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賈府哭天喊地,蔡京童貫聯手


  李瓶兒聽罷,不由得一怔,心下暗忖:「自家親戚?」

  自打那年爹娘狠心,將偌大家私並她這活人兒一股腦兒送了人,才換得條活路,落得個舉家被發配到那煙瘴嶺南的下場。

  多少年過去了,音信全無,生死茫茫,只當李家血脈早已斷絕。

  「這打哪又鑽出個親戚來?」李瓶兒蛾眉微蹙,問道:「春梅,你可聽真了?他說是我哪一門子的親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

  春梅回道:「那人自報家門,說得真切,喚作李彥仙。」

  李瓶兒心頭疑雲更重,口中低低念了句「李彥仙……」,卻是半點印象也無。沉吟片刻,道:「也罷,你且引他到前廳西廂耳房候著,我隔著帘子覷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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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李瓶兒款步來到前廳。

  早有丫鬟打起西廂耳房的門帘,李瓶兒便隱在雕花隔扇後的珠簾內。

  只見外間立著一個漢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身材魁梧,麵皮燻黑。

  那漢子抬眼覷見簾影晃動,隱約透出個釵環耀眼的婦人身影,料是堂妹大喜喊道:「可是堂妹李瓶兒!蒼天有眼,可教為兄千辛萬苦,尋著你了!」

  李瓶兒隔著那細密的珍珠帘子,將漢子形貌看了個大概,聲音里透著驚疑與疏離:「堂哥?奴家……奴家怎地全不記得有這門親眷?」

  李彥仙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急急道:「我本是李家三房裡的枝蔓,祖上在寧州紮根,後遷至大名府左近,後又搬離。妹子尚在髫齡時,我約莫八九歲光景,經常隨爹娘去府上拜會,還在府上住過幾日哩!」「記得……記得那時妹子扎著兩個小栽栽,粉團兒似的,記得府上青杏子長得茂盛……對了,府上廚下做的蜜漬金橘,香甜得緊,我一口氣吃了小半碟子,還被娘親笑罵是饞癆鬼…」

  他竭力回憶著幼時點滴,說得甚是動情。

  李瓶兒聽他這般細說,心頭那點封存已久的模糊影子,倒真被這「蜜漬金橘」和「青杏子」勾起了幾分。

  她凝神細想,試探問道:「可是……那住在城西杏花巷口,門前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院裡有口甜水井的李家一大家子?」

  李彥仙聞言,喜得連連點頭,幾乎又要跪下:「正是正是!好妹子,你競還記得那老槐樹和甜水井!祖宗保佑啊!我就是那家三房的小子!」

  李瓶兒此刻方信了八九分,想起自家飄零身世,骨肉分離,又聞李家凋零至此,悲從中來,那眼淚便似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滾落,也顧不得帘子相隔,聲音哽咽道:

  「只道這世上再沒個親骨肉了……爹娘嶺南一去,杳無音訊……不想今日……競還能見著堂哥……」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李彥仙也陪著落淚,長嘆一聲,滿是悽惶:「唉!妹子有所不知,我家……更是遭了大難!前些年,好端端的平地一聲雷,地龍猛翻身,房倒屋塌,我們那莊子……頃刻間就沒了!闔家老少幾十口子,爹娘、兄弟、叔伯……竟只逃出我一個孤魂野鬼!」

  「我早年間本想去大名投奔叔父嬸娘,也好有個依靠,誰承想……到了地頭才知,叔父競遭了官司!家產抄沒,人……人也沒了!我撲了個空,流落街頭,後來打聽得妹子隨人進了京城,又輾轉流落到這清河縣。我此番南下謀生路過清河,便是抱著萬一之想,撞撞運氣,天可憐見,真教我尋著了!」李瓶兒聽得心酸難抑,用帕子按著眼角,半響方問道:「咱兄妹都是命苦的浮萍……哥哥如今……作何打算?欲投奔何方?」

  李彥仙面有慚色,低聲道:「不瞞妹子,我原在西邊延綏鎮軍里混口飯吃,只是……只是那管營的上司,端的蠢似驢豕,行事醃膦不堪!我一時氣不過,與他爭執起來,險些動刀……便……便尋個空子,連夜逃了出來。如今只想著再往南邊去撞撞大運,或投軍,或做個苦力,尋條活路罷了。」

  李瓶兒心下惻然,忙道:

  「哥哥快別如此說!既是李家血脈,又在此處重逢,便是天大的緣分!何苦再去漂泊,擔驚受怕?且在這清河縣安頓下來。待奴家稟過大娘和老爺,央他們看顧,好歹與哥哥尋個正經穩妥的勾當。日後攢下些家私,娶房妻小,延續李家香火,豈不是好?也算對得起爹娘祖宗了。」

  李彥仙絕處逢生,作揖到:「全憑妹子周全!全憑妹子周全!!」

  李瓶兒隔著帘子虛扶一下:「堂哥且莫如此多禮。且在此處稍坐吃茶,奴家這就去後面回稟大娘,討個示下。」

  李瓶兒離了前廳,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上房。

  月娘聽小玉說些閒話。見李瓶兒進來,眼圈微紅,便問端的。

  李瓶兒將前後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末了道:「大娘,您看這事……」

  月娘聽罷,念了聲佛,嘆道:「唉,也是個苦命人兒,可憐見兒的。常言道「窮在鬧市親朋遠,富在深山有遠親』,世情冷暖,自古如此。可這血脈親緣,終究是割不斷的。況且咱家如今托賴老爺洪福,也算得門戶光鮮,更不可做出那等勢利眼、輕慢骨肉的勾當。」

  略一沉吟,吩咐道:「這樣罷,既是你嫡親的堂哥,也認下了,便是自家人,先暫時安定下來,老爺不日回來,再聽發落。你且去叫來保過來。」

  不多時,來保進來聽命。

  月娘道:「來保,瓶兒房裡來了位舅爺,姓李,是瓶兒嫡親的堂哥,如今落難投奔。你是個妥當人,先領舅爺去外頭尋個乾淨清靜的下處,不拘價錢,賃個小院兒安頓下來,一應鋪蓋用度,都從公中支取,揀那厚實暖和的置辦。回頭再看看鋪子裡或城外莊子上,哪裡缺個穩妥人手,先給舅爺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切記要好生看待,莫要怠慢了。」

  來保躬身領命,臉上堆著笑,應承道:「大娘吩咐得是。舅爺的事,小的定當辦得妥帖周全。」他頓了頓,腰杆兒似乎挺直了些,帶了幾分當家大管事的氣派,說道:「大娘容稟,如今咱們西門府上,里里外外,樁樁件件,事務著實繁雜得緊。不說這深宅大院裡頭,光是外頭老爺交代下來的差事,就夠幾路人馬忙得腳不沾地了。」

  他掰著手指頭細數:「老爺臨去京城前,千叮萬囑要多多搜羅上好的北地良馬,這事關老爺在任上的體面和差遣,半點馬虎不得。」

  「還有,城東那兩個鐵匠鋪子,如今是晝夜不得閒,爐火熊熊,日夜不息,錘打之聲震天響,十幾個鐵匠師傅輪班倒,汗珠子摔八瓣兒地趕工,為的是打造老爺要的兵刃器械。」

  「那皮匠作坊里的幾位老師傅,也是忙得腳不點地,硝皮製革,縫製鞍鞘、箭袋,手上功夫精細,一樣耽擱不得。」

  「前些日子,老爺托人從營里捎來的那三百套舊甲冑,雖說大半是年久鏽蝕、破損不堪的老骨頭,請了懂行的師傅,帶著大堆徒弟們一件件拆解、琢磨,裡頭的門道、機巧,已摸了個七七八八,按老爺吩咐一人學個手藝也是簡單就要成了!」

  「還有那些團統………」來保聲音壓低了些,「雖說如今身家清白、體格健壯賽那武狀元的後生越發難尋了,可斷斷不敢耽擱。這林林總總,哪一樁離得了人手?小的正愁著得力的人不夠使喚呢!」月娘面上波瀾不驚,見到這來保一副請功的得意模樣,只淡淡笑道:「外頭這些營生,老爺自有主張,他如何吩咐,你便如何辦去,我婦道人家管不了那許多。只一件一」

  月娘抬眼看向來保,「如今咱這大宅院,可不是當年那小門小戶了。前前後後,幾進幾重的院子擴了又擴,園子修得更是越來越大,本想著小小的玲瓏便罷了,誰知道如今遠超規模。」

  「家用度丫鬟、婆子、小廝、僕役,流水似的招進來,這內宅的體面可是根基。你身為大管家,統管內外,若是因為外頭這些事,把大宅裡頭的根本一一給耽誤了,亂了套,那可就……」

  月娘話未說完,只輕輕哼了一聲,續道:「若是實在顧不過來,內宅這些瑣碎事務,分些給來旺、來興他們管著,也是一樣的。總得有人替你分擔些,免得你蠟燭兩頭燒,到頭來哪頭都照應不周。」來保一聽臉色「唰」地一變,額頭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腰杆兒立刻又彎了下去,忙不迭地拱手,急聲道:

  「大娘言重了!小的萬萬不敢耽誤內宅事務!小的忙得過來!再忙也忙得過來!外頭的事情,小的定當調度安排妥當,絕不叫它衝撞了內宅的規矩體統!大宅里的一針一線、一人一事,小的都親自經手,必不會出半點差錯!大娘只管放心!」

  月娘見他如此情狀,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嗯,你心裡有數便好。去吧,先把這親戚的事安置妥當了。」

  來保如蒙大赦,連聲應著「是是是」,倒退著出了上房,那腳步竟比來時匆忙了許多。

  待來保的身影消失在簾外,一直在一旁的李瓶兒垂著眼帘,默不作聲。

  倒是坐在月娘下首的桂姐,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口,脆生生地道:「大娘,您方才那幾句話,可把咱們來大管家驚得不輕呢!瞧他那汗出的,臉都白了,生怕您真把他那「大宅管事』的金飯碗,分給來旺、來興他們端一端去!」

  月娘聞言,也禁不住莞爾一笑,悠悠嘆道:「唉,他在這大管家位子上坐了這些年,手裡握著這內宅的權柄,管著上下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月錢賞罰,裡頭的油水、體面,還有那份被人敬著、求著的滋味……誰又捨得輕易放手?這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李瓶兒忙起身,深深道了個萬福:「大娘慈悲,思慮周全。奴家替哥哥多謝大娘大恩。」

  月娘擺擺手,溫言道:「自家人,說這些作甚。說起來,老爺在京城主持那省試大典,也有些日子了,怎地還不曾迴轉?」

  李瓶兒聞言,展顏笑道:「大娘莫急,想是快了。老爺此番主持掄才大典,代天巡狩,為國選材,何等清貴體面?待得放榜,便是這一科天下舉子的座師了!日後門生故舊遍及朝野,若再出幾個顯赫人物,登閣拜相也未可知!」

  月娘聽了,也笑起來:「你倒比我想得長遠,心氣兒也高。早年間,我只盼著老爺少去那勾欄瓦舍胡纏,少禍害人家婦人,安安分分守著這份家業,我便阿彌陀佛,念佛燒香都來不及了。如今……老爺官星顯耀,家業也越發大了,我這心裡頭,倒只圖個合家老小平平安安,無病無災,便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比西門大宅闔家安穩。

  這賈府已然翻了天鬧了海!

  王夫人聽了襲人的話,手裡的茶盞「當嘟」一聲跌在炕几上,滾燙的茶水潑了半幅裙擺,也渾然不覺,只顫聲道:「這……這孽障!又往哪裡瘋去了?還不快派人去尋!」

  說著,一雙眼睛便如刀子般剜向垂首立在地下的襲人,「你是怎樣伺候的?好端端一個人,青天白日裡競能看丟了!寶玉要是有個閃失,我剝了你這的皮!」

  襲人唬得「撲通」一聲跪倒,兩行清淚已簌簌滾落下來,哽咽道:「太太息怒!是奴婢的罪過,奴婢死罪!早起二爺只說去東府里坐坐,有茗煙跟著,想是片刻就回,奴婢便沒十分在意。誰知又忽然讓小廝來回話,說是臨時起意去了秦府,一等競等到了這會兒……」

  「奴婢讓人去了秦府去問,說早就回來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太太要打要罰,奴婢絕無半句怨言,只求太太快些尋著二爺,奴婢便是立時死了也甘心!」

  一旁李紈忙上前攙住王夫人,柔聲勸道:「太太且莫急壞了身子。襲人素日是最穩妥的,今兒這事也怪不得她,寶兄弟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一時興起,哪裡是丫頭小廝攔得住的?如今最要緊的是派人四下里尋訪,再派人往親朋好友家問問。太太這般動氣,倒更添了府里的亂。」

  說著,又向襲人遞了個眼色。

  王夫人聽了,方略略止住淚,只是握著李紈的手,心肝肉兒地哭起來:「他若是有什麼好歹,叫我靠誰去!」

  正鬧得不可開交,廊下小丫頭子跑進來報:「鳳二奶奶來了!」

  只見王熙鳳皺著眉頭,一手揉著小腹,一手扶著平兒,趕了進來,夜裡著實被搗了個魂飛魄散一時半會還未緩過來,滿頭珠翠亂顫,一進門便高聲說道:

  「太太且別哭!我已叫旺兒帶了幾個妥當家人,各門各道去尋了,連城外的庵觀寺院都打發人去問了。又叫人往王府、郡王府都遞了帖子,看看二爺可曾在那裡。太太只管保重身子。」

  說著,又壓低了聲音,湊到王夫人耳邊道,「只是有一層,若果真尋不著,只怕瞞不過老爺那邊。太太看,是不是先透個風兒給老爺?」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一聲怒喝:「透什麼風!」

  簾攏一掀,賈政鐵青著臉大步進來,指著王夫人便道:「都是你慣的好兒子!如今越發無法無天了!!」

  又對王熙鳳說道:「不許往各王府郡王府發帖子,這豈不是讓全京城都知道我賈家的兒子,偌大的人走丟了?」

  王夫人卻一把攥住襲人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哭道:「你這蹄子!他出門時穿的什麼衣裳?戴的什麼佩玉?你可曾問他幾時回來?你可曾囑咐他早些歸家?」

  一句句逼問如連珠炮,襲人撲通又跪下,早已哭得氣噎喉干,只得斷斷續續回道:「回……回太太,二爺穿的是一件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戴著那塊通靈玉……奴才問過幾時回來,二爺只說「就回』,奴婢便沒敢多嘴……該死,是奴婢該死!」

  旁邊秋紋、碧痕幾個丫頭跪了一溜,也都磕頭不迭。

  秋紋忍不住哭著小聲道:「太太,襲人姐姐一早便打發人去追回二爺,回覆說二爺去秦府坐了一盞茶就回的.」

  碧痕也抹淚道:「太太明鑑,二爺的性子,哪裡是咱們拉得住的?」

  賈政在屋內來回踱步,口中罵道:「畜生!畜生!家門不幸,竟出此敗家之子!若是回來,非得打死不可,你們誰再敢攔著,便一同死了乾淨!」

  這時候探春並著黛玉各自帶著丫鬟趕來。

  見如此場景,也不敢隨便開口。

  薛姨媽也得了信,趕了過來,後頭跟著寶釵,一進門便合十念佛道:「阿彌陀佛!哥兒素日雖淘氣,卻從不夜不歸宿,只怕是路上遇著個熟人,拉去吃酒看戲,忘了時辰罷?」

  王夫人泣道:「便是忘了,這天也該醒了!如今連個信兒都沒有,莫不是被什麼人拐了去?」鳳姐兒眉頭一擰,將扇子往掌心一拍,道:「太太,依我說,這恐不是尋常走失。二爺身上那塊玉,那是什麼物件?京城誰人不知是寶貝?倘或真有那起黑了心的拐子,見玉起意,設個圈套哄了二爺去,也不是不能的。」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若果如此,太太,咱們便不該只在家裡悶尋,該當速速往開封府衙門遞一張狀子報官,請衙門出文書,四城搜捕,方是正理!」

  賈政黑著臉聽見「報官」二字,頓時勃然大怒,額上青筋暴起,指著鳳姐兒便喝道:「混帳!什麼報官不報官?我賈家世代,從未進過衙門,如今竟要為一個孽障去敲那衙門的大鼓,叫滿街市的人都來看我賈府的笑話不成?你們這些人,不先怪自己看守不力、教導無方,倒要引外人來踐踏門庭!」

  他轉過身,又指著王夫人罵道:「都是你縱得他無法無天!出門不稟父母,歸家不告長輩,如今失了蹤,也是他自作自受!若果真死在外面,倒乾淨了!」

  王夫人哭道:「老爺,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孩子找不著,你只管罵我們有什麼用?」

  賈政怒道:「找!自然要找!但誰敢去報官,我先打折他的腿!賈府的臉面,比那孽障的命要緊十倍!說著,又向林之孝家的厲聲道:「傳我的話,但凡府里有誰往外頭走漏了半個字,一律打死!只准悄悄尋訪,不可聲張!」

  鳳姐兒見賈政動怒,忙收了報官的話頭,改口笑道:「老爺說的是,原是我想左了。咱們府里人手盡夠,何須驚動官府?我已經安排妥當了,連城外各處廟宇、莊子上都派了人去。」說著又向平兒使眼色,平兒會意,忙端了茶來奉與賈政。

  賈政接過茶,卻也不喝,只放在桌上,長嘆一聲,闔目不語。半響,才緩緩道:「你也別只顧著哭,好好查查近日是誰跟寶玉往來密切,是不是又著了什麼歪門邪道之流的道兒!若明日天明還無消息,那……那便依你們,去府衙遞狀子。」

  這一句,分明是鬆了口,滿屋人卻無人敢喜,反更覺沉重。

  王夫人哭得幾乎閉過氣去,襲人秋紋和碧痕並一眾跪在外頭的小丫鬟紛紛嚇得低聲哭泣,卻又不敢出聲驚擾了老爺太太,憋著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正亂著,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只見老太太房裡的鴛鴦慌慌張張跑來,喘吁吁道:「老爺、太太,老太太那邊不知怎的得了信兒,哭得死去活來,要親自帶了人去尋寶二爺呢!老太太說,若是找不著寶玉,她也不活了!」

  賈政聞言,長嘆一聲,跌足道:「這真是禍不單行!」

  王夫人本來被鳳姐和薛姨媽安慰得收了些聲,一聽更是往後哭栽了過去。

  鳳姐兒忙吩咐:「平兒,快叫林之孝家的帶人,先把府里各門看嚴了,再叫賴大往各親友家去,務必連夜尋訪!鴛鴦,你回去回老太太,就說老爺已經派人去接了,請老太太千萬寬心,莫傷了身子。」薛寶釵看著場景幾次想要張口,還是林黛玉低聲說道:「世...咳..西門大人住在我們府上,不如等他回來請他幫忙!」

  眾人果然都住了聲,齊望向她。

  黛玉便拿絹子掩了掩唇,續道:「西門大人現領著開封府權知一職,手下盡有能幹的公人,若請他遣人,一則瞞得風雨不透不至於滿城皆知,二則……便是當真有什麼歹人,也能悄沒聲地拿住,把寶玉救出來。」

  王夫人聽了,登時顏色一變,哭聲停了,哪裡還計較往日那些粗齲,便是生死仇人也不管了:「快快,趕緊打發人去候著西門大人回來,旁的都不論,先尋著寶玉要緊!」

  賈政緩緩嘆了口氣,撚鬚道:「你們有所不知一一西門大人如今正在宮中參與官家仙儀,那是天子駕前的大事,一應禮制森嚴,幾時出來、出來後又幾時得閒,連我也不知端的。」

  他說到這裡,眉頭蹙得更緊,聲音也沉了幾分。

  李紈本在一旁靜靜聽著,開口道:「說起來,這位西門大人如今聖眷正隆,這回既在御前當差,出來之後,只怕各種應酬早排得滿滿的了一宮裡賜宴、同僚請酒、外官拜謁,一時半刻未必能回得來歇息呢。」她說著,目光便悠悠轉到王熙鳳面上,含笑道:「璉二奶奶素日最是通曉這些外頭的人情往來,你說是不是?」

  王熙鳳聽到提起那冤家忍不住正回味那滿噹噹的銷魂滋味,肥靛都緊繃著,猛地聽見這一問,心裡「咯噔」一下,暗忖:「她素日最是個不惹事的,今兒怎麼無端端把我扯進來?莫非……她聽見了什麼風聲?還是說.今日....早上就有些奇怪?」

  一念及此,鳳姐心頭便突突地跳,臉上卻只作渾然不覺之態,強笑道:「這話可問住我了。我一個內宅婦人,哪裡知道外頭大人們應酬不應酬的事?只是我想著……」

  她眼珠一轉,已有了主意,「既是不知西門大人幾時得閒,何不先跟他府上的後眷們通個聲氣?一則探探大人幾時回府,二則也好托她們在大人跟前遞個話兒,豈不是事半功倍?」

  王夫人聽了,連連點頭,忙道:「鳳丫頭這話很是!你們幾個平日裡常走動的,誰跟西門府上關係好?只管去問問,若能見著西門大人更好,見不著,也得把咱們的意思傳到。」她說著,目光焦急地在眾人面上逡巡。

  眾女聞言,不覺都怔住了,彼此交換著眼色一一有的低頭理袖只覺得小腹酸酥,有的望向窗外,有的捉緊了汗巾子覺得胸前又濕透了,有的只拿帕子慢慢擦著並無汗漬的額角,竟沒一個接話。

  便是幾個丫鬟都不敢抬頭,只敢拿眼神偷瞄!

  真真是各懷鬼胎!

  廳上霎時靜得落針可聞,只聽得窗外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薛姨媽見這般光景,不覺暗暗留了神,偷偷望向自家女兒,又望向賈政和王夫人,心中嘆了口氣,若是西門府沒那位正妻才好。

  倒是探春最為坦蕩,只覺得氣氛怪異,無人開口。

  她愣了愣,本在一旁默然聽著,見都是啞巴,揚聲道:「既如此,咱們一處去就是了。」

  她目光清朗地環顧眾人,「只當是尋常拜望,不拘見了誰,先敘些閒話,慢慢再將話頭引到正題上去。若有機緣,能說動西門大人的內眷們替咱們在大人跟前遞句話,那便更好了一一自家人口裡說出來的,總比外頭托人轉達的情分重些。」

  眾人都是心中有鬼,聽她這一番話,紛紛露出「還是你說得有理有節」的模樣,便紛紛點頭稱是。一時丫鬟們忙扶著手,眾女便三三兩兩攜著手,往大官人院子走去。

  薛寶釵卻落在最後頭,待眾人轉過影壁,她才輕輕停住腳,回身向那同樣在後頭的黛玉喚了一聲:「林妹妹。」

  黛玉扶著紫鵑的手,正想著什麼,聽見這一聲,微微一怔,方慢慢轉過頭來,拿眼覷著寶釵,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言語,只等她開口。

  鶯兒和紫鵑兩個丫鬟也有些玩味,兩人目光撞在一處,便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接著又不約而同的分別一個往前一個往後,放哨一般站開了一些。

  而此時。

  那大官人並一眾朝廷股肱,奉聖諭至宣和殿,親睹那神像臨凡的曠世奇觀。

  殿內比常朝清減了大半,顯見官家此番乃是精挑細選,只教心腹近臣得沐這天家恩澤,窺探玄機。眾臣屏息凝神,依序肅立。

  但見大內深處,也不知道這林靈素是怎麼做成的,祥雲五色氤氳滿殿,異香襲人,著實像是仙宮一般。不久後,仙樂隱隱自九霄飄落,果見兩位仙真足踏雲氣,飄然走了出來。

  為首一位,身著深絳雲紋仙裳,頭戴七寶玲瓏通天冠,初觀其貌,寶相莊嚴,分明是那神霄帝君法駕,然定睛細看,那龍眉鳳目,含威不露,不是當今天子道君皇帝趙佶,更是何人?

  官家環視群臣,緩緩開金口:

  「朕乃吳天上帝元子,赤明開圖,應運降世,為大霄帝君,總理塵寰,教化萬方。」

  「天道幽微,玄之又玄。然聖人者,以心契道,以神會天。夫天道雖遠,其理昭昭,聖人見之以心,非耳目所能窮也。」

  「心本無心,以物為心,道本無道,因心顯道。故以無心之心,觀無象之象,是為「不見而明』,是謂「不行而至』。」

  「爾等臣工,位列朝班,皆乃宿世仙緣,應劫下凡,輔佐朕躬,共襄盛舉。今日仙班列位,乃天道使然,亦爾等本分所歸。」

  話音方落,侍立一旁的國師林靈素,手持玉柄拂塵,身著紫綬仙衣,趨前一步,向著御座深深稽首,朗聲道:

  「臣林靈素,啟奏帝君:貧道謹奉大霄帝君無上法旨,已為列位臣工推演宿命,勘破輪迴。原來諸位大人,皆是上界仙真,或為星宿,或為神官,因劫數未滿,暫謫塵寰,今番匯聚紫宸,正為輔弼聖主,重定干坤!」

  言罷,便代天宣詔,敕封諸臣於天界神位。

  頭一個,便點著太師蔡京:「左元仙伯臨凡,掌文昌之籍,佐理天曹樞機!」

  那蔡太師聞聽,面上如古井無波,只將大袖輕輕一振,端端正正叩拜於地,口中稱頌金石之音:「臣左元仙伯蔡京,誠惶誠恐,叩謝帝君隆恩浩蕩!願生生世世,永侍帝君法駕!」

  接著,鄭居中、童貫、王葫等一干心腹近臣,俱得敕封,或為「文華真宰」,或為「翊聖靈官」,名號不一而足。

  眾人皆如蔡京般,口中感激涕零,頌聖之聲不絕。

  獨獨輪到大官人時,林靈素那玉柄拂塵似是無意間微微一滯,口中宣唱便戛然而止。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渾不在意,捧笏肅立如常。

  然眼角餘光,卻分明瞥見林靈素一道似笑非笑、似譏非譏的眼風,如毒蛇吐信般掃過自家身上,心下登時冷笑:「嗬!這裝神弄鬼的牛鼻子,看來是把自己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了!想來如公孫勝所說,自從上次摘了田虎果子,這廝已然把自己當作頭號目標了。」

  更令大官人暗自稱奇的是,這官家後宮竟獨獨一位得了封號正是那寵冠六宮、艷壓群芳的劉貴妃!林靈素拂塵一擺,聲調陡然拔高:「敕封一一劉娘娘為天宮九華玉真安妃!位比上真,永侍帝君法座之側!」

  此語一出,珠簾之後,端坐鳳位的鄭皇后,那熟透了的身子猛地一顫!

  此刻,一身蹙金繡鳳的翟衣,裹著那玲瓏起伏飽滿欲滴的熟艷身段,胸脯急劇起伏。

  艷若桃李的玉面,瞬間激得飛起兩片霞紅,又強自按捺下去,死死攥緊了袖中鳳帕。

  目光卻只死死釘在御座方向,對那劉貴妃投來得意與挑釁眼波,只作不見,仿佛那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塵埃。

  官家似渾然不覺簾後波瀾,目光悠遠,仿佛仍在與九天對話,又續前言: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今日神跡昭彰,仙班列位,乃天道垂象,非朕一人之功。爾等既知本來面目,當體天心,勤修善果,共致太平……」一番玄奧深邃、雲山霧罩的「天諭」,引得一眾大臣慌忙躬身俯首,齊聲高頌:「帝君聖明!參透玄機,德配天地!臣等頓首,恭聆聖訓!」

  頌聲雷動,幾欲掀翻殿頂琉璃瓦。

  只見那王脯額角還纏著滲血的細白繃帶,已是按捺不住,搶步出班,「撲通」一聲重重跪在金磚之上,不顧傷痛,以頭觸地,咚咚作響,嘶聲力竭,涕泗橫流:

  「陛下!臣……臣沐浴神恩,如醍醐灌頂!雖負微軀之創,難抑感戴天恩之萬一!臣秉燭焚香,嘔心瀝血,草成《宣和殿降聖記》一篇,字字泣血,句句銘心!伏惟陛下御覽!臣得附聖主驥尾,位列仙班,雖肝腦塗地,九死亦難報聖恩於塵埃!」

  說罷,雙手高舉一卷明黃綾緞,狀若癲狂。

  官家面上無喜無怒,只微微頷首。

  侍立御側的梁師成,忙不迭地趨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捲浸透諂媚的「聖記」。

  及至這場荒誕絕倫的「封神大典」散罷,眾臣心懷鬼胎,魚貫而出。

  大官人冷眼旁觀,這王嗣的馬屁自家自愧不如。

  可卻見那素來城府如淵的太師蔡京與同樣少露神色的媼相童貫二人,並肩而行,面色竟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鉛雲,鐵青中透著黑氣。

  二人皆是久歷宦海的巨擘,此刻竟也難得地顯露出怒色。

  大官人念頭未落,行至宮門甬道轉角,蔡京步履似不經意地緩了一緩,眼皮極其隱晦地朝大官人方向一抬,旋即恢復如常。

  大官人心頭一凜,已然會意。

  待出了宮門,登上自家馬車,吩咐道:「繞道,去太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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