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西門大宅:賈府女人的嚮往!
「寶姐姐喊住我可是有什麼要事?」林黛玉笑吟吟說道。
寶釵手中團扇在胸前輕輕搖了兩下:「我細想了想,覺得這事去勞煩西門大人,恐怕不妥。妹妹想,大官人如今正陪著官家行仙儀大典,那都是天家要緊的大事,一時半刻哪裡分得出神來?咱們為著家裡一個子弟的事,貿貿然去攪擾他,於情於理都不合。況.……」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大官人日理萬機,本就忙得腳不沾地,若咱們再拿這等事去煩他,倒顯得咱們不知輕重了。」
黛玉正倚著欄杆,手裡撚著一朵方才隨手摘下的石榴花,聽了這話,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姐姐這話可奇了。好不好、忙不忙的,大官人自己難道不會掂量?他若果真忙不過來,只管拒了就是一咱們又不曾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答應。倒勞姐姐這般替他操心裡頭的事,連人家忙不忙都打聽清楚了。」
「我也是為大家著想. .」寶釵手裡的團扇登時停了,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半晌才換了話鋒道:「老太太如今為了寶玉,急得茶飯不思,妹妹何不去陪陪老太太?」
黛玉聽了,卻不接這個話茬:「我一個小性兒的人,最不會在長輩跟前討巧賣乖,老太太雖疼我,可我這脾氣,說惱就惱,說哭就哭,如今老太太正愁著寶玉,我若說錯了話沒得惹老人家不自在。倒是姐姐她抬起眼來,目光清凌凌地望著寶釵,「姐姐素日最是穩重得體,老太太每回見了姐姐都要夸上幾句,說姐姐行事大方、知書達禮,正是她老人家心裡最中意的模樣。姐姐若肯多去陪老太太坐坐,老太太心裡歡喜,薛姨媽心中歡喜,太太心中也歡喜,豈不是皆大歡喜?」
寶釵面色一白,臉上那從容的笑影微微一滯,旋又抿了抿唇,笑道:
「妹妹又說頑話。老太太雖說疼我,到底妹妹才是正經的嫡親外孫女。況且太太那邊,這會子正沒個貼心人在跟前寬慰一一妹妹若去陪著太太,太太心裡一暖和,自然更把妹妹看作自家人。自家人要尋自家人,可不比什麼都強?」
話說探春走在最前頭,一腳已跨出了垂花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揚聲喊道:「林姐姐、寶姐姐一你們倆還不快些?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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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與黛玉正面對面站著,一個攥著團扇,一個撚著石榴花,方才那話頭還懸在半空沒落地,被這一喊,只得齊齊住了口,彼此交換了一個說不清的眼神,方各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後地提裙趕了上去。寶釵走得快些,黛玉便落後半步,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及至到了大院門口,早有婆子迎上來打帘子。
眾女魚貫而入,李紈在前,王熙鳳隨後,探春挨著鳳姐,寶釵與黛玉便並肩落在最後頭。
後頭緊跟著襲人、鴛鴦、鶯兒、紫鵑、平兒、素雲等幾個體面丫頭,一個個屏氣凝神,垂著手,低著粉頸。
剛轉過一道嵌著五色螺鈿、晃人眼目的琉璃影壁,猛可里一股子甜得發膩的脂粉香,裹著些不知名的花香,劈頭蓋臉就鑽進了鼻孔里,熏得人腦門子發暈。
眼見天色向晚,這西門大宅的四位嬌娘,原是為了伺候她們家那位頂頂會享福的老爺穿戴。眾人抬眼望去,只見那正廳前頭紫藤花架子底下,竟齊齊整整、妖妖調調排開站著四個女子。身上都只套著極薄透的輕羅紗衫子,薄得裡頭大紅水綠的抹胸都影影綽綽;
下頭配著短得不能再短的石榴裙,白生生、嫩藕也似的一截小腿肚兒,就那麼光溜溜地露在外頭,晃得人眼暈。
有拿團扇半遮著粉腮假作嬌羞的,有斜倚著欄杆嗑瓜子、吐得滿地瓜子皮兒的,一個個骨頭都輕了四兩,浪聲浪語,嘻嘻哈哈。
打頭左邊那個,生就一雙水汪汪、滴溜溜轉的桃花眼,眼風掃過來,能勾掉人的魂兒去,正是大官人房裡的金蓮兒。
緊挨著她立著的,眉眼溫順,正是楚大家。
再過去是香菱兒,手裡捧著一碟子才剝出來的水靈靈蓮子,指甲蓋兒粉得透亮;
最右邊那個,胸前那活像揣了兩隻灌飽了水的皮袋,又似一對熟透了的香瓜墜在枝頭,隨著她嗑瓜子的動作,顫巍巍、晃悠悠,直要破衣而出,正是潘巧雲。
賈府這群自小在錦繡堆里長大、何曾見過這等清涼妖嬈的女眷們,一時都看直了眼,釘在了當地。饒是李紈素日最是端方持重,一張臉也臊得通紅,忙不迭扭過臉去,那紅暈直從耳根子燒到了脖頸里;王熙鳳雖說慣常周旋應酬、見多識廣,可這般直剌剌、肉貼肉的清涼陣仗也是頭一遭遇見,饒是她伶俐,此刻也慌了手腳,只得摸出帕子虛虛掩在嘴邊,假意咳嗽,遮一遮面上窘態。
黛玉早羞得把頭埋進了胸口,手裡一方素絹掩了大半張臉兒,只露出兩隻水杏眼兒,那眼珠子卻像是不聽使喚,到底忍不住往潘巧雲那對顫巍巍的巨大吊鐘上溜了一溜,又像被火燙了似的,慌慌張張縮了回去,心口怦怦亂跳,團扇底下得小手還偷偷捏了捏自家小籠包。
寶釵面上倒是穩得住,只作渾不在意,可那雙秋水眸子卻像沒處安放,看地不是,看天也不是,最後只得死死黏在自家團扇那素白扇面上,仿佛上頭能開出朵花來。
探春到底膽氣壯些,雖也粉面飛霞,卻還能強撐著開口,聲音兒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幾……幾位姐姐好。」
那金蓮兒便堆下笑來,扭著腰迎上前,一把就攥住了探春的手:「哎喲我的好姑娘們!快裡頭請,這外頭日頭毒,曬壞了可了不得!」
眾人進了廳堂,定睛一瞧,更是驚得合不攏嘴這屋裡頭的陳設,與賈家平日裡擺設大是不同!靠牆一架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頭,擺著的不是什麼古玩玉器、金石字畫,競是一雙雙、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花花綠綠的絲襪!肉色的、淺粉的、淡紫的、月白的……
一條條用細巧竹竿挑了,風一吹,便飄飄蕩蕩,活像一樹開得正盛的妖嬈花兒,又似勾魂攝魄的旖旎幡子。
旁邊另一架矮几上,則平平展展鋪著一疊疊方方正正的白色細布條兒,那料子看著比尋常細布不知密實多少,邊角上還用五彩絲線繡著帶子,也不知作甚用場。
眾女看得目瞪口呆,魂兒都飛了半邊。
李紈按捺不住心頭驚疑,指著那飄飄蕩蕩的絲襪,聲音都打了顫兒:「這……這是……什麼稀罕物事?怎……怎的掛在這裡?」
楚雲便笑吟吟走上前來,伸出兩根玉蔥似的手指,拈起一條肉色絲襪,款款地抖開了:「姐姐們有所不知,這叫「絲襪』,穿上最是貼肉,又涼快,又顯身段兒,緊裹著腿子,那線條兒……嘖嘖,如今京城裡的貴婦小姐們,都搶著穿這個呢!」
她說著,順手就把那薄如蟬翼、滑不留手的絲襪在自己雪白豐腴的腕子上比了一比,那料子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肌膚,底下白膩的肉色透將上來,朦朦朧朧,越發顯得勾人。
眾女看了,臉上登時都飛起兩朵火燒雲,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那眼睛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磁石吸住了的鐵屑,黏在那薄薄的絲襪和楚雲透肉的白腕子上,怎麼也挪不開。
金蓮兒將那話兒一搖,掩口笑道:「姐姐們有所不知,如今京城裡那些富貴的奶奶、小姐們,為討自家官人歡心,哪個不巴巴地穿這襪兒?哪個不使著銀子搶著買?端的是個稀罕物兒,穿上它,那腿兒越發顯得白膩光滑,溫香軟玉一般,勾得人心癢難耐。這買賣,現今是日進斗金,都交與晴雯那小蹄子經手了。」這麼大生意交給晴雯了?
襲人並一屋子的丫頭們聽了,心下都似打翻了五味瓶兒,又醋妒,又眼熱。
自家還在天天忙著瑣事,晴雯卻已然飛上了天!
如今這晴雯在西門大人這裡真真是被看重了!
一個個低了頭,撚著衣角,咬著唇兒,心裡卻都活絡起來,盤算著:
待下回晴雯那蹄子回來,少不得要陪個笑臉,央求她行個方便,看能不能也勻出一條半條那來,自家也穿上一穿,便是沒有男人,自家也能自家欣賞。
黛玉悄悄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旁的紫鵑,紫鵑會意,忙把耳朵湊過去,只聽黛玉用細若蚊納、帶著顫音兒哼唧道:「紫鵑……你說……我……我若穿上這個……可……可還看得麼?」
紫鵑聽了,心頭突地一跳,臊得忙低下頭去,不敢接話。可自家那眼角餘光,卻也忍不住偷偷往那絲襪上溜了好幾回,心裡頭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
鶯兒站在寶釵身後,兩隻手只管揉搓著衣角,眼睛卻直勾勾地盯在絲襪邊角那些精巧的繡花上,心裡頭競也鬼使神差地浮起個念頭來
這薄薄的玩意兒裹在腿上,不知是怎生一番光景?那腿兒……該顯得多光溜?
話說鳳姐兒與李紈兩個立在背後,眼兒雖瞧著那紗羅小襪,心裡卻各各打轉。
鳳姐兒那一雙丹鳳眼兒瞟著那薄如蟬翼的物事,不覺間競把魂兒勾回到那一夜一一西門大人攥著她那金蓮五指如鐵鉗,掌心滾燙,那勁道那熱意,如今隔著衣裳,腳踝上還似有印子一般,暗暗發麻。她心裡不禁滾油煎似的想:若是那夜自己腳上籠了這樣一雙襪子,他那糙皮手掌隔著這滑溜溜的薄綢兒摩上來,豈不更狠?怕是連心尖子都要穿了,想到此處,鳳姐兒猛地打了個擺子,兩腿拱了一拱,忙把眼錯開。
李紈挨肩兒站著,更是三魂丟了二魄。
她本是個寡居的未亡人,平素最是規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偏偏哪裡離得開大官人,此刻眼瞅著那些輕飄飄、透亮亮的襪子,心裡便又浮起那隻手的溫存來一一那指肚上的薄繭,那骨節的分明,直如一條活蛇順著脊樑往上爬,爬得她又脹又酥濕津津一片,竟連小衣都沁透了,慌得她忙把胳膊夾緊,生怕旁人瞧出異樣。
探春、黛玉、寶釵三人到底還是女孩兒家,未曾經著人事,雖也心頭鹿撞,臉皮兒燒得似熟蝦,卻只好低了頭,拿絹帕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風,口裡半句言語也無。
獨探春膽量大些,強捺住羞,指著旁邊一疊雪白布條問道:「這……這又是甚的物件?」
香菱兒笑嘻嘻過來,取了一條抖開,道:「這是咱們老爺新改良的月信布子,比外頭市賣的可細軟多哩!裡層襯了煆過的草木灰,又摻了蘆花絨,外層是細綢,四遭兒密密匝匝縫了倒針,任你翻騰打滾也滲不出半點。底下還綴著兩根軟帶兒,往腰上一系,穩穩噹噹,再不怕走溜。」
說著還特意扯了扯那布條,叫眾人看那針腳,「使完了拿皂角水一涮,日頭底下晾乾,又能使喚,比舊日那粗布片子不知舒坦多少、乾淨多少。」
眾女一聽是那月信用的物事,越發臊得恨不能鑽了地縫,可那眼珠子卻不聽使喚,一條一條地數過去,心裡各自拿自家褲腰裡墊的粗布比,越比越覺著那雪白綿軟的東西招人疼。
大凡女人家,最怕的就是那幾日光景一一身子正是嬌嫩,偏叫粗麻布磨得紅腫疼痛,躲也躲不過;換綢緞罷,吸水又不行,兜不住那灰末,漏出來更丟人。如今這物事,細滑得像抹了脂油,手摸上去都捨不得放,若自家用上,怕是連那幾日都不覺著苦了。
寶釵心裡盤算:「這樣精細東西,怎好意思張口討要?」
黛玉卻暗想:「不知可有點淺色繡花的,白晃晃的忒扎眼。」
探春則轉著念頭:「府里姊妹多,若能多要幾條,每人分派兩條,豈不便宜?」一一各自肚裡打各自的算盤,可誰也沒那臉皮子先吱聲。
王熙鳳與李紈兩個,心下暗忖:「這大官人倒是個會疼惜房裡人的,怪道夜裡那般……想是早有根苗。」這般想著,自家身上倒先不自在起來。
到底探春是大家閨秀,定力非凡,略清了清嗓子,壓下那點臊意,問道:「這般精巧的物件兒,不知何處能買得?」
楚雲聽了,嘴角噙著笑,搖頭道:「姑娘說笑了。這等細緻活計,針腳密得能藏住風,外頭粗使鋪子如何做得?都是我們府里上等繡娘,一針一線,費心費力,熬著燈油慢慢磨出來的。工序繁複得緊,一時半刻也出不了幾件,更不對外發賣的。」
香菱兒接口便道:「不過幾位姑娘若是肯常來府上走動,倒也不難一一庫里若有富餘的,勻幾套孝敬姑娘們也是合該的。」
話到此處,她忽地抿嘴一笑,「只是……這等貼身的寶貝,不比外頭粗笨東西,須得貼身兒量准了尺寸,細細裁製,方才合體。若不然,鬆了緊了,穿在身上,反倒到……反倒失了體面,也辜負了這番心意。」「量尺寸」三字一落,如同滾油鍋里濺了水珠兒,「滋啦」一聲響在眾人心尖上。
要量尺寸,豈非……豈非要量那羞人處?
眾女登時粉面飛霞,燒得耳根子都透了;
正自尷尬得下不來台,鶯兒那小鼻子忽地抽了兩抽,奇道:「咦?這襪兒……還有那小衣兒,怎地都香噴噴的?」
這一問,恰如及時雨,解了眾女的圍。
大家忙藉機深深吸了口氣,果然嗅得一股子甜膩膩、暖融融的異香,正從那瑩潤的絲襪與柔軟的布條上幽幽透出,鑽入鼻竅,直沁心脾。
金蓮兒拍手笑道:「好個靈巧的鼻子!這是我們家老爺特地尋方子配的香胰子味兒。不信,你們問鴛鴦姐姐,我前兒才送了她一塊,洗衣裳被褥,最是祛穢留香,連汗氣兒都遮得乾乾淨淨。只是……眼下我們身邊也不富餘了。若是姑娘們賞臉到我們府上去,倒還能勻出些,送姐姐妹妹們一人一塊兒頑頑。」眾女目光齊刷刷望向鴛鴦。
鴛鴦會意,忙從袖中抽出自己素日用的汗巾子遞過去。
諸女挨個接了,湊到鼻尖一聞,果然那香氣如出一轍,甜媚入骨。
這一下,眾女心中更是百爪撓心,又是羞臊,又是艷羨。一件件稀罕物事,怎的西門府上都有?若能得著一件………
那去西門府上走動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瘋長起來,只恨這話燙嘴,如何說得出口?
一個個只得假意捧起茶盞,眼觀鼻、鼻觀心,小口啜飲,可那眼角餘光,卻似被磁石吸住一般,忍不住往那堆惹禍的絲襪布條上溜去。
金蓮兒、楚雲、香菱兒、潘巧雲四人看在眼裡,俱都心照不宣,抿著嘴兒暗笑,只東拉西扯些閒篇兒應素日裡王熙鳳、李紈這等場面人,早該出來圓轉打趣,可如今自家身上有了「短處」,與那西門大官人有了首尾,不知怎的,竟覺得在西門府這幾人面前矮了幾分氣勢,氣短心虛,半日競不敢出聲。還是探春定了定神,趕緊尋了個話頭,將事兒引向正題。
金蓮兒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姑娘們放心,這事兒我們姐妹幾個定當原原本本稟告老爺知曉。只是……老爺如今是朝廷命官,身居要職,行事自有他的章法體統。究竟如何處置,全在老爺一念之間,我們做奴婢的,萬萬不敢妄加揣測,更不敢越俎代庖的。」
眾女聽了這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忙道:「姐姐們能如此說,便是極好的了!這就夠了!」而此時大官人倒是嚇了一跳。
這蔡京在書房內,開口便是一句:「官家昏庸了。」
蔡京冷哼道。
書房裡蔡京一言既出,那大官人登時一愣。
除了被自己氣得幾次暴跳如雷,平素里再是如何,自家這位恩師向來城府深沉,言談滴水不漏,何曾這般直指官家「昏庸」?
這「昏庸」二字,豈是臣子輕易說得?
蔡京峻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絲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嚇得你魂靈兒出竅了?」大官心道:嚇我?嗬嗬!恩師啊恩師,若是我把我心裡想法出來,只怕連夜嚇得你老人家連夜告老還鄉了!
大官人笑道:「恩師方才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沒露出半點不悅……」
「哼!」蔡京惱怒,鼻中一聲輕哼:「彼時彼刻,我若不接旨意豈不是找死?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想多喘幾口氣,我蔡氏滿門千餘口子,還想太太平平吃碗安樂茶飯!」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忽又拋出一句:「若是教你來立個新朝,可知如何坐穩那龍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認你作真命天子?」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道今日恩師真真是豁出去了,話頭子竟比那勾欄瓦肆里的葷話還要直白!嘴裡只含糊道:「這個……弟子愚鈍請教…」
蔡京並不看他,只望著窗外沉沉暮色,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如石落深潭:「上古聖王,三皇五帝,既是人主,亦是群巫之長。此乃天生神異,受命於天,山川鬼神皆聽其號令,萬民自然俯首!」「商湯代夏,便借「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說。假託神鳥之瑞,宣稱君權神授,殷商這才坐穩了江山。」
「武王伐紂,除「改正朔』以示天命所歸,更添了「天命靡常』之論。這「靡常』二字,實已將「民心向背』鑄成了九鼎!天命之外又加了個民心!」
「而後春秋戰國,列國紛爭,此理昭然:天命根基,終在人心。」
「待到秦皇一統寰宇,創下亘古未有之局。他那萬世基業,豈能只靠弓馬?於是封禪泰山,巡狩四方。此乃人主親至神山,祈求東方諸神認可,欲將那浴血得來的江山,鍍上一層「天命所歸』的金光!」蔡京淡淡說道:「可惜!他那萬世美夢,偏叫一個戍卒陳勝戳破了!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吼得天下黔首心頭雪亮!此非獨反暴秦,更是戳穿了歷代君王那套天命把戲的虛妄!」
「漢室繼起,收拾殘局,深以為戒。董仲舒之流,雜糅百家,獨尊儒術。不僅重樹「天命』大旗,更借鄒衍「五德終始』之說,替漢家代秦,披上了一件堂皇正大的天命外衣,使其坐享其成,名正言順。」「自此,後世帝王御宇臨民,便離不得四件「法寶』,以證其位之正:一是那傳國玉璽,象徵神授之權;二是那五德輪轉,講求天道循環;三是那泰山封禪,告慰天地神明;四是那讖緯符命,假託神意昭彰。四者缺一,則龍椅不穩,天下側目!」
「漢末崩壞,魏晉南北朝,你方唱罷我登場,亂鬨鬨幾百年。打一次仗,那「天命』二字就被刮掉一層金粉!刮到後來,百姓眼裡,哪還有什麼真命天子?不過是誰的刀子快,誰的拳頭硬罷了!」「待到唐高祖李淵,他深知「李氏當興』這等粗陋圖讖,已難服悠悠眾口!於是攀附道祖老子,認作先祖,再假託些老子降世的神跡。此一舉,借道教玄門之力,補那天命凋零之弊,硬是為李唐鋪就了一條「神授』之路,終令四海膺服。」
「根基既固,太宗皇帝一道《封禪詔》,便是與那吳天上帝立下了契約。自此,李唐天子代天牧民,君權神授,方才坐得穩穩噹噹,無人敢疑。」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緩,目光卻似穿過了眼前的弟子,投向那深宮之內。
大官人聽罷,眉頭一皺道:「恩師如此一說,學生明白,只是,我大宋……似……」
蔡京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大宋太祖皇帝龍興之時,北漢、吳越、閩地,割據未平,未能盡數拿下,還未來得及如此。」
「及至太宗皇帝御極,更是與北邊契丹、南疆定南軍這等強梁,刀兵相見,鏖戰經年。這宋室江山,開國二帝,雖說是天命所歸,可這「天命』二字,終究是懸在半空,未曾落定塵埃。內憂外患,烽煙不息,哪裡尋得著那封禪告天的清閒?」
「是以宋初二帝,皆無暇亦無由以定鼎王朝天命之歸屬。」
「直待真宗皇帝,這才一手托著道門獻上的「天書』祥瑞,一手攥緊了儒林推崇的「孝治』綱常,浩浩蕩蕩,登臨岱嶽,行那封禪大禮。」
蔡京閉上眼睛往後一仰,「這一番政教合流的手腕,才算是將這大宋的天命,明晃晃地刻在了江山社稷之上。」
「只是這天下士大夫哪容許皇權穩固,仁宗慶曆年間歐陽永叔為首那班士大夫,帶領群臣指摘起漢儒經學的不是來!將那讖緯符命之說,生生從聖賢典籍里剔了個乾淨!」
「更有甚者,連那維繫王朝正朔的五德終始之說,也起了疑心,妄加評議!如此一來,那建立在五德、讖緯根基之上的封禪大典,成了無本之木,被他們批得體無完膚。」
大官人聽到此處,心頭豁然一亮:這哪裡只是學問之爭?分明是皇權與士大夫在暗中角力!怪不得…怪不得當今天子如此……痴迷那道法玄門!
蔡京長嘆一聲,繼續說道:「官家御宇這些年,靠著西邊勝仗擴邊,和新舊黨爭的勝利,成功瓦解士大夫朋黨,如今朝堂局面你也看見,更是在那童貫運作下,把那兵權也一點點收攏回御前。」「可老夫終究是是士大夫一員。」蔡京話語一頓,嘴角掠過一絲譏誚,「可官家啊,他誰也信不過!眼裡心裡,只擱得下身邊那幾頭閹豎!」
「如今,官家本事借著崇道之名,行那均田抑兼併之實,要收回士大夫們掛在家廟名下、逃避稅賦的「隱田』。這本是利國之事,老夫自然贊同。」
「可官家的野心豈止於此?他競要效法上古三代之治,政教合一!要一勞永逸,將自古以來朝堂之上那黨同伐異的痼疾,連根拔除!」
「於是乎,官家便將目光,再次釘在了那玄門道法之上!他要用這道教營造出的無邊祥瑞、無上神聖,來給自己這天子之尊,鍍上一層超凡入聖、萬世不移的金身!」
「於是乎,這林靈素,便應運而生了!」
蔡京說到此處,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顯是觸及痛處:「當年新舊黨爭塵埃落定,老夫也曾費盡心機,率眾上表,屢次懇請官家行封禪之禮,以彰天命。然官家竟再三駁斥。」
「如今看來已然越發沉溺之中,若他只是拿道教當個幌子,當個手段,那倒也罷了。老夫與童貫之輩,推波助瀾,自然鼎力相助。」
說道此處,蔡京猛地放下茶盞,話語中帶著寒意:
「可若是官家真真篤信這道教!妄圖將這煌煌大宋,將這滿朝文武,上至公卿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連同……連同宮裡那些閹人豎子,統統都化為他道教神壇下的匍匐信眾,令萬民俯首,獨尊彼為「道君皇帝』」
「莫說老夫身為士大夫斷難苟同,這滿朝公卿、天下士林必群起反對,便是那些閹宦之輩,恐亦心有不甘!」
大官人聽至此處,暗忖道:「怪道!南渡後,再不見有天子登臨封禪。一來,那泰山早落於胡塵異域;二來,怕不是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早將「天命』,從聖賢書里剔骨抽筋般剜了出去?而後便大明開國,眾多明帝也沒有一個再去封禪告天的!因子怕是從這裡開始了。」
蔡京覷著大官人面上陰晴不定,呷了口茶,慢悠悠問道:「怎麼?兀自想些甚麼勾當?」
大官人忙收了心神,笑道:「學生不過胡思亂想。只不知恩師與童樞密,此番……意欲如何措置?」蔡京將頭搖了搖,嘆道:「朝堂上的攻訐,豈是輕易便能撼動「聖眷根基』的?那林靈素如今是簡在帝心,聖眷正隆!」
「你沒見適才文武百官和後宮嬪妃的生辰八字,官家都要著他推演一番吉凶!那劉貴妃,如何便能獨獨做了「仙后』娘娘?這豈是平白推演得的?」
大官人一聽,眉頭登時擰成個川字:「那婦人!我前番千叮萬囑,教她莫要再灌那些來歷不明的湯湯水水,莫非……又被那妖道妖婦的花言巧語,勾得心旌搖盪,守不得清靜了?真箇是扶不上牆的爛泥!」蔡京見他神色,只當是憂心大局,便續道:「便是發動言官清流,群起而攻之,只怕也是枉然,說不得還要反惹一身反噬。為今之計,只能先動一顆無關緊要的閒棋冷子,投石問路,試探「水深』。且看他林靈素如何反擊,更要緊的是,瞧官家……是個甚麼態度!」
他說罷,目光如錐釘在大官人臉皮上,語重心長道:「你須謹記,朝堂如棋盤,既入了局,便要做那執棋的國手!手中有的是棋子可用,萬不可一時氣血上涌,就想著親身下場去搏「生死劫』!那是莽夫所為,智者不為也!」
大官人笑道是。
心道:不知道哪個倒霉蛋要被自家這恩師和童貫推出來。
大官人辭了蔡太師府,出得門來,但見天色已如潑墨一般。
他心下正自盤算著朝堂那潭渾水,一路打馬便往賈府趕。
誰知剛到府門前石獅子旁,便見幾個頂盔貫甲的皇城司親軍衛,如廟裡泥胎金剛般杵在那裡。為首一個上前叉手,聲如破鑼:「大人安好!劉太尉鈞旨,請大官人到府衙敘話。小的們先前在開封府籤押房撲了個空,沒奈何,只得在此苦候府尊大人。」
大官人一聽「劉太尉」三字,心頭那把無名業火「騰」地就竄起三丈高!
暗罵道:「那狐媚子劉貴妃!!前番老子耳提面命,叫她休要再沾那些醃攢道士的「仙湯符水』,她倒好,全當了耳旁風!這婦人,不給點真章兒厲害,真真是欠棍棒收拾的賤骨頭!」
當下冷了臉,鼻孔里哼出一股濁氣,對那衛士道:「回復太尉,本官如今身上擔著官家親點的幾件公幹,干係重大,實在脫不開身。待本官從西邊迴轉,再登門請罪不遲!」
說罷,也不管那衛士臉白,一抖韁繩,逕自拍馬進了角門。
那皇城衛碰了個硬釘子,面面相覷,只得灰溜溜回去復命。
大官人進了府,卻見賈府門房並幾個常日裡慣會獻殷勤的小廝,都縮頭縮腦、欲言又止,臉上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心下便是一沉,眉頭擰成了疙瘩,也懶得多問,直趨自家院落。
剛踏進院門,那金蓮兒幾個美婢早如一陣香風般撲了上來,一面替他解著外氅,一面便咬著耳朵,急急慌慌地把事情說了。旁邊幾個通房丫頭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腔。
大官人這才恍然,原來府里競出了天大的紕漏一一那被闔府上下當「鳳凰蛋」般金貴供著的賈寶玉,競然走失了!
而宋江那頭二打祝家莊,非但未曾得手,反折了幾員大將。
旁人也罷,那秦明一身好馬戰功夫,端的是臂膊上走得馬,拳頭上立得人,舞起狼牙棒來,潑水也似的好看,正是沖陣拔旗的先鋒猛將,如今失陷,真箇是心頭剜去一塊肉也似,好不疼煞人也!然則宋江此刻,更愁的卻是那祝家莊銅牆鐵壁,怎地難啃。先前破了高唐州,只道自家排兵布陣已有些章法,誰知此番撞上硬茬,依舊似沒頭蒼蠅,撞得鼻青臉腫,心下好不焦躁。
正愁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兩太陽穴突突亂跳,忽聞小嘍囉飛報進來:「軍師吳學究引著三阮、劉唐、洪五幾位頭領,並五百生力軍馬到了!」
宋江聞報,如久早逢甘霖,慌忙毆了鞋,三步並作兩步搶出寨門迎接。將吳用一行人等迎入中軍大帳,分賓主坐定。
那吳用早命人抬上幾壇透瓶香的好酒,大盤堆著肥雞壯鵝、細切羊羔、油亮亮的蹄膀並時新果子,一壁廂與宋江把盞賀喜,一壁廂吩咐犒賞那新來的五百軍漢並滿營大小頭目。
帳內登時酒氣蒸騰,肉香瀰漫,划拳行令之聲聒耳。
吳用擎著酒杯,眯縫著眼,笑道:「山寨里晁天王哥哥,聞得哥哥前番進兵不利,特教小弟吳用,並這幾位兄弟前來助拳。未知哥哥近日對陣,勝負若何?」
宋江聽問,長嘆一聲,將那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水濺出大半:
「唉!軍師休提,真箇一言難盡!叵耐那祝家村潑賊,怎般狂妄,莊門上高挑兩面大白旗,墨淋漓地寫著:「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端的是氣煞我也!」
「頭一回攻打,因不識他路徑險惡,折了幾位兄弟。而後那教師欒廷玉,好生兇悍,一錘打傷了歐鵬;又用絆馬索,生生絞翻了秦明、鄧飛兩條好漢。」
一一如此這般,損兵折將,好生狼狽!今番又來,依舊束手無策。軍師啊,若此番打不破這鳥莊,救不出陷在裡面的手足,宋江情願一頭撞死在這祝家莊前,也無面目回去見晁蓋哥哥了!」說著,眼圈兒已自紅了,喉頭哽咽。
那吳學究聽了,卻不慌不忙,將手中幾根稀稀疏疏的黃須撚了又撚,臉上堆下笑來:「哥哥且寬心。依小弟看,這祝家莊也是合該氣數盡了,天敗這起賊莊子!眼前正撞著一個大好機會。吳用不才,思得一計,管教這祝家莊,旦夕之間,土崩瓦解!」
宋江聽罷,那愁雲慘霧登時散了大半,又驚又喜,忙不迭傾過身子,一雙眼睛灼灼放光,緊盯著吳用道:「哦?軍師快講!這祝家莊如何便旦夕可破?那機會……卻從何處鑽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