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他人口中的英雄。


  第588章 他人口中的英雄。

  奎托斯的巡邏範圍不斷擴大。

  起初是山腳村莊,後來是鄰近的河谷。

  沿途流竄的低級惡魔連塞牙縫都嫌不夠。

  再後來...

  他踩上了終年積雪的山脊。

  十四歲的半神立於巔峰。

  狂風揚起地上的雪沫,吹硬了他左臉頰上的紅泥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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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的那邊,其實...

  沒有更多的山。

  地勢驟降,橫亘著一片廣袤的沖積平原。

  一座由灰白巨石砌築的龐大城邦,盤踞在河流的咽喉處。

  城邦正陷在戰火里。

  東方的地平線湧來暗綠色的浪潮。

  半人馬、獨眼巨人、牛頭怪組成的混合軍隊,無視了人類的壕溝,碾碎了城邦外圍的農田與哨塔。

  漆黑的濃煙化作數十根粗壯的石柱,釘入鉛灰色的天空。

  廝殺聲、兵器碰撞的金鐵交鳴、凡人臨死前的哀嚎,揉碎在風裡,越過數千尺的海拔,扎進奎托斯的鼓膜。

  他站立於風雪交加的制高點。

  老兵塗抹在臉上的泥土,催促著血液加速流轉。

  他抽出腰間的伐木斧。

  鐵木握柄吸飽了掌心的溫度,無數次廝殺後磨合出的木紋咬合著他的大手。

  雙膝彎曲,大腿肌肉扯緊了粗布褲管。

  灰白色的身軀直接躍出崖壁,順著近乎垂直的岩層直衝而下。

  城邦西側,城牆塌陷出巨大豁口。

  人類的軍隊堵在這。

  .

  前排士兵將青銅大盾砸進泥土,盾沿咬合。

  後排長矛穿透縫隙,斜指前方。

  方陣嚴密,紀律森嚴。

  以血肉澆築城牆。

  他們面對的,是一頭身高五丈的獨眼巨人首領,渾身披掛著粗糙的黑鐵板甲,單手拖拽著根連根拔起的胡楊巨木,蹚過護城河的淺灘。

  巨木橫掃。

  數面青銅盾當場凹陷。持盾的凡人士兵狂吐鮮血,胸骨碎裂聲密如雨打芭蕉,殘肢碎肉濺滿身後的同袍。

  方陣缺了一角。

  獨眼巨人高舉棍棒,巨木帶起腥風,只要落下,城池便會徹底淪陷於怪物之手!

  可上方的空域驟然壓下大片陰影。

  獨眼巨人獨目上翻,視界內塞滿了一團灰白。

  只見來人腰跨扭轉,雙臂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歷經數年冬雪劈砍的短斧,迎著上迎的風壓,帶出弧光。

  金屬破開黑鐵。

  切開眉骨。

  切入腦幹。

  「咔啦」

  顱骨一分為二。

  灰白色的腦漿混雜著黑血噴濺在青銅斷壁上。龐然大物轟然癱塌,砸起漫天黃土。

  拔出深陷骨縫的伐木斧,奎托斯手腕甩動,甩去刃面上的粘稠血液。

  他獨自一人,擋在城牆缺口處,直面湧入的魔物浪潮。

  不結陣,不設防。

  一頭牛頭怪低頭衝撞。

  奎托斯錯步閃開鋒利的特角,左臂鉗住牛頸,右腿重踹其膝窩。牛怪哀嚎跪倒,伐木斧自下而上斜撩,當場斬斷其半身。

  血柱噴涌數米。

  鷹身女妖自半空俯衝,他反手擲出短斧。

  沉重的鐵器在空中高速旋轉,切碎女妖右翼,悍然嵌進第二隻的胸腔。

  緊接著更是大步跨前,一個躍起便扯住第三隻女妖的腳踝。

  腰腹發力,將其搶圓砸在城防的殘垣之上,讓女妖內臟混合著碎骨,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灘肉泥。

  越過屍堆,從第二隻女妖胸腔拔回短斧,再度殺入敵陣。

  斧背砸碎半人馬的肋骨,空手捏爆惡魔咽喉。

  方陣中的士兵們盡皆錯愕。

  滴水不漏的紀律,在這個少年面前,顯得繁瑣且蒼白。

  他們眼睜睜看著灰白色的狂戰士蹚過血河...

  一個人硬生生將魔物的陣線反推!

  直至城邦指揮官咽下混著沙塵的唾沫,盯著背上濺滿黑血的身影,高高舉起染血的長劍。

  號角手吹響了進軍的銅角。

  「推進!」

  士兵們如夢初醒,盾牌重新咬合。

  踩著這台血肉收割機犁出的寬闊通道,跨過滿地殘肢,向著潰敗的獸潮發起衝鋒。

  屍骸堆疊成山,堵死了城牆的缺口。

  奎托斯拔出嵌在石柱里的伐木斧。

  斧刃捲曲,木柄吸飽了血水,變得濕滑。

  他站在屍山之巔,胸膛上的戰紋逐漸熄滅,紅光逐漸斂去。左臉上的紅泥戰紋飽飲了惡魔的黑血,泥土混合著血漿,在冷風中沉澱。

  城邦的軍隊在廢墟中重新集結。

  士兵們拄著長矛,敬畏交加地仰望著這個從天而降的殺神。

  人群向兩側分開。

  衣著華貴的城邦長老與將軍們,踩著滿地血污泥濘,快步迎上前。

  僕從們抬著幾口沉重的鐵木箱緊隨其後。箱蓋掀開,澄黃的足赤金塊在夕陽下折射出晃眼的貪婪。

  「偉大的勇士!」

  為首的長老鬚髮皆白,絲綢長袍的下擺拖曳在血水裡也毫不在意。他向著站在高處的奎托斯鞠躬。

  「您的武勇拯救了這座城邦。訓練有素的方陣在您面前簡直如同兒戲,您生擒巨怪、

  手撕女妖的神跡,必將隨著游吟詩人的里拉琴傳遍整片大陸!」

  長老抬起頭,手掌指向那些裝滿黃金的箱子。

  「城邦絕不吝嗇。這些黃金是您的戰利品。如果您願意留下,將軍的席位、最肥沃的封地、成群的奴隸,皆為您所有。」

  另一位長老踏前一步,語氣狂熱:「不僅如此!城邦的工匠會連夜開採最純淨的帕羅斯大理石。我們將在中央廣場為您立下一座十尺高的雕像,讓每一代子民都銘記您的榮光。」

  「大英雄!」

  將軍也附和著高呼,試圖將這頭強悍的凶獸綁在城邦的戰車上。

  奎托斯沒看那些黃金。

  他提著斧頭,踩著一具獨眼巨人的屍體,緩步走下屍山。

  停在這些喋喋不休的高層面前。

  赤紅色的眼眸在他們臉上逐一掃過。

  「我是英雄?」他開口。

  長老們如搗蒜般連連點頭,生怕慢了半拍。

  「當然!您是從天而降的救星,是諸神賜予這座城邦的壁壘。您就是英雄!」

  奎托斯握著斧柄,陷入思索。

  這就是英雄。

  這和他下山這幾年,在那些村莊裡聽到的頌詞如出一轍。

  殺光怪物,拿走報酬,得到幾句吹捧,最後換來一塊刻著名字的石頭。

  這筆交易很公平。父親教過他等價交換。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所謂的英雄頭銜,輕飄飄的,遠沒有肩膀上扛著兩百磅麥子來得實在。

  他準備拒絕。

  農莊裡的木柴還沒劈完,小麥的田壟也需要翻新。

  父親還在等他帶鹽巴回去。

  視線偏移。

  奎托斯正欲繞開這群攔路者。

  目光掃過外圍那群傷痕累累的士兵時,瞳孔驟然定住。

  幾步之外,一個左臂折斷的年輕士兵癱坐在殘垣下。他的右手抓著一面盾牌。

  一面醜陋、笨重、與城邦正規軍的青銅圓盾格格不入的獸盾。

  鐵橡木的底座,三層硝制過的野豬皮,粗糙的獸筋縫合線。

  盾面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抓痕與鈍器砸出的凹坑,最外層的野豬皮早已翻卷,露出內部硬化的樹脂。

  奎托斯認得那面盾。

  他親手砍伐樹木、親手剝下豬皮、親手縫合,然後交到自稱斯巴達戰士老兵手裡的東西。

  灰白色的半神推開擋在面前的長老。

  長老們踉蹌後退,噤若寒蟬。

  奎托斯大步走到那個年輕士兵面前,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對方。

  他指著那面殘破的獸盾。

  「哪裡來的。」

  年輕士兵渾身一顫。

  面對這個剛剛把獨眼巨人腦袋劈成兩半的怪物,他嚇得連呼吸都忘了,牙齒打著顫,結結巴巴地開口。

  「是...是一個老頭...一個外鄉人給我的。」

  奎托斯眉頭隆起深深的豎紋。

  「他人在哪。」

  「死...死了。」士兵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魔物從東邊殺過來,截斷了通往斯巴達的商道。那老頭是個瘸子,他跑不掉,就被困在了我們城裡。」

  「怪物攻城的時候。我們前排的盾牆被巨魔砸碎了。老頭突然從難民營里衝出來,拿著這面爛木盾,頂在了缺口上。」

  士兵的聲音漸漸平靜。

  「他自稱斯巴達人。他說斯巴達人從不後退。他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硬生生抗住了一頭牛頭怪的衝撞。我們才來得及把陣型重新補上。」

  「不過..」

  士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盾,「他肋骨全碎了。內臟也被撞爛了。

  1

  奎托斯盯著盾牌邊緣乾涸的發黑血跡。

  他記得老兵說過的話。

  ——「我老了,拿不動重盾,頂不到方陣的最前排。但我還能搬運箭矢,還能在城牆上燒出滾水,還能給剛上戰場的崽子們磨刀。」

  老兵確實老了。

  但當怪物碾碎城牆時,他還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塊填補缺口的磚,填進了方陣的最前排。

  「他死了?」奎托斯問。

  「他死了。但...」士兵抬起頭,眼神里透著幾分茫然與敬畏,「他把這面盾塞給我。然後指著西邊終年積雪的高原。」

  「他讓我帶著這面盾。往高原上走,找到一個農夫。告訴他,答案就在...

  士兵停住了。

  「答案是什麼。」奎托斯追問。

  「他沒說完。」士兵搖了搖頭,「血堵住了他的氣管。他死了。」

  風穿過城牆的豁口,發出嗚咽的悲鳴。

  奎托斯站在原地。

  永遠不會疲倦的軀體,罕見地僵硬了許久。

  他在老兵離開農莊前,問出過那個問題。

  —「這世界上,到底誰才是英雄?」

  老兵當時沒有回答,只是將紅泥抹在了他的臉上。

  他現在也沒有回答,就死在了魔物的手下。

  奎托斯伸出手,大手握住獸盾邊緣,稍稍發力,將它從士兵的手中抽離。

  盾牌很沉。

  比他當初交出去的時候更沉。

  它似乎吸飽了血。魔物的,凡人的,老兵的。

  「英雄!」

  後方的長老們見他似乎平息了情緒,趕忙再次圍攏過來。

  「城邦的寶庫隨時為您敞開。您的雕像將在下個月落成,那將是您永恆不朽的證明!」

  奎托斯轉過身。

  他沒有看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黃金。他將沾滿魔血的伐木斧重新掛回腰間。

  左手提起殘破的獸盾,用粗糙的獸筋綁在自己身上。

  「留著你們的石頭吧。」

  奎托斯冷冷地扔下這句話。

  他推開擋路的長老,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蹚過滿地泥濘與血水,走出城門廢墟。

  迎著落日的餘暉,順著來時的陡峭山脊,向著高原走去。

  重新回到院落的土地時,天已經黑透了。

  高原的寒風吹散了雲層,一輪慘白的冷月懸在崖壁邊緣。

  奎托斯走得很慢。每邁出一步,順著灰白皮肉淌下的混濁血液便在凍土上留下一個漆黑的腳印。

  他左手提著那面破爛不堪的獸皮木盾,持著鐵斧的右手垂在身側。

  推開木柵欄。

  院子裡靜謐無聲。

  洛克坐在院落用青石壘成的矮牆上。

  男人一條腿曲起踩在牆頭,另一條腿隨意懸在半空。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深邃的面容上,將他眼底的灰藍映照如潭死水。

  聽見木柵欄的響動,洛克目光落在奎托斯高大、殘破的軀殼上。

  視線掃過少年左手死死攥著的那面獸盾。

  洛克知道發生了什麼。

  高原方圓百里的動靜,甚至連風吹過松針的頻率,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清楚山那邊城邦的戰火,也清楚這個灰白色的半神是如何從天而降,替一群凡人守住了缺口。

  男人從矮牆上跳下。

  踩過帶著冰碴的泥地,走到院落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放著一個粗糙的木碗。

  洛克端起木碗,轉身走到奎托斯面前。

  濃郁的肉湯香氣混合著燕麥的清甜,直衝奎托斯的鼻腔,強行驅散了他周身環繞的惡臭血腥。

  「砰。」

  洛克將木碗重重擱在奎托斯手邊的青石墩上。

  「吃完了去洗傷口。」男人語氣平淡,「藥草在灶台上。」

  說完。

  他便邁開步子,走向幽暗的岩洞。

  奎托斯立在原地。

  夜風吹過他滾燙的傷口。

  他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城邦長老們諂媚的笑臉、士兵們敬畏的跪拜、老兵死前的斷語,在腦海中絞成一團亂麻。

  血管里的怒火與迷茫無處宣洩。

  「父親。」

  奎托斯沒忍住。

  「到底什麼才是英雄?」

  洛克腳步停在岩洞的藤蔓門帘前。

  沉默在月光下被無限拉長。長到奎托斯以為男人不會回答,準備端起那碗肉粥時。

  洛克轉過了身。

  男人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月光下這個滿身是血、手握殘盾的凶獸。

  「城邦的長老許諾給你黃金了?還要給你在廣場上立一座大理石雕像?」洛克開口,語氣篤定。

  奎托斯眼底閃過錯愕,握著盾牌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拒絕了。」

  洛克看著那面獸盾,「因為老兵死在了你前面。他用命頂住的城牆缺口,遠比發光的石頭重。你弄不懂他為什麼去死,所以你覺得迷茫。」

  「希波呂忒會告訴你,英雄是高居星辰的榮耀。是神明賜下的利劍,生來就該斬殺怪物,受萬人傳唱。」

  「山下的凡人會告訴你,英雄是他們的救星。是擋在怪獸爪牙前、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壁壘。」

  洛克再邁一步,站定在奎托斯面前。

  「但我告訴你,奎托斯。」

  「「英雄」,是弱者為了馴服野獸,憑空捏造的一條狗鏈。」

  奎托斯抬起頭,赤紅的瞳孔在月光下劇烈震顫。

  「狗鏈?」他咬住牙關。

  「當凡人握不住刀劍、擋不住惡魔時,他們就會鍛造一個頭銜。」洛克目光冷冽如刀,「他們給你戴上王冠,為你寫下讚歌,用石頭雕刻你的臉。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你心甘情願地站在他們前面,替他們流血,替他們去死。」

  洛克的視線下移,指著那面殘破的野豬皮盾牌。

  「那個老兵死在缺口上,可不是為了當什麼他人口中的英雄。」

  「而你呢?」洛克逼視著他,「你衝下山,砍碎獨眼巨人。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成為他人口中的英雄麼?」

  奎托斯張了張嘴。

  「你現在只是一把無比鋒利的斧頭。砍怪獸,砍惡魔。覺得很痛快,覺得自己在做偉大的事。」洛克嘆氣,「可只知殺戮的利刃,總有一天,會控制不住出鞘的慣性。」

  「不要為了成為別人嘴裡的英雄而去殺戮。奎托斯。」

  洛克轉過身,重新走向岩洞。

  藤蔓門帘被掀開。

  男人停在陰影交界處,丟下最後一句交代。

  「粥涼了。吃完記得把自己身上的血洗乾淨。」

  門帘落下。

  岩洞阻斷了火光。

  院落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晚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奎托斯獨自站在石碑旁。

  最終,他將短斧重重插進泥土裡,端起已經溫涼的獸肉粥,大口吞咽。穀物的香氣順著食道滑入胃袋,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咬碎粥里的軟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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