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賀【山君守心】盟主! 蔡太師享受,玳安抄家,賈府送女!
第596章 賀【山君守心】盟主! 蔡太師享受,玳安抄家,賈府送女!
這幾天忙,連著更大章賀【山君守心】盟主!
蔡太師隨著自家這門生弟子渡出書房,翟管家早已垂手侍立在外。
見太師出來,忙不迭地迎上兩步,等候吩咐。
多年來都是如此。
蔡京眼皮也不抬,只朝那大官人方向略一努嘴,吩咐道:「書房裡有這廝帶來的物事,著人好生收著。那鞋墊子,即刻鋪在暖閣榻上,那幾匣子點心,拿冰湃了,封裝好,萬不可走了原味。」
大官人笑道:「恩師,不是太甜了麼,我讓她們做過便好。」
蔡京斥道:「荒謬,一餐一食來之不易,甜了老夫就不能少吃多品?」
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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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管家在旁邊笑道:「太師爺放心,小的省得,一準兒辦得妥帖,您什麼時候想嘗一嘗吩咐便是。」
待蔡京與大官人前腳走遠,幾個收拾書房的丫鬟捧著物事出來。
倒是沒看到翟管家還留在門旁陰影處,忍不住掩口輕笑:「怪道!便是官家御賜的糕餅,也沒見太師爺這般上心哩!」
翟管家聞聲,眼風掃過,那幾個丫鬟登時如被掐了脖子,頭一縮,不敢在說話。
「放肆,你們是跟著誰的?如此沒規沒矩!嗯?」翟管家冷喝道,「主子的事也容得你們嚼舌根?都給我滾去雜役房,做足三個月粗使再回來,若再叫我聽見半句閒言碎語,這輩子便休想再踏進這內院一步!」
丫鬟們唬得面如土色,連連磕頭稱是。
翟管家望著她們背影,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如何不曉得自家太師爺的心事?
雖說自家這太師爺膝下幾位公子小姐,也逢年過節不忘孝敬。
可送來的不是金玉古玩,便是綾羅綢緞,堆山填海一般。
可自家太師爺什麼沒有?
需要的又哪裡是這些?
這些兒女送來的禮物,看著是富貴潑天,可何曾有過這般細緻入微的想頭?
翟管家看了看手中的這一堆鞋墊子。
針腳綿密厚實,繡花整齊專工,顯是用心做的。
這點心,更是不稀奇,滿大街都是!
可西門天章已然不是當初的普通商賈,他的女人能親手耗費一日夜做這些勞工勞力的東西,更是用了心的。
翟管家心頭沒來由地一嘆。
這人老了便是如此!
什麼金山銀山都填不滿!
反倒稀罕的,是這份熨帖到心坎兒里的情意,是那點知冷知熱的惦記!
一股子酸楚混著說不出的滋味,直往翟管家喉頭涌。
他自幼時便跟著自家太師爺。
從錢塘江邊的小縣令,到如今一人之下的太師爺。
在他心中晃的,永遠是那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在家中亦是說一不二的偉岸身影————
可幾時起!
竟也開始貪戀起這點微末的暖意了!
自家的太師爺..
終究是————
老了啊。
翟管家想到這裡,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夜色漸昏。
轎子到了天上人間,門首早有玳安前來報信,李巧奴候著。
見大官人走了出來,忙行禮明人打起朱紅燈籠,一路照著抬著轎子進了二門院內。
蔡太師這才下了轎。
他見這天上人間不似尋常酒樓勾欄那般喧囂,但見院中靜然,只聞得竹根下泉水叮咚,間或有幾聲畫眉婉轉,點了點頭,還算有些意境。
等轉過影壁,便是一間天字號廳,正中懸著「解慍」二字匾額,四壁掛著四季花鳥圖,案上燃著一爐海南沉水,清煙如線。
兩個小婢,迎上來,手捧銀盆,盆中溫水浮著茉莉花瓣。
穿著也讓蔡太師訝異,竟從未見過這等裝束。
只見那身段兒裹在一色青綠閃緞的緊身袍子裡。
這料子水滑,顯是湖州緞,緊匝匝地貼著肉,將那胸腰臀的曲線勒得分明。
袍子只有單單一邊開衩極高,行動間,白生生粉膩膩一隻美腿便從那青碧色里泄將出來,光緻緻地晃人眼目。
說這身艷情,偏偏這青綠色緞子把其他地方裹的牢牢,不露出半點。
說這身清純,可那身段兒,那行走時腰肢款擺的韻致,那白花花的大腿,卻自有一段說不清的妖調春意。
大官人覷著蔡京臉色,笑道:「恩師,您老瞧著————可還入眼?」
蔡京瞄了瞄那大腿,從鼻孔里哼出一股氣。
眼皮微撩,又將那滿室陳設又掃了一圈,方才慢悠悠道:「罷了,總算沒落了那下乘的俗套,倒也能稱得上雅艷」二字!」
話音未落,大官人早已喜得眉開眼笑,喝道:「快!聽見了?太師金口贈雅艷」二字,還不快記下!」
侍立一旁的李巧奴,聞言早已笑得花枝亂顫,扭著水牛腰便福了下去:「哎喲!奴家耳朵尖著呢!謝太師爺天大的恩典,贈下這對妙字兒!奴家一定把這雅艷」二字裱好掛在花廳正中!」
蔡京眼見自家又被這門生拿話架住,白饒了兩個好字,心頭一陣氣悶,卻又發作不得,望著李巧奴那張笑臉,也伸不出手來打。
只得重重地又哼了一聲,袍袖一甩,逕自轉身進了內室。
這室內也如那日官家駕臨時如出一轍。
似他們這等閱盡人間繁華的大家,最難忍受的,反是一個奢俗。
今日這屋裡的布置,雅中透巧,讓太師和官家還算認可。
便請蔡京淨了手面,又用軟綢巾拭乾,又四個小廝抬來一架紫檀屏風,屏後設著衣桁,上頭掛著件全新的松江棉布道袍。
蔡京換了衣裳,覺著渾身上下鬆快不少,才躺下,早有人將第一班八個女子領進來。
但見她們一個個薄施脂粉,穿著各色繡羅衫,齊嶄嶄站成一排,鶯聲燕語地報了名號。
蔡京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只略點了點頭,卻不置可否。
李巧奴立刻換第二班。
這一班女子皆著窄袖胡服,腰佩金鈴,走動時叮噹作響,卻更顯英氣。
蔡京依然眉頭微蹙,飲了口茶,只說:「老夫年邁,受不得這些花哨。」
李巧奴忙命撤下,又喚第三班。
第三班女子應聲而入,竟是照著那日官家喜好裝扮的大遼服飾,皮帽氈靴,一水的白腿黑絲。
蔡京只斜睨一眼,便索然無味地轉開了臉。
李巧奴眼珠兒一轉,輕輕擊掌。
此番進來的,卻是一群素衣女冠!
人人頭戴玄色道巾,身著寬大的青灰色道袍,只是那袍子下擺開得奇高。
行走間,白色絲襪長襪包裹的腿兒若隱若現,袍袖擺動處,更露出一截緊裹著襪口的粉膩肌膚來。
白絲道姑!!!
蔡京本是意興闌珊,目光掃過,陡然定住,那端著茶盞的手,竟忘了放下。
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大官人與李巧奴飛快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儘是瞭然。
這老東西喜好這一口!
大官人假意咳嗽一聲,揚聲道:「恩師,這一班————學生瞧著倒還清靜,就留這排伺候著吧?」
蔡京不置可否,矜持的淡淡唔了一聲。
這八個白絲青衣道姑便留下。
其中四個端了藥湯跪在蔡京腳邊,輕聲道:「貧道粗笨,請尊客莫嫌棄。」
蔡京擺擺手,已脫了雲頭履,將腳浸入藥湯。
這洗腳誰沒洗過,更別說太師府那等奢靡。
只是這藥湯倒是少見,那水溫熱微辛,活血去淤。
又有四雙小手同時捲起道袍,下了水盆,恍若蝶兒繞花一般,輕攏慢捻,搔著、點著、旋著,圍定蔡京一雙老腳,上下翻飛,不住地伺候。
眼前更晃著白絲大腿,鬢邊碎發茸茸的,襯得粉面含春。
這一雙眼占了便宜,腳上自然更覺銷魂。
蔡京忍不住鼻子裡哼了一聲,半是嘆,半是舒,身子往後一仰,闔了眼,任那四雙小手在水底下胡纏亂繞。
大官人笑道:「恩師,這是艾草、紅花、透骨草合著老薑熬的,最是適合您老!」
其中一名年紀尚幼的道姑跪捧蔡京雙足,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低聲道:「太師左足跟有薄繭,是久立所致,右足拇指微僵,恐是風寒侵入經絡。」
蔡京點點頭笑道:「老夫常年朝會,自然是久站,你能說到這個到不稀奇,可老夫年輕時騎馬摔傷過右足,確有些隱疾,想不到你這丫頭竟能看出。」
大官人笑道:「恩師莫要小看她們,她們可是被一神醫仔細傳授過。」
另兩個道姑小手兒抓起銅勺舀熱湯淋在太師小腿上,反覆三次,使毛孔盡開。
接著又一人取來一塊溫熱的砭石,蘸了芝麻油,順著足底穴位緩緩推壓。
力道由輕漸重,每至酸脹處便停一停,用拇指腹輕輕揉散。蔡京覺得腳底像有一團火在遊走,熱烘烘的甚是受用。
這手法顯然也是學過,比自家府邸那群丫鬟們力道更足。
太師滿意得點點頭。
又一花季道姑從藤籃里取出銀制小刀、扁鉗、銼刀,先用熱巾敷軟角質,再細細削去繭皮,剪齊趾甲,最後用細磨石打磨光滑。
這邊修剪按摩。
那邊大官人見蔡京雖是神色舒展,眉宇間卻藏著一縷鬱結,便輕聲問道:「恩師今日眉宇含愁,似有鬱郁不舒,莫非有什麼煩心之事?」
蔡京聞言,長嘆一口氣:「老夫今日歸來,翟管家送來一冊無署名的文人野記,名喚《錢塘遺事》,讀之令人細思生寒。」
他微微閉上眼睛說道:「書中有言,當今太子降生之日,官家夜得異夢,恍惚見一人冕旒玉帶,乃是五代吳越國舊主錢鏐。那吳越王當面對官家言道:我好來朝,便留住我,終須還我山河。「」
大官人眉頭一皺:「這是針對官家,還是太子?
蔡京搖頭道:「這話內里藏毒著實可惡,當年吳越錢氏誠心納土歸宋,太祖終有顧忌,錢氏子孫世代羈留,不給舒展。這書中意思,冥冥夙願未了,終要向趙家索還舊日山河。」
「不止於此。書中還載,太子生母誕子前夜,亦得異夢,見一金甲神人披甲立在床前,自報名號,正是吳越武肅王錢鏐。一樁夢或是虛妄,兩樁夢前後呼應,由不得人不心生忌憚。」
大官人聞言心頭一沉,默然聽著。
蔡京續道:「你去江南所見如何?」
大官人說道:「學生只在揚州,目睹這天下第一巨埠,這東南富庶名不虛傳!」
蔡京點了點頭緩緩道:「你還未曾走遍,去去餘杭再去去贛閩,倘若你走遍這江南,更知這天地繁華!」
「柳耆卿詞裡說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又道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老夫當年任杭州通判時親眼見過,真真是百事繁庶,地上天宮。」
大官人點頭道:「恩師說的是,學生雖未曾走完,可這江南富庶,天下皆知的。」
蔡京嘆道:「你可知官家為何單在江南征辦花石綱?」
大官人一愣,不知道怎麼又說道這個天怒人怨的東西上來,小心答道:「學生聽聞官家愛好奇花異石,江南山水鍾靈,自然多出奇品。」
蔡京搖了搖頭:「你細想,為何偏偏是江南?天下之大,別處難道就沒有奇石異卉麼?
「」
大官人笑道:「恩師教我!」
蔡京嘆道:「這花石綱名頭好聽,實則是個由頭。江南富戶多,商賈殷實,官家又不能明著加賦,恐惹民怨,便借花石」為名,叫那些富戶出錢出力,運送些不上不下的石頭花草過去。你若運得好了,便免你幾年稅賦;你若敷衍塞責,便治你個大不敬的罪名!」
「民間都如這些未曾具名的文稿手記一般,傳什麼花石綱讓普通老百姓苦不堪言,可若是個尋常人家百姓,家裡怎麼可能養得起奇花異石?家中最多有個石磨盤就不錯了。這花石綱,一來二去,江南的稅銀便源源不斷入了內府。說穿了,就是變相收江南富稅的法子。」
蔡京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望著窗外月色:「老夫知此法弊端百出,動一富而牽十貧,攪得民間雞飛狗跳。可你想想,北邊軍餉要發,河工要修,官家要造園子,哪一樣不要銀子?不從富戶頭上刮些,難道叫窮苦百姓賣兒賣女麼?雖則無奈,卻也是沒奈何的法子。」
大官人點頭:「是,自己太祖開國以來,大宋稅賦的第一根本便在江南!」
蔡京冷笑:「你說的不錯,可這第一根本,從未真正歸宋。自宋初錢氏納土歸降,至今百有餘年,江山一統,律法歸一,可江南士族心底,始終存著還我山河的舊念。他們身是宋臣,心是吳越舊民,從骨子裡便沒有半分大宋歸屬感。」
大官人眉頭微蹙,出聲問道:「話是如此,可這等著書已是大不敬之罪,便是找不到人,也不能讓這等不具名野記流出,偌大朝中,文臣大儒林立,難道就無一人著書駁斥?
任由這等野記邪惑亂人心?」
蔡京聽得此言,冷笑道:「駁斥?從何駁起?這天下讀書人的筆墨,蒙學的教化,市井的輿論,便是那說書唱戲的譜子,都盡數握在東南士族手中。大宋百年啟蒙文脈,九成出江南,天下儒生,皆受其教化,誰肯自駁根基?」
「你且細究那家喻戶曉的【百家姓】,也是出自東南不具名,多少牙牙學語便從這裡開始,可其中呢,包藏禍心!」
「首句趙錢孫李,趙為國姓,位列第一,自是天理。可第二便是錢氏,正是吳越錢鏐之本宗。第三之孫,是錢鏐正妃孫氏;第四之李,乃南唐李氏,亦與吳越姻親相連。」
「再看次句周吳鄭王」此四姓,盡數出自武肅王錢鏐的四位后妃。統算下來,《百家姓》前八大望族,倒有六姓源自吳越錢氏及其姻親後嗣。」
「這文人士大夫心眼最多,出書立傳,裡頭夾著這些私逆,朝廷又能如何?」
蔡京搖頭輕嘆:「這便是無解之局。此等文脈根基,早已深入人心,傳遍天下,童稚皆能誦讀,婦孺盡皆知曉,如何駁斥?誰敢駁斥?」
大官人聽罷,一時默然無語,心底通透徹亮。
大宋東南半壁,掌天下財賦,握天下文脈,士族世代相傳,牢牢攥住了世間話語權。
趙家坐擁江山,卻受制於文臣士族,歷代君王兢兢業業,終究掙脫不開江南文脈的桎梏,逃不脫士族輿論的裹挾。
百年積弊,根深蒂固,早已不是簡單的人力所能輕易扭轉。
聊到此處,這邊已然修剪完畢。
這妙齡道姑低垂著頭,呼吸吹出香風輕輕拂在蔡京腳背上,修畢,又塗上一層自調的薄荷膏,用棉布裹了足尖,套上軟羅襪。
「恩師且起身,」大官人道,「足浴之後,還需湯泉」泡一泡,方能使藥力透入骨髓。」
這八個道姑便抬來一頂軟兜,將蔡京輕輕抬到一旁的丈圓青石池裡。
池底鋪著鵝卵石,水汽氤氳如霧。
蔡京由她們服侍褪了中衣,先用溫湯沖遍全身,再緩緩步入池中,一人負責澆湯,三人負責按摩。
那水溫恰到好處,微泛硫磺氣,水面浮著柚葉與桂圓殼,散發淡淡參苓香,而這三雙小手更是揉捏得力氣。
蔡京浸在水中,只露出頭頸。
其中一個妙齡道姑便跪在池沿,用一把軟鬃刷蘸著皂莢膏,輕輕替他刷背。從肩胛到腰際,動作圓轉如寫意,刷完又用熱巾子反覆擦洗。
另有兩個妙齡各持熱石,裹在棉帕里,按在他命門、腎俞兩處穴上,熱力直透臟腑。
蔡京閉目養神,但覺渾身骨節都鬆了開來,像一塊冰在溫水裡漸漸融化。
泡了約兩刻鐘,臉上微汗,她們又扶他起來,到一旁的竹榻上仰臥。
兩個妙齡道姑分站頭足,一個用指節推揉他的太陽穴,一個用掌根按壓他的足三里。
另一個妙齡道姑素手沾取溫潤香膏開始為太師推拿腰背。
那手法更是繁複精妙。
先從肩頸開始,揉開緊繃的筋肉,再沿脊柱兩側緩緩下推,或點按,或搓揉,令蔡京時而酸脹,時而又覺無比鬆快。
平日那些案牘勞形,積勞已久的酸麻,此刻在這般精妙手法伺候下,只覺渾身骨節仿佛被拆開,又重新妥帖安放,通體舒泰恍若新人。
偏偏還有一個妙齡道姑坐在榻頭,什麼也不干,只是用一根羽毛繞著太師耳邊臉龐遊走。
另一隻小手又用指尖輕梳蔡京的白髮,不時點按百會風池等穴。
如此周天舒坦,不過一會,蔡京鼻息漸沉,竟又恍惚入夢。
夢裡。
他還是個小縣令,還在錢塘江邊上,聽著嘩嘩江水拍岸,看那些運糧船來來往往。
忽然一陣香風,他早逝的原配慢步走了過來,也是這般愛穿道服,淺笑嫣然,低聲喚他:「相公.....」
這一覺好夢睡得不長,卻渾身舒暢。
等到蔡京醒來時已換了乾爽中衣,榻邊矮几上擺著一碗溫熱的百合蓮子羹,還有一碟桂花糕。
另外七個道姑女子早已退去,只留一個他第一眼看中的跪在腳踏上,替他穿鞋襪。
蔡京低頭看她,雖然長得不像,可是她耳後一顆硃砂小痣,在燈下分外分明,恍若亡妻一般位置。
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低聲道:「回太師,奴婢賤名秋兒。」
蔡京點點頭道:「你這丫頭手法不錯。」
李巧奴笑著走了進來道:「太師爺若是喜歡,我叫她到府上伺候。」
「罷了,各有緣法!不必耽誤!」蔡京卻擺擺手,起身整了整衣袍,只說:「今日足矣,我再來便是。」
李巧奴忙只從袖中取出一塊竹牌,遞給大官人。
大官人接過雙手遞與蔡京,笑道:「恩師素日行事低調,又不肯驚動人,若是我和掌柜不在,怕有那不長眼的衝撞了。這塊天字號尊客牌,恩師且收著,日後來此,一應開銷都記在學生帳上,也省得那些小的們沒個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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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聽了,鼻子裡冷哼一聲:「怎麼?老夫自己便花不起這幾兩銀子不成?」
嘴裡雖這般說,手卻已伸了過去,袖入懷中,進入轎子裡。
大官人和李巧奴相視一笑,送他出門。
而那頭。
那賈珍自開封府回來,一步一挪,恰似那霜打的茄子,軟塌塌地楚進榮國府來。
賈母、賈政、賈赦、賈鏈一干人早已在廳上等候,見他進來,都立起身子,目光灼灼地望他。
賈母先開口道:「珍哥兒,事情如何了?你且坐下說。」
賈珍眼神閃過一絲怨懟,先給賈母行了禮,又給賈政、賈赦作了揖,方哽咽道:「老太太、老爺們在上,寧國府——此番是完了。官家那我磕了無數個頭,說了幾車子好話,只求得免了流放瓊州之罪。這宅子————這宅子也還許咱們暫住。只是————只是府里各種田契店面文書,一概都要充公了,倒是留了奴僕伺候。」
眾人聽了,紛紛長嘆。
賈璉道:「這如何使得!那田莊地畝是咱們幾輩子積攢下來的,都充了公,往後喝西北風去?」
賈赦賈政只是嘆氣,背著手在廳上踱來踱去。
賈母拄著拐杖,閉目半晌,方睜開眼道:「罷了,罷了。這次原是我老婆子糊塗,不該去招惹什麼什麼神仙,如今招來了梁山叛賊,引火燒身,便連寶玉都....悔之晚矣。只要人還在,便是萬幸。榮國府這邊還有些進項,儉省著些,分些與寧府那邊度日,也盡夠了。」
賈赦、賈政聽了,面面相覷,雖滿心不情願,卻也不敢違逆母親,只得含糊應了。
賈政心中暗忖:「榮府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再添這一大家子,如何支撐?怕不是要開始賣府中貴重東西度日了。」
然老太太發了話,只得唯唯。
賈璉更是垂頭喪氣,心中盤算著帳目,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正沒奈何處,忽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報導:「老太太、老爺們,開封府來人了!已到二門外了!」
眾人聽了,臉色又是一變,慌忙整衣迎出去。
只見一隊衙役簇擁著一個穿著開封府衙門公事的吏袍進來眾人倒是認識。
正是那西門大人跟前得用的玳安。
他身後跟著三四十來個差役,手裡拿著封條、鐵鎖、帳薄等物,氣勢洶洶。
玳安見了眾人,笑嘻嘻地拱手道:「喲,諸位都在呢?奉皇命,開封府前來查封寧國府。裡頭一應物件,未經查驗,不得擅動。待西門大人親自來點收後再撕下封條。」
賈政上前一步,也拱了拱手,賠笑道:「玳巡檢辛苦。不知西門大人幾時能到?我們也好預備茶水伺候。」
玳安斜著眼笑道:「我家大人有些要緊事體,晚些便來。雖則官家開恩,留下這宅子給諸位暫住,可寧國府的田契、房契、當票、各樣買賣鋪面的文書,可都是要收歸國庫的,可在此麼?」
賈珍白著臉,戰戰兢兢上前道:「回、回玳...玳大人的話,大部分都在此了。還有一部分在城外莊子上,我已差人去取了,晚邊必到。」
玳安點點頭,道:「這就好。那咱們就貼封條待檢了。委屈寧國府諸位先移步榮國府暫住一日,待查驗完畢,自有分曉。」
話音未落,寧國府那邊已是哭聲震天。
尤氏,兩個姨娘佩鳳、偕鸞並一干丫鬟婆子哭哭啼啼地涌了過來。
賈珍見了,越發如萬箭攢心,又不敢放聲,只拿袖子掩著臉,嗚嗚咽咽地往榮國府那邊去了。
玳安見眾人散去,便指揮衙役們上前,將寧國府各處庫房、帳房、內宅門上都貼了開封府的大封條。
又用鐵鏈鎖了角門,各門留差役把守。那封條上的朱紅官印。
賈母被琥珀攙著,一步三回頭地往榮國府走,口中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我賈家百年基業,竟敗在我這老婆子手裡了————」
如今老太太把擔子接了過去,罪魁禍首的王夫人在一旁不敢答話。
那邊廂,賈政與賈赦並肩而行,一個搖頭嘆氣,一個咬牙切齒。
玳安正指揮著衙役們貼那最後幾道封條。
忽見一頂青帷小轎從西角門那邊悠悠而來,轎簾半卷,露出一張芙蓉面來,不是別人,正是寧國府的大奶奶秦可卿。
那守門的衙役不識得她,見有人要往裡闖,橫著水火棍便攔住了,口裡喝道:「什麼人?沒見這裡正查封呢!作死麼!」
話音未落,玳安已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飛起一腳,正踹在那衙役腰眼上,把那衙役踹了個趔趄!
玳安只是口裡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這是秦家娘子,也是你能攔的?」
罵完,轉臉對著秦可卿,早換上一副笑模樣,躬身作揖道:「秦娘子,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說著,又湊近一步,壓低嗓音道:「我家老爺早有吩咐,說這寧國府查封歸查封,秦大奶奶您住的天香樓,那是一根草也不許動的。您想怎麼住便怎麼住,想用什麼便用什麼。小的這就把周邊幾個院子的衙役都撤到外頭去,絕不叫他們擾了您的清靜。」
秦可卿笑道:「有勞玳巡檢了。只是我聽說,寧府上下都要搬到榮府去住。榮府那邊屋子也有限,我想著,這後院那一溜奴僕房舍,左右也沒什麼值錢物件,不如就讓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廝們仍住在那裡,也省得過去給老太太、太太們添亂。玳巡檢看,可使得麼?」
「使得,使得!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叫我玳安便好,秦娘子折煞小的了,可千萬不能這麼叫了!」玳安抹了一把腦門得汗:「若是您在這麼喊,大爹非用家法打我不可!」
秦可卿捂嘴一笑點了點頭。
玳安低聲道:「我家大人說了,秦娘子說什麼,小的照辦就是。回頭我便讓衙役們把後院那塊單獨圈出來,不叫他們進去攪擾。」
秦可卿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道:「如此多謝了!」
說罷,便扶著丫鬟瑞珠的手,款款往榮國府那邊去了。
這邊賈母正坐在榮府上房裡抹眼淚,忽見秦可卿進來,先是一怔,隨即問道:「可卿,你怎麼過來了?天香樓那邊————
,秦可卿上前請了安,把方才與玳安說的話回了一遍。
賈母聽了,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真難為你了。這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子,正愁沒處安置呢。你這一開口,可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了。」
說著,又上下打量她,點頭嘆道,「到底大氣,有膽有識,臨危不亂。」
尤氏在一旁聽了,也抹著淚道:「可卿,你可是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皇后娘娘既肯為你說話,不知————不知能不能再求一求,好歹赦免了你公公的罪過,把那些充公的產業也發還些回來?」
話未說完,賈珍已在一旁嚇得魂不守舍,如今這秦可卿日後會如何他可是知道。
他大喝道:「糊塗!你當那開封府是什麼地方?皇后娘娘又是什麼人?能容你討價還價?如今能保住這宅子和性命,已是天大的體面了,你還想怎的?再說這些沒輕沒重的話,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尤氏被他一喝,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語,只拿帕子捂著嘴,嚶嚶地哭。
秦可卿垂著眼,也不接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正在此時。
又有小廝跑了進來,喊道有公公來傳皇后娘娘口諭。
滿屋子哭聲戛然而止。
眾人慌忙止住悲聲,整衣的整衣,擦淚的擦淚。
只見一個內監身後跟著四名小太監,昂首闊步走上台階。
那內監尖著嗓子道:「皇后娘娘偶感微恙,思念秦氏可卿溫婉賢淑,特召入宮伴駕數日,以慰聖心。」
說完,那內監笑眯眯地道:「秦大奶奶,請吧。皇后娘娘那邊可等著呢。轎子已經備好了,就在二門外。」
秦可卿回頭望了賈母一眼,又看了看尤氏,輕聲道:「老太太,太太,那我便去了。
「」
賈母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去,去,好生伺候皇后娘娘,莫要失了禮數。」
眾人站在門口,直望到那宮轎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方才回過神來。
賈母長長吐出一口氣,道:「都回吧,回吧。各自回院子裡歇著,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眾人應了,榮國府眾人便各自散了。
賈政與王夫人回到正房,一個坐在炕沿上,一個倚著引枕,四目相看,竟無半句話語。
賈政只是長吁短嘆,那眉頭鎖得鐵緊,王夫人那裡,哭得死去活來,一口一個「我的寶玉」,叫得肝腸寸斷。
賈政先還忍著,可王夫人那哭聲又嗚咽得緊,直攪得他五內煩躁,一甩袖子,逕往書房去了。
王夫人見他走了,越發哭得哽咽難抬,倒在炕上,嗚嗚咽咽,不知哭到幾更天才停住。
賈母回到自己院中,由琥珀伺候著卸了妝,歪在榻上,閉著眼道:「你說,皇后娘娘這時候把可卿接去,是什麼意思?」
琥珀一邊給她捶腿,一邊輕聲道:「老太太別多想了。秦大奶奶素來與皇后娘娘交好,如今府里遭了難,皇后娘娘召她進宮,興許是要寬慰她幾句,也興許————是要幫襯咱們家一把呢。」
賈母睜開眼,幽幽道:「但願如此吧。只是我這心裡,總不踏實。總覺得這事兒,還沒完呢,我的寶玉此時也不知是生是死!」
琥珀安撫道:「老太太,想來賊人要的是銀兩,多半不會傷害寶玉。」
賈母苦笑:「希望如此。」
那邊廂,賈珍與尤氏並佩鳳、偕鸞等住在榮國府小小的偏院,半晌不語。
尤氏也不敢多問,只悄悄打發丫鬟去燒水。
佩鳳、偕鸞縮進了耳房中。
賈珍忽然抬起頭來,惡狠狠地道:「都是那兩個老婆子!好端端的,去招惹什麼梁山反賊!如今倒好,家也抄了,人也散了!」
尤氏自己還哭著,嚇得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你小聲些!老太太和太太也是無心之失,你這話若傳出去,可怎麼得了!如今我們還要靠著她們。」
賈珍哼了一聲,乜斜著眼問道:「派人去和你母親說了不曾?」
尤氏正拿帕子拭那眼角,聞言忙點頭道:「已說下了,明日一早便打發人送那幾個門面的房契過來。」
賈珍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若不是這一樁,我還不知你竟把這兩個門面私下租與你家去了。好個賢惠媳婦,倒會替娘家打算。」
尤氏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低著頭,拿帕子不住地擦淚,半聲兒也不敢言語。
賈珍見她這般,正要再發作幾句,忽地眼珠子一轉,不知想起什麼來,神色竟緩了下來,低聲道:「這西門大人,沒做官之前我可知道,最是個色中餓鬼,見了個平頭正臉的女兒家,腿都挪不動,在清河縣不知道偷了多少人的婆娘,我說,你道若使你兩個妹妹用身子去勾搭勾搭,能否網開一面,放些店面田契出來?」
尤氏猛聽得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那臉「騰」地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了胭脂色,手裡帕子絞得死緊,半晌說不出話來。
賈珍見她羞臊,也不催逼,只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她。
這尤氏自然是嬌嫩的大美人兒,雖然三十多可風韻猶存,遠勝自己幾個姨娘,在京城也是有一號,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娶她進門。
只是此刻他心思早飛到尤二姐、尤三姐身上去了。
那兩個小姨子,他暗地裡不知垂涎了多少回,只是未曾得手,如今雖然不舍,可還是自家錢財重要。
想著,又低聲道:「你兩個妹妹,都是絕色的坯子。可如今這西門是何等人物,她們便委身與西門大人做個姨娘,暖房丫鬟,也不辱沒了她們。若討得他歡心,枕邊風一吹,什麼店面、田契,還不都是現成的?那時節,你我也有個靠山。」
尤氏聽了,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方道:「二妹耳根子軟,在清河時便常聽人夸那西門大官人,心裡早有些仰慕,若去說,倒還使得。只是三妹那性子,烈得很,怕是不肯。」
賈珍把身子往後一仰,眯著眼道:「不肯?你慢慢勸她一勸。女孩兒家,哪個不是嘴上不肯,心裡千肯萬肯的?你只把好處說透了,她自然明白。再說了,往日裡你尤家吃了上頓沒下頓,全靠我手裡施捨過日子。如今我倒了大霉,她們若不趁機出把力,你們尤家日後靠誰去?」
尤氏點頭:「二姐兒我慢慢勸她,或許肯的。只是三姐兒那性子,老爺是知道的,若強逼她,怕要鬧出人命。」
賈珍呸了一聲:「烈性?烈性也當不得飯吃!你只管去說,先拿好話哄她,就說只為家計,陪西門大人吃幾杯酒,唱個曲兒,又不真箇怎的。她若還是不肯,你便將她灌醉,塞進房裡。兩姐妹脫得光溜溜,一對白羊兒似的,一個主動求歡,一個昏沉沉只等入巷。
我就不信那西門大人不動心!」
尤氏聽得面紅耳赤,低頭絞著帕子,半晌才道:「既如此,我明日去說便是。只盼著能過了這一關。」
而那頭。
大官人從那天上人間出來,但見月牙兒早掛上柳梢頭,汴河裡的燈影也稀了。
他卻沒有回賈府,只是趕回開封府衙。
剛進二門,只見趙鼎、玳安、楊再興、劉正彥、王三官、朱仝一干人,早候在廳前滴水檐下等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