫潤與從容,「怎麼這時候給我打電話?如果是因為把維吉爾的詩集燒了需要避難所,我現在可不在家。」
「誰燒那破玩意兒了!」
但丁壓低聲音,看了一眼還在修車的洛克,「是老爹。他最近...很不正常。變弱了。弱得連個箱子都搬不動。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了一陣清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你說爸爸?」
薩拉菲爾似乎正在調製某種飲料,搖酒壺的聲音清脆悅耳。
「別擔心,他......」
那個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講述一個只有大人才懂的童話。
「嗯......怎麼說呢?某種意義上,現在的他,確實是自我們出生以來,最『完整』...但也最『殘缺』的狀態。」
「這不是虛弱。」
「這是一種...溫柔的犧牲哦。」
背景里傳來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喊著...
「薩拉菲爾!再來一杯忘情水!」
「馬上來,霍爾先生。」。
「好了,我這邊還有客人。別想太多,好好享受這個夏天。對了,記得幫我和凱拉說,我過幾天就回來,給她帶了魔法世界特產的...咳,總之,幫我帶個好。」
嘟。
電話掛斷。
但丁拿著手機,看著那個黑下去的屏幕,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完整又殘缺?溫柔的犧牲?這傢伙能不能說點人話?」
他轉頭看向維吉爾,一臉的生無可戀。
「還有,那傢伙那邊的背景音吵得像是在地獄開派對。他們這些魔法師是不會用手機打字嗎?非要在這種環境裡語音通話?」
維吉爾聳了聳肩,收起木刀。
「至少我們知道了一件事。」
他看著洛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為了某種...我們現在還理解不了的『溫柔』。」
「你也別謎語了!我真服了你們了...」
「靠譜的人一個沒有。」
但丁憤憤不平地在通訊錄上那個用火焰emoji備註的名字上懸停了一秒。
「雖然這傢伙也不怎麼靠譜,但好歹他應該不會跟我說那些雲裡霧裡的謎語。」
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迎接噪音轟炸的準備,然後撥通了電話。
嘟——
那邊傳來了一陣帶著咕嚕咕嚕水泡聲的嘈雜。
「幹嘛?」
神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真,像是在一個巨大的魚缸里說話。
「有話快說!我現在很忙,這頭該死的大白鯊想把我從背上甩下來,我正準備教它什麼叫尊卑有序!」
背景里傳來了砰的一聲悶響,然後是一陣劇烈的水流激盪聲。
「老爹變弱了。」
但丁也沒廢話,直切主題,「特別弱。弱到要用手推車搬化肥。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只有水流聲還在繼續。
一秒。兩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足以穿透話筒、把但丁耳膜震得嗡嗡作響的狂笑聲爆發出來。
那種笑聲里沒有絲毫的擔憂,只有一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狂喜,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幸災樂禍。
「老傢伙變弱了?!現在連塊化肥都搬不動了?!」
「哈哈哈哈!蒼天有眼啊!這一天終於讓我等到了!」
神都似乎在鯊魚背上興奮地跺了一腳,引得那頭倒霉的坐騎發出了更加悽厲的悲鳴。
「本大爺終於可以...咳,我是說,這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消息。」
雖然嘴上說著悲傷,但那個語氣簡直像是在過節。
「為什麼?」但丁追問,「薩拉菲爾說什麼溫柔的犧牲,你這邊又是為什麼這麼高興?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呵。」
神都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種只有過來人才懂的高深莫測。
「小屁孩少打聽大人的事。」
他似乎並不想解釋。
「你只要知道,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要不是我現在忙著在尋找那個該死的亞特蘭蒂斯,我現在就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你的什麼東西?你要把老爹幹掉嗎?」但丁吐槽。
「當然是去把我那一倉庫被沒收的限量版遊戲機和零食搶回來啊!」神都理直氣壯地吼道,「順便給他屁股點火。」
「喂!神都!你看前面那個是不是機關...」
電話里傳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喊聲。
「閉嘴!魚人!我在打電話!」
嘟——
信號中斷。
但丁看著又黑下去的屏幕,這次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
他轉過頭,看著維吉爾。
「好吧,結論出來了。」
但丁面無表情地總結道,「神都那傢伙要是回來,我們肯定能開心開心。」
維吉爾點了點頭,收回了那一直盯著洛克的目光。
「只要他不是死了就行。」
他轉身跳下欄杆,「我要去練劍了。如果神都回來放火,叫我。我還沒試過斬開真正的龍息。」
「......你也是個瘋子。」
但丁重新躺回搖椅上,拿起那根已經化了一半的冰棍,「這個家就沒一個正常...」
「等等!」
他猛地跳起來,叫住了正準備拔刀走向後院竹林禍害竹子的維吉爾。
「我想到了!這個家還有一個半正常人!」
維吉爾停下腳步,那雙總是帶著點厭世感的眼睛裡閃過警告。
但丁沒理他,直接按下了最後一個號碼。
嘟...
電話接通得很快。
「說。」
帶著明顯的回音,顯得格外空曠。
看看,多沉穩!
這就是他們肯特家資歷最高!學歷最高的正常人啊!
「大哥!」
但丁甚至用上了尊稱,「出大事了!老爹...老爹他不行了!」
「......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那邊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隱約能聽到鋼筆敲擊桌面的聲音,顯示出主人的一絲不耐煩,「什麼叫不行了?如果是你又闖禍了需要我擦屁股...」
「不是!是他真的變弱了!」
但丁急切地比劃著名,哪怕迪奧根本看不見,「沒有白金之星!沒有時停!他居然用推車搬化肥!還看說明書修拖拉機!我和維吉爾打了半天他都沒過來把我倆扔出去!他是不是被什麼外星寄生蟲給奪舍了?或者是得了什麼『超能力枯竭綜合症』?」
「......」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兩秒後。
「蠢貨。」
迪奧給出了最終診斷,那兩個字清晰有力,擲地有聲,「你們是豬腦子嗎?」
他聲音里透著恨鐵不成鋼,「既然他在家,既然他還活著,既然他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與其像兩隻沒頭蒼蠅一樣拿著電話到處亂猜...」
「為什麼不直接走過去,問他?」
「你們是他的兒子。」
迪奧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不是被派去監視肯特農場的敵國間諜。」
「......」
但丁拿著手機,呆若木雞。
他轉頭看向維吉爾,維吉爾也正好看向他。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恍然大悟。
「所以...」
但丁撓了撓頭,看著那個還蹲在拖拉機底下的背影。
「我們就這麼直接去問?比如說:『嘿,老爹,你是不是不行了?』」
維吉爾沉默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今晚連披薩皮都吃不到的話,我建議你換個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