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你管這叫種地的?!;你赫哥的人脈自然遍布四海八荒。


  第608章 你管這叫種地的?!;你赫哥的人脈自然遍布四海八荒。

  斯巴達為何如此平靜?

  

  克利奧斯之甲貼合地脈的感知能力,很快便給出了直觀的物理答案。

  地殼深處傳來了連綿不絕的震盪。

  成千上萬雙穿著硬底皮靴的重足,整齊劃一地踏在紅土上。

  安靜,是因為製造喧囂的機器,剛剛結束了外部的絞殺,正處於回爐冷卻的入城階段。

  軍隊回來了。

  漫天的黃塵在道路盡頭揚起,遮蔽了半個天空。

  一列列重裝步兵方陣沿著歐羅塔斯河谷的大道,浩浩蕩蕩地開進城邦。暗紅色的斯巴達披風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緊緊貼在粗壯的脊背上。頭盔頂端的馬鬃毛在熱風中狂亂飛舞,每一面巨大的青銅圓盾上,都殘留著敵人的刀痕與乾涸的腦漿。

  這是剛剛洗劫了周邊鄰邦的戰爭機器。

  士兵們大聲呼喝著粗鄙的戰歌,互相捶打著肩膀。

  靴子毫不留情地踩碎路面的枯骨與瓦礫。

  他們從背著麻袋的奎托斯面前列隊走過。

  沒人拔刀,也沒人盤問。

  年輕的戰士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路邊這個灰白皮膚、身材高大的男人,便倨傲地收回了視線。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不過是又一個聽聞了斯巴達的赫赫戰功,從哪個偏僻村落跑出來瞻仰勝利之師的無知青年。

  在這個崇尚暴力的國度,斯巴達人的傲慢,無需向任何外人掩飾。

  奎托斯沒有讓路,也沒有多看那些耀武揚威的長矛。

  他背著種子袋,冷漠地注視著走在軍隊後方的龐大隊列。

  戰爭的目的——戰利品與奴隸。

  成群結隊的戰敗國平民、被俘虜的農夫與工匠,像牲口一樣被粗糙的麻繩串聯在一起。他們跟蹌著走在滿是塵土的道路上,稍有遲緩,便會迎來斯巴達督戰官毫不留情的皮鞭。

  奎托斯的眉頭微微皺起。

  視線越過幾輛裝滿銅錠與穀物的牛車,落在了奴隸群的中央。

  那裡有一個女人。

  她身上套著一件粗糙的灰色亞麻衣裙。在這片由黑褐色的污垢、乾涸的紅血與骯髒的泥土交織成的絕望人海中,一抹毫無雜色的灰,卻刺目得就像是暗夜裡燃起的一團冷火。

  灰藍色的眼眸在周圍髒亂的環境中掃視。

  裡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對苦難的麻木。

  只有種純粹的茫然。

  奎托斯盯著她。

  當然不是因為她漂亮。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站姿。

  父親說過,人在面臨暴力威脅時,本能會驅使他們低下頭顱、瑟縮肩膀、彎曲脊椎。

  這支長達千人的奴隸隊伍,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只有這個女人。

  麻繩磨破了她白皙的手腕,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她卻站得筆直。雙肩自然打開,頸項高昂。似乎有著刻進骨髓的驕傲。

  哪怕失去了記憶,哪怕淪為階下囚,那具軀殼依然本能地拒絕向這世間的任何力量彎腰。

  奎托斯收回視線。

  無關緊要。

  這樣的女人型不動一分黑土。

  而且...

  「吁」」

  一匹神駿的戰馬橫切過來,前蹄重重落地,揚起一陣塵土,擋住了奎托斯的去路。

  戰馬打了個響鼻。

  馬背上,一個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男人沒有戴頭盔,寸發如鋼針般立在頭頂,深可見骨的刀疤橫貫左臉,硬生生切斷了眉骨與顴骨,透著濃烈的肅殺。

  他就這麼一寸寸地掃過奎托斯的身體。

  掃過遠超常人的魁梧身軀,掃過小臂上纏繞的粗重鎖鏈,掃過掛在後腰的奇異短斧,最後,盯住奎托斯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胸甲。

  「我是格拉科斯。」男人開口,「他們叫我「斯巴達之鐵」。我是這裡的青年軍官,負責監管阿戈蓋...」

  「也就是這城邦里所有狼崽子的軍事訓練營。」

  格拉科斯夾緊馬腹,讓戰馬向前逼近了半步。

  「我這雙眼睛認得斯巴達的每一張臉,每一塊疤。我從沒見過你。你不是斯巴達人。

  「」

  他眯起眼睛,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帶著這麼一身扎手的行頭,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見多識廣。

  眼前這具軀體散發出的血腥味,絕不是普通流民能擁有的。

  這體格,這裝備,他本以為是從北方哪個戰敗國逃出來的頂級角鬥士,跑來斯巴達這座戰爭熔爐尋找新的僱主和殺戮場。

  奎托斯站在馬頭前,他掂了掂背上的麻布袋,將其換到左肩。

  「這裡哪可以買地?」

  風吹過河谷。

  格拉科斯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一種茫然。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被戰場上的投石機震壞了。

  他低頭看了看對方足以徒手扭斷公牛脖子的胳膊,看了看隨時能絞碎人骨的鎖鏈,又看了看明顯飲過無數鮮血的斧頭。

  你這副恨不得把我要屠城刻在腦門上的尊容,跑來斯巴達的阿戈蓋軍官面前,問哪裡可以買地?

  」

  格拉科斯握著劍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想成為斯巴達的居民?」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自認為合理的問法。

  「農夫。」奎托斯冷冷地糾正。

  居民是用來服役的。農夫,才是用來種地的。

  「7

  格拉科斯閉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昨天晚上在營帳里喝多了劣質葡萄酒,現在酒勁還沒過。

  「斯巴達沒有買賣。」

  軍官重新睜開眼,放棄了去理解這個瘋子的腦迴路,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殘酷,「金銀在這裡換不來一寸土壤。這裡的規矩只有一條。」

  一弱者死,強者活。」

  格拉科斯拔出腰間的短劍,用劍尖指向遠處正浩浩蕩蕩開進城內的軍隊,指向那些堆積如山的戰利品。

  「看到那些東西了嗎?我們用長矛和盾牌從敵人的屍體上扒下來的。」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奎托斯。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斯巴達會舉行力量集會」。這城邦里所有戰士,都會進入角斗場進行無差別的死斗。廷達柔斯王會拿出最肥沃的土地、最強壯的奴隸,任你們挑選!」

  短劍歸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想要土地?就靠你手裡的斧頭,自己去角斗場裡打出來。」

  格拉科斯扯動韁繩,調轉馬頭。

  他像看一個腦子徹底壞掉的怪物一樣,最後掃了奎托斯一眼,搖了搖頭。

  「真他媽是個怪人。」

  軍官低聲咒罵了一句,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揚起一陣紅色的塵土,頭也不回地向著城內奔去。

  奎托斯站在原地,看著飛揚的塵土。

  打一架。拿地。

  沒有任何繁瑣的文書契約與貴族的討價還價。

  奎托斯抓緊了背上的種子袋,眼眸里閃過一抹清晰的光。

  這地方的規矩。

  倒也不錯。

  斯巴達的格鬥擂台,剝離了一切華而不實的裝飾。

  只是在城邦中央的紅土地上,用原木圍出一圈沙坑。

  .

  規則也同樣粗暴:不限死活,不限手段。把對手打出木欄之外,或者讓對手雙膝跪地無法站立,即為勝者。

  正午的烈日將沙坑裡的紅沙烤得滾燙。

  奎托斯獨自站在沙坑正中央。

  他沒有穿克利奧斯之甲。

  遠古泰坦的防具用來對付這些凡人....

  只會直接把撞上來的人震成一灘肉泥。

  他赤著雙腳,踩在吸飽了鮮血與汗水的紅沙上。

  第一個挑戰者咆哮著沖入沙坑。

  一個肌肉虬結的斯巴達青年,被奎托斯順著衝力,向外一推。

  「砰!」

  青年飛出十米開外,木屑四濺,當場昏死過去。

  第二個挑戰者試圖從側後方偷襲。

  奎托斯反手一記手背揮擊,挑戰者眼白一翻,當場栽倒。

  第三個。第四個。

  奎托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喧鬧的角斗場四周,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格拉科斯雙臂交叉,站在沙坑邊緣的陰影里。

  他視線從沙坑裡面無表情的灰白青年身上移開,掃向高台。

  斯巴達的統治者,廷達柔斯王坐在木椅上。

  正值壯年的國王身體微微前傾,抓著座椅扶手,眼底燃燒著烈火。

  格拉科斯咬緊後槽牙,陷入了自我懷疑。

  這究竟是哪個深山老林里跑出來的怪物?

  行雲流水般的借力打力,隨手一撥就能把成年戰士當沙袋扔出去的恐怖怪力————

  你管這叫在土裡刨食的農夫?!

  最後一場。

  最後一個對手,是一名斯巴達精銳百夫長。

  他繞著奎托斯緩緩遊走,在觀察了前九場毫無懸念的秒殺後,百夫長聰明地放棄了所有的打擊技。

  他找准奎托斯換氣的瞬息,矮下身形,一個貼地滑步箍住了奎托斯的腰腹!

  纏鬥。

  斯巴達人最引以為傲的貼身肉搏。

  不得不說..

  百夫長這一套爆發在凡人的範疇里,足以將一頭成年棕熊掀個跟頭。

  來把鏟子來個滑鏟估計都能單殺獅虎。

  可奎托斯只是低下頭,哪怕沒有穿戴甲胃,他此刻重量,也絕非凡人可以撼動。

  百夫長喉嚨里發出低吼,靴子在沙地上刨出兩個深坑,卻絕望地發現,自己抱住的似乎是座橫亘大地的山脈。

  奎托斯抬起右手。

  寬大的掌心平平地按在百夫長的後腦勺上。

  手腕下壓。輕輕一按。

  「咔咔————

  」

  膝蓋的軟骨在重壓下發出悲鳴。

  「砰。」

  百夫長的雙膝重重地砸進滾燙的紅沙里,濺起一圈塵土。他被硬生生壓跪在了地上,像是一座山塌下來,壓住了他的頭顱。

  「認輸。」奎托斯平淡道。

  百夫長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紅沙糊住了眼睛。

  「————我輸了。」

  百夫長垂下頭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吼—!!!」

  下一瞬,足以掀翻雲層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轟然炸開。

  斯巴達人捶打著胸膛,用長矛敲擊盾牌。

  他們不在乎這青年是否殘暴,不在乎他那毫無觀賞性的簡單動作。

  斯巴達只敬畏一種東西..

  絕對的力量。

  將他們眼中宛若神明的精銳百夫長如幼童般按跪在地的碾壓..

  徹底點燃了這群戰爭狂徒的血液。

  十連勝。

  毫無懸念的橫掃。

  廷達柔斯王猛地站起身,急不可耐地揮手。

  一名內侍捧著托盤,快步跑下高台,來到沙坑邊緣。

  「偉大的勇士!」內侍高聲宣告,「十連勝的殊榮,廷達柔斯王賦予你挑選最高戰利品的權利!」

  沙坑一側的木架上,陳列著斯巴達最鋒利的青銅劍、最堅固的鳶盾,以及成堆的黃金器皿。

  木架旁邊,拴著十幾個衣衫檻褸的優質奴隸。

  那個穿著灰色衣裙、脊樑挺得筆直的白膚女人,赫然被粗麻繩捆著雙手,綁在最外側的木樁上。她灰藍色的眼眸依舊茫然,靜靜地注視著走過來的灰白青年。

  奎托斯走出沙坑,抖落腳上的紅沙。

  他看都沒看那些閃爍著寒光的兵器,無視了成堆的黃金,也完全無視了木樁旁那個站姿極其標準的女人。

  他徑直走到陳列台的角落,指著落滿灰塵、刻著地形與邊界的粗糙泥板。

  「土地。」他開口。

  「我們斯巴達的新勇士,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句評價在短短半天內,傳遍了斯巴達的每一座軍營和酒館。

  斯巴達的社會結構,註定了它在這片大地上擁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全民皆兵。

  所有的斯巴達成年男子,唯一的職業就是訓練和殺人。

  這導致這個城邦根本不存在專業意義上的農夫。

  所有的耕種任務,全部交由那些被稱為「黑勞士」的奴隸去承擔。而在斯巴達人的眼——

  里,奴隸連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會說話的牲畜。他們對奴隸進行著最殘酷的壓榨與定期屠殺,導致農業技術極其原始,土地被過度壓榨,產量低下,且時常伴隨著血腥的暴動。

  種地?

  那是牲畜才幹的賤活。

  而現在,他們那剛剛被廷達柔斯王封為勇士的男人!

  居然放棄了金銀珠寶武器防具,只要了一塊地去當牲畜。

  更荒謬的是他的選擇。

  他沒有挑選那些靠近歐羅塔斯河畔的肥沃沖積平原,而是挑了城南十里外,一片被所有人都放棄的荒地。

  一片貨真價實的死地。

  土壤因為常年的乾旱和過度耕作,表層水分被徹底抽乾,泥土板結成了猶如青石般堅硬的板塊。

  正午時分。

  奎托斯走到荒地中央,蹲下身。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摳開地表的一塊硬土。用力碾碎。

  乾癟的土粉從指縫間落下。他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地的生機已經斷絕了很久。

  幾名路過的斯巴達新兵遠遠地站在土坡上,指指點點,等著看這個瘋子怎麼用手裡的短斧去砍那些硬得像石頭的土塊。

  然而,奎托斯做了一件讓所有旁觀者徹底陷入困惑的事。

  他沒有拿出任何工具。他甚至沒有去翻動第二塊泥土。

  他站起身。開始走。

  整整三天。

  從日出到日落,他規律地丈量著這片荒地周圍數公里的範圍。

  他沿著乾涸的溝渠逆流而上,用目光追蹤地下水源可能的走向。

  他在向陽的坡面和背陰的窪地停下,用手指挖出不同深度的土壤,將紅土、黃土與底層的灰岩粉末放在掌心對比顏色與濕度。

  他觀察風向在穿過兩座矮山時的流速變化,他記錄早晨露水在荒地邊緣哪一側停留的時間最長。

  第三天傍晚。

  格拉科斯騎著黑馬,停在荒地的邊緣。

  這位滿臉刀疤的軍官看著蹲在地上撥弄泥土的奎托斯,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荒謬感。

  「你在這片死地上走了三天。」

  格拉科斯手握馬鞭,指著那片板結的土地,「不翻土,不播種,你在幹什麼?向地母神祈禱嗎?」

  奎托斯拍掉手上的干土,站起身。

  他迎著夕陽,看向這片荒野,眼眸里倒映著大地的肌理。

  「是麼?」

  「可有個偉大的農夫教過我一個道理。」

  「種地之前,先看地。」他轉過頭,看向格拉科斯,「地比你活得久,它的記憶,比你深。」

  死地之所以被稱為死地,是因為它拒絕任何常規的救贖。

  哪怕沒有黑勞士奴隸的協助,沒有耕牛的牽引,甚至連一把像樣的鐵型都沒有。可對於一個曾用肉身扛住泰坦心跳的男人而言,這些都不是問題。

  奎托斯開始了對這片荒地的改造。

  太陽升起時,他站在板結得如青石般的鹽鹼地中央。

  混沌之刃被他握在手裡。

  他精準地控制著刀刃內的能量。

  暗紅色的神火被壓制到貼近刀刃表面。奎托斯將雙刃深深刺入硬土層,拖拽著鎖鏈向前犁行。

  業火在地下爆發。

  水分被抽乾,堅硬的土塊在極端的熱脹冷縮下發出細密的咔咔聲,表面迅速龜裂、崩碎。

  隨後,他開始在荒地邊緣掘土。

  硬生生挖出了一條蜿蜒數百米、連通歐羅塔斯河支流的灌溉水渠。

  將河水引入被業火烤裂的焦土,乾癟的土壤貪婪地吮吸著水分,發出如同海綿吸水般的嘶嘶聲。

  土層在浸泡中逐漸軟化,鹽鹼隨著退去的水流被沖刷殆盡。

  改造的過程也並非與世隔絕。

  奎托斯在這片荒涼的南郊,結識了他的新鄰居。

  一個名叫尼科斯的老農兵。

  比黑勞士奴隸高上一等,但同樣也被人看不起。

  前半生為了城邦的搏殺,在老年將死之際,堪堪也就能得到一塊養活自己的土地。

  塊緊挨著奎托斯的荒地,土壤同樣貧瘠,但田埂周圍顯然多了許多人為養護的痕跡。

  兩人的初次相遇,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奎托斯正在搬運水渠的護坡石。他停下腳步,看著隔壁地界上,滿頭白髮的老兵正艱難地搬起一塊花崗岩,試圖修補一段坍塌的引水石牆。

  老兵雙手殘破。

  左右兩隻手,各只剩下三根粗糙的手指。早年參加重裝步兵方陣時,被敵人的盾牌邊緣硬生生切掉的。

  老兵用僅剩的六根手指夾住石頭,顫抖著將其放上牆基。

  奎托斯看了一會兒,走過去。

  「你的牆基錯了。」他語氣平淡,陳述著事實,「石頭要向外傾斜兩指,排水才不會倒灌毀了地基。」

  尼科斯停下動作。

  「你誰?」

  顯然,這傢伙是真的與世隔絕久了。

  「你的新鄰居。」奎托斯指了指身後的那片剛翻開的濕泥。

  一陣穿過荒野的干風吹過。

  兩人之間足足沉默了片刻。尼科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剛壘好的牆基,又順著奎托斯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地形的走向。

  「————兩指?」老兵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兩指半。」奎托斯糾正,「你這塊地處於迎風坡。這裡的雨季比色薩利早一個月,降水量大,兩指防不住暴雨的沖刷。」

  說完,奎托斯轉身走回自己的水渠,繼續搬石頭。

  尼科斯沒說話。

  接下來的三天,老兵停止了修牆。

  他就坐在自己貧瘠的地頭上,用渾濁的眼睛,默默地看著隔壁灰白色的高大男人,將一塊塊重達數百斤的巨石精準地切入水渠的卡槽。

  第四天清晨。

  晨霧還未散去。

  奎托斯扛著一塊巨石走到渠邊,正準備放下。

  一個佝僂的身影一言不發地走了過來,用手指扒住巨石的另一端,幫著他將石頭緩緩推入泥漿中。

  尼科斯。

  兩個人之間從沒有任何寒暄。

  偶爾的交流也十分務實。

  「這塊石頭放哪?」老兵問。

  「東南角,墊底。」奎托斯答。

  三個月後。

  當歐羅塔斯河谷迎來第一場夏雨時,曾被整個斯巴達視為不可救藥的鹽鹼荒地上,奇蹟般地冒出了一層綠油油的麥苗。

  這是斯巴達城南數十年來,第一茬從死地里鑽出的生機。

  消息傳遍了城邦。

  在這個鄙視農耕的國度,一塊死地復甦的新鮮感,甚至短暫地蓋過了某支軍隊凱旋的談資。

  連廷達柔斯王都特意乘坐馬車,屈尊降貴地來到了這片滿是泥濘的城南荒地。

  處於壯年的國王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迎風搖曳的翠綠麥苗,臉上擠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不愧是他。」國王點著頭,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又過了一個月。

  即將到來的秋天讓斯巴達的空氣變得凜冽。

  遠征歸來的格拉科斯騎著黑馬,來到這片他曾斷言種不出任何東西的土地。

  盯著已經長高了一截、長勢喜人的麥田,陷入了沉默。

  「外來人————確實有些本事。」

  他勒緊韁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評價。

  隨後,他翻身下馬,踩著田埂,找到了正在清理灌溉水渠中冰渣的奎托斯。

  「例行通知。」

  格拉科斯板著臉,「明天是這個月的「力量集會」。你需要到場。」

  「不去。」

  奎托斯連頭都沒抬。他用手裡的鐵鍬撬開一塊凍住的淤泥,甩在岸邊,「麥子需要追肥。沒空。」

  格拉科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拔劍的衝動。

  「斯巴達的規矩。力量集會不僅是爭奪戰利品的場所,更是每個斯巴達居民、乃至外來定居者展現自身力量、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絕對義務。」

  「沒有任何人可以連續兩次拒絕集會。這是鐵律。」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

  灰白色的身軀猶如一堵鐵牆擋在格拉科斯面前。壓迫感讓軍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滯。

  格拉科斯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怪胎。

  他咬了咬牙,只能拋出底牌:「這次————真不能不去。這不是我的要求。」軍官壓低了聲音,無奈道,「這是廷達柔斯王的意思。國王陛下讓我務必、必須,請你踏上明天的角斗台。」

  奎托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算了...

  麥子還沒熟。

  「帶路。」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漫天的黃沙,在斯巴達最宏大的角斗場中央炸開。

  身高四五米、猶如小山般的異族巨人,龐大的身軀筆直地砸在角斗場的沙地上。巨人的胸骨凹陷,白沫混雜著鮮血從鼻腔里噴涌而出,雙眼翻白,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巨人倒下的位置旁邊,奎托斯揉了揉右手的腕關節。

  他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看台最高處。

  坐在國王身側、面帶跋扈笑容的親王希波孔,此刻猛地站起身。

  他抓著圍欄,臉色陰沉,看戲的輕鬆被震怒與驚駭所取代。

  而在王座上。

  廷達柔斯王爆發出了難以抑制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用力拍打著青銅座椅的扶手,仿佛剛才那一拳是他親手打出去的一般。

  「幹得好!幹得好!」

  廷達柔斯王不顧國王的威儀,親自走下高台,在全場斯巴達士兵驚愕的注視下,快步走到沙坑邊緣。

  「奎托斯!我的朋友!」

  國王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得確保看台上的希波孔能聽得一清二楚。

  全場譁然。

  斯巴達的士兵們交頭接耳,震驚於他們冷酷的國王竟然會對一個種地的男人使用朋友這種親密的稱呼。

  站在沙坑裡的奎托斯皺起眉頭。

  他連這老頭有幾個兒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成了朋友?

  廷達柔斯王根本不在乎奎托斯的反應,他轉過身,面向全場,開始大聲宣講:「斯巴達的勇士們!你們眼前的這位,是裂山的灰燼!色薩利的庇護者!弒神的蠻牛!是白骨行者,是赤臂修羅!」

  「不僅是擊碎了泰坦巨人的英雄,更是我多年老友的摯交!」老國王臉不紅心不跳地拉扯著關係,「我曾是那位力拔山兮的赫拉克勒斯之友!而他,也是!我們,自然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廷達柔斯王轉回身,滿面春風地從袖口裡掏出一卷用牛皮繩紮緊的羊皮紙,遞到奎托斯面前。

  「拿著吧,我的朋友。這是我特意派人,不遠萬里去底比斯,為你帶回的書信。」

  奎托斯接過羊皮紙,眉頭皺得更深。

  他扯斷牛皮繩,展開。

  力透紙背的字跡躍入眼帘。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廷達柔斯那老滑頭應該正滿面春風地站在你面前套近乎吧?

  我都說了,我的人際關係遍布四海,哪裡報我的名字都有用,在這幫斯巴達蠻子這裡也不例外,哈哈哈哈哈————」

  」

  「」

  赫拉克勒斯這傢伙不是不認字麼?

  奎托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前。

  卻見廷達柔斯沒理他,此刻正挺直了腰板,用一種挑釁和得意的目光,與看台上臉色鐵青的希波孔遙遙對視。

  收回視線,奎托斯繼續向下看去。

  「總之,我為你能安全抵達斯巴達而喜悅。還有,廷達柔斯這傢伙,以前也和我在色薩利種過地。他雖然是個滿腦子權謀的混蛋,但也算是個對朋友大方的好人。」

  「盡情地在斯巴達享受生活吧!吾友!」

  看完這段,奎托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雖然披著獅子皮的半神天天說自己其實是個文盲,可其粗獷的外表下,其實是十分敏銳的。

  他絕不會特意寫一封信,只為了顯擺他那點可笑的人脈。

  奎托斯將羊皮紙翻轉。

  在背面最邊緣的角落裡,果然還有幾行極其細小、筆畫收斂的小字。

  畫風陡然轉變。

  顯然,這才是赫拉克勒斯真正想寫給他看的東西。

  【廷達柔斯那傢伙似乎遇到了麻煩,他那個弟弟希波孔絕不是什麼善茬,可能不懷好意。我不清楚斯巴達內部的爛攤子,但如果不喜歡被人當槍使,就直接離開。不用給他面子。】

  【以及,天上那些神明們的注視,總是讓我防不勝防。我和半人馬師傅懷疑,他們又開始了新的布局遊戲,又玩那些噁心的東西了。而且可能依舊會涉及到你。小心。赫拉克勒斯。】

  奎托斯看著那行關於神明注視的小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注視。

  確實有。

  作為曾親手扼殺過泰坦的人,他對高高在上、帶著算計的噁心目光再熟悉不過。

  不過,比起赫拉克勒斯以前所提到過的數十道複雜的目光,自從他劈碎泰坦、離開色薩利之後,他能感覺到的注視,只有兩道。

  不過在半年前...

  其中一道帶著高潔與算計的目光倒是消失了。

  如今,只剩下一道。

  似是條蟄伏在雲端的毒蛇,注視著他在斯巴達這片泥濘中的活動。

  阿瑞斯麼?

  奎托斯沉吟片刻,目光繼續掃向羊皮紙的最底端。

  在警告的下方,還附帶了一行更加細微的字跡。

  奎托斯認真看去。

  【混蛋!為什麼打那種像山一樣大的泰坦巨人不叫上我!!!你晚上睡覺最好把洞穴用石頭堵死!!!】

  「7

  面無表情地將羊皮紙捲起,奎托斯將其塞進腰間的皮囊。

  「偉大的勇士!」

  廷達柔斯王見他收起信件,立刻大聲詢問:「你為我...為斯巴達贏得了榮耀!說吧,你需要什麼賞賜?金幣?良馬?還依舊是最肥沃的土地?」

  奎托斯抬起頭,撇了廷達柔斯王一眼。

  嚇得國王退後兩步,讓汕地笑出來。

  奎托斯搖搖頭,接著直接越過廷達柔斯,邁開大步走向角斗場的邊緣。

  士兵們紛紛為這尊殺神讓開道路。

  直至來到堆放戰利品和奴隸的區域,奎托斯停下腳步。

  他抬起右臂,隨意地一點。

  「她。」

  眾人錯愕,而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

  卻見在一群瑟瑟發抖、佝僂著身軀的奴隸中間。

  有個穿著破爛的灰色亞麻長裙,蓬頭垢面,卻依舊將脊背挺得筆直的女人,正用茫然的灰藍色眼眸,靜靜回應著奎托斯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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