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蔡太師發燥,秦可卿身世
第595章 蔡太師發燥,秦可卿身世
大內御書房。
賈珍那廝,五體投地,額頭緊貼著磚地,連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口。
官家捏著那塊玉佩,眼珠子瞪得溜圓,手抖個不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喝道:「福金、嬛嬛,你們二人暫且退下!」
兩位正好奇的帝姬見自家老爹這般慎重,不敢多言,斂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官家這才死死盯著地上那縮成一團的賈珍,冷聲道:「說!此物————何處得來?好生回答,若是有一絲隱瞞,朕要你全家滿門的腦袋!」
賈珍頭也不敢抬,顫聲道:「回————回官家————」
他哪敢有半點隱瞞,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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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那點醃攢的企圖自然是絲毫不敢提。
官家聽罷,也不言語,只是把那玉佩攥得更緊,手指頭細細地摩挲著玉佩的每一道紋路。
確認無誤後,他猛地閉緊了雙眼,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緩緩睜開。
「梁師成。」
「奴婢在。」
「去,」官家只看著眼中的玉佩,「查!查那家居養院根底,核驗所言。」
梁師成心領神會:「奴婢省得。」
官家這才把目光從玉佩上挪開,森然投向地上的賈珍:「那秦可卿,如今何在?」
賈珍身子一哆嗦:「回官家————被————被皇后娘娘召去敘話了。」
「嗯?」官家一愣,低聲對梁師成道:「看看秦可卿走了沒有,不得驚動皇后!若她離開了皇后寢宮,便攔下說朕要見她,帶她過來!」
「是!」梁師成再不敢耽擱退了出去。
官家這才復又坐下,目光如冰冷剜向賈珍:「你....那個娶了秦可卿的兒子————如今身居何職?身在何處?」
賈珍渾身一顫,低聲道:「犬子————犬子他————已————已亡故了——就在不久前——」
「哦?」官家微微一怔,隨即一笑:「呵呵——你兒子倒是不錯,比你強,死得好!」
賈珍只覺得褲襠里一股涼氣直衝腦門,這句話該如何接,只得硬著頭皮說是。
官家收斂了笑意,慢悠悠道:「你今日所言,若為真,倒也算得一件大功勞。不過————想憑此就讓朕放了你,卻是痴心妄想!瓊州那瘴癘之地,你倒是不必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是,該抄沒的鋪面田產,一個子兒也少不了!至於你這宅子嘛————權且還寄在你處。為何如此,你心裡————該有數吧?」
賈珍聞言,哪裡還顧得其他?
只要不去那鬼門關瓊州,便是天大造化!
寧國府雖倒了架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還有榮國府那棵大樹————
他登時喜得心肝亂顫,也顧不上體面,連連以頭搶地,「咚咚」作響:「臣知道!臣謝官家天恩!臣知道日後該如何做!絕不敢有負聖恩!」
「嗯....下去吧,小心爾等腦袋。」官家揮了揮手。
等到賈珍退出去不久。
只余官家一人遍遍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玉佩,又是緊張又是害怕。
殿門無聲開啟,秦可卿由梁師成引著,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官家只覺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起身,卻又硬生生釘在了御座上。
目光貪婪地隔著數丈的距離,粘在秦可卿臉上。
秦可卿依著規矩,蓮步輕移,便要盈盈拜倒。
「免了!」官家的聲音急促,「站著回話便是。」
秦可卿微微一怔,動作頓住,臻首微抬,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她依言站定,垂手侍立。
那姿態,既不失恭謹,又如同春日裡一株含露的芍藥。
寧靜端莊。
官家這才得以細細端詳。
這眉宇間一抹揮之不去的天生地養的柔媚與哀愁————
官家的眼眶驟然一熱,酸楚直衝鼻腔。
他慌忙垂下眼帘,借著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啜飲的動作遮掩。
是她!
是她!
是朕的女兒!
天可憐見!蒼天有眼!
那血脈相連的悸動,如同巨石投入枯井,洶湧的浪頭幾乎要衝破他帝王的矜持。
他強壓下喉頭的哽咽渾身顫抖。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眼神深處,那份懵懂又帶著點怯生生的純真,與她母親初入宮闈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時候自己和她的母親,都如這般她這般年輕!
「你————」官家開口,聲音放得極緩極輕,仿佛怕驚擾了秦可卿,「自幼————在何處長大?可曾————讀過書?」
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語氣大一些,邊把面前的女兒嚇到。
秦可卿雖心中疑惑更甚,但聖前回話,不敢怠慢,輕聲細語道:「回官家,民女幼長於育嬰堂,識得幾個字,讀過些《女誡》、《內訓》。」
「育嬰堂————」官家低聲重複,心頭又是一陣絞痛,追問道:「那——從小到大——日子可還過得去?可曾————吃過什麼苦頭?」他問得急切,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臉,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表情。
秦可卿被這突如其來的關切問得有些無措,臉頰微紅,垂眸道:「蒙堂中嬤嬤照拂,雖清寒些,倒也不曾————不曾太過艱難,後來稍稍懂事便被義父領回了家中收養。」
官家喉頭滾動,心如刀絞。
他強自按捺,又問:「如今————在賈府,過得如何?可還順心?」
「承蒙府中老太太、太太們憐惜,待民女甚好。」秦可卿答道,語氣溫婉。
官家默默聽著,那聲音仿佛春日裡最和煦的微風,將他心中鬱積了十數年的陰、暴戾、猜忌,一點點拂去融化。
這溫軟的氣韻,這獨特氣質,除了她母親,還能有誰?
是她!是她!錯不了!
老天爺終究開眼,憐惜朕這一片痴心!
朕的兒————朕的骨血————竟然還.世!
難怪當年翻找不到那小小嬰孩的屍骸!
官家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楚交織著,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場,卻只能按捺著,強自微微一笑:「嗯————知道了。你————且去吧。」
「民女告退。」秦可卿雖滿心疑竇,但也不敢多問,再次斂衽,輕移蓮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秦可卿走出去的一瞬間。
官家猛地從御座上彈了起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帝王威儀,在御書房內來回疾走,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激動。
「是她!是她!是朕的女兒!千真萬確!朕的血脈!」
「天可憐見!天佑我女!她竟還活著!活生生地站在朕的面前!」
「那聲音————那輕輕軟軟的一句話,就————就讓朕這滿腔的雷霆之怒,都化作了繞指柔!這————這份天生的柔婉氣韻,和她母親當年一模一樣!分毫不差!老天開眼!開眼啊!她沒死!朕的女兒————回來了!」
他仰起頭,閉上眼,兩行滾燙的熱淚終於滑了下來。
官家正待拭淚,一方素白汗巾兒悄沒聲地遞到眼前。
抬眼覷時,只見那梁師成老貨,雙眼通紅,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
他哽咽著雙手將那汗巾子高高舉過頭頂,腰彎得蝦米也似,喉嚨里擠出聲氣兒來:「奴婢————奴婢叩賀官家天恩!今日真真是天大的喜事,父女團圓,陛下再無憾事,劉皇后娘娘在天之靈,早登極樂,此刻見了,也必是歡喜得緊,保佑這次陛下和帝姬相逢————」
說罷已然是哭的眼淚鼻涕全涌了出來。
官家見他這般,心頭那點子酸楚倒被沖淡了幾分,不由得笑罵道:「你這老殺才!倒會湊趣兒!朕才落眼淚,你倒是哭的兇橫,這點子心事,倒叫你瞧了個底兒掉!」
梁師成聽了,忙不迭地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老臉上的淚痕。
他吸溜著鼻子,依舊哽咽道:「官家聖明燭照!奴婢這可不是裝的,奴婢是真心替陛下,替帝姬,替劉皇后娘娘在天之靈開心!」
「奴婢這點子骨頭輕賤,能得伺候在萬歲爺駕前,享這天大的福分,可不全仗著當年劉皇后娘娘的恩典提拔?娘娘她————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實是菩薩轉世,心腸頂頂仁善的娘娘!普天之下,再尋不出第二個來!不,奴婢今日看帝姬,就和娘娘一般慈祥溫善!
再也尋不到她們這般母女來!」
官家笑著連連點頭:「這個自然——朕的女兒——」
話音未落,那笑意如同被寒風颳過,似乎想到了什麼。
霎時笑容僵在臉上,眼裡的溫情褪得一乾二淨,只餘下兩道寒光。
他猛地一拍桌案,冷聲道:「皇后——為什麼會召見她,所為何來?莫不是————她竟早早地就認了出來??!」
梁師成一愣,趕忙擦去眼淚,低聲說道:「奴婢不知!奴婢剛剛奉旨前去的時候,悄悄兒問過底下人一嘴————他們,只說——只說這已不是頭一回召見了!前頭怕是有過好幾遭了!」
說完後,重新把頭低下,只當沒事發生一般。
官家心頭的疑雲更重:「她既認了出來,為何瞞著朕?難道....傳朕口諭,即刻宣皇后過來!朕倒要當面聽聽,她肚子裡藏著什麼乾坤!」
而此時。
開封府衙門內。
大官人他離了座,踱步至那口描金皮箱前,俯身下去,雙手將那副翎圈金甲捧將起來。
入手只覺一片沁骨冰涼,他細細端詳那青黑瑩亮的甲片,又翻過甲札,摩挲那背底箸頭大小的凸起瘊子,但凡這種絕頂的手工制物,放在哪個時代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凡品。
那婦人見狀低聲說道:「西門大人明鑑,此甲神異,非是妾身妄言。當年韓魏公坐鎮涇原,也曾得了這麼一副,取來試看。去之五十步開外,使軍中勁弩射它,箭頭撞上,錚然作響,竟不能入!」
「又命眾將亂箭射之莫不能傷,只一回,有支箭僥倖射穿了甲片,眾人驚看,原是那箭頭不偏不倚,恰巧鑽進了穿繩的孔眼,反被那孔眼刮擦,箭頭鐵皮都卷了刃,甲片自身卻分毫未損!」
她略頓了一頓,又說道:「我家官人曾說,凡鍛這等寶甲,非我大宋所想用的是薄鐵,而用的是極厚鐵料,不借爐火,純以冷鍛,這千錘落,萬錘起,直鍛得比原先的厚鐵生生薄下去三分之二,方算功成!」
「最末了,匠人在每片甲札邊緣,特意留下指甲蓋大小一塊不鍛,讓它隱隱凸起,像個肉瘊子似的。這便是鍛家暗記,只為驗看當初未鍛時鐵料的厚薄根基,好比疏浚河道,總要留個土筍子當個憑證。因此上,這甲才得了個瘊子甲的名頭,故而如今鎧甲都喜歡弄些瘊子出來以示精工。」
大官人笑道:「我說如今的鎧甲為何都要有這麼滿身的小瘊子,還道是特別的工藝抑或是有些別的用處,原來有這個來歷。」
婦人點頭附和:「大人英明,如今市面上那些充數的貨色,匠人們多是在熱鍛的甲片背面胡亂敲出個鼓包,冒充瘊子,不過是圖個面上光鮮的擺設罷了!如何能與這真正的冷鍛瘊子寶甲相比?」
大官人聽罷婦人一番剖白,將那寶甲輕輕放回箱中,回到座位笑道:「東西麼,端的是件好寶貝!不瞞你說,本官這心裡著實喜歡這寶甲。可本官也有些奇怪,如今坐鎮梁山前線調兵遣將的是高俅高太尉,而負責彈壓著這汴京城地面風波的,是王黼王大人,便連皇城司那最緊要的馬步二軍,也牢牢攥在王子騰王大人手裡!」
「而本官呢,不過是個小小的開封府府事,又要即將遠行出使西夏,你————放著真佛不拜,倒來求我這不坐廟的泥菩薩?這又是為何?」
那婦人聞言苦笑:「大人何必如此自謙!如今這汴京城裡,上至公卿,下至走卒,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大人您便是官家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心腹!凡有那扎手撓頭旁人辦不來的勾當,官家哪回不都穩穩噹噹交到大人手上?又是南又是北又是西的,為何不叫其他人去?」
她頓了頓,又是一拜接著說道:「民婦也不敢欺瞞大人,這番來求,心裡自然也是盤算又盤算的。王黼王大人是文臣出身,未曾領軍過,雖說是幾次三番托人透話,想收羅我家這寶甲充作雅玩,可對他來說,不過是錦上添朵花,添個樂子罷了,不比送於大人雪中送炭!」
「又,高太尉坐鎮中樞,總攬著梁山剿匪的不假,可終究是運籌帷幄之中,難道還指望他老人家親自披掛上陣不成?」
「這王子騰王大人執掌皇城司,威風八面,可————可前番北平田虎作亂,圍攻大名府,他與大人的份量便一秤輕重,西門大人,我家官人可是親歷北戰受挫回來的!」
「外頭都道田虎賊勢雖凶,不過是草寇虛張聲勢,多有些水份。可我家官人回來,卻搖頭說那田虎摩下,儘是真敢拼命的虎狼,猛將個個深不可測不亞於他!我家官人平素眼高於頂,從不肯輕易服人,這京城他能看中的除了從前那個十萬禁軍林教頭,便再無旁人了!」
「然而大人您呢?雷霆一擊,摧枯拉朽,這手段自然不用多說,再加上....再加上....這三位大人的清名相比————」
那婦人把舌尖几上的話咽了回去,不敢直撅撅地說破,轉面堆下笑來,繼續奉承道:「大人容稟!只瞧這偌大汴京城裡,每日裡多少是非官司不斷?平日裡那些苦主,哪個輕易敢去告官?撞上事兒,也只當是合該倒霉罷了!可偏生自打大人您執掌這開封府以來,這衙門前倒漸漸有了幾分活氣!不瞞大官人說,如今街坊巷議乃至旅商來訪,都道這【汴京新三景】樁樁件件都和大人有關!」
大官人聽了一愣,這汴京新三景什麼玩意?
笑問道:「你且說說,何為汴京新三景?又怎生攀扯到本官身上來了?」
婦人抬起頭笑道:「回大人,這汴京新三景麼?分別是樊樓曲宴,食街百味,和衙堂觀判!這樊樓曲宴,便是來了汴京就要去樊樓聽一聽三大行首唱大人您譜的那上元五闕、
苦情三闕!這食街百味,便是去汴京城各處小吃街巷,嘗那南來北往五湖四海的百味小吃。這不正是您改弦更張的汴京德政之一麼?」
「至於這第三景衙堂觀判,便是擠在人堆里去看一看衙門裡那位趙判官審案斷事。只是————」
婦人掩口一笑,「只是大傢伙兒心裡頭更痒痒的,是巴望著能瞧見大人您,端坐在那高堂之上斷案!」
大官人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自家大部分時間在那群美婦人臀上斷案,倒是沒有多少次開堂過。
咳了一聲道:「咳,本官手上千頭萬緒的事情堆著,倒難得親自坐堂斷案了。」
婦人呵呵笑著,忙不迭地附和道:「大人說的是!可這不正說明,黎民百姓都信得過大人您這青天」二字麼?」
大官人一愣。
做那幾件爭議極大的事情,固然存了博些清名的心思和其他的計較,可卻萬沒想到這點名聲竟如滾雪球般,在坊間發酵得如此熾盛了!
大官人點點頭緩緩道:「你既對本官直言相告,本官也步會對你說謊話,這寶甲——確實對本官有大用——本官可以收下。你家官人的事,本官也答應你,必當盡力周旋,想法子營救,不過....本官不能與你打包票!」
「這事成與不成,七分在人,三分在天。你若是願意,便將這甲留下。若是不願大官人頓了頓,露出個和藹的微笑來:「實不相瞞,你若是不願意,怕是也晚了,這甲既於我有大用。說不得,本官也要做一回強買強賣的勾當!你儘管開個價便是。」
那婦人聞言,只剩下狂喜,連連叩首道:「願意!願意!只求大人肯應承下來,民婦已是感激不盡!哪敢再奢望大人破費周全?但求大人垂憐,救我家官人一命!」
大官人聽罷,微微頷首,道:「既如此說,這寶甲便留下。你且去吧。日後若有旁的事體,也只管來尋我便是。」
婦人聞聽此言,喜得心花怒放,又磕了頭,這才佝僂著身子,倒退著出了廳堂。
誰知那婦人剛退至門外,略一躊躇,竟又掀帘子重新進來,身後還跟著方才搬箱子進來的一個半大小廝。
婦人將那小子往前一推,按著他肩膀一同跪下,陪笑道:「大人恕罪!這是奴家那不成器的長子,方才在外頭候著。想著大人恩德,再帶他進來給大人磕個頭,謝大人援手之德!快,給大人磕頭!」
那小廝倒也乖覺,依言便「砰砰」地磕起頭來。
大官人眉頭一挑,看了看這小子,又抬眼瞅了瞅那婦人,哪能不明白意思,這是讓兒子在自己面前混個眼熟。
分明是借著兒子的由頭,把這救命的情分再坐得實些,日後也好攀扯。
不由得心嘆道:這天下蠢人何其多,可聰明人又何其多!
婦人見禮數周全了,這才千恩萬謝地領著自家兒子,出了府門。
等到鑽回自家那輛馬車裡,帘子一放,那小子便憋不住,臉上露出幾分不情願,嘟囔道:「母親!既然西門大人方才話里話外,連個囫圇包票都打不了,只說盡力。那咱家壓箱底的寶甲,豈不是白白送了出去?」
「糊塗種子,你懂什麼?」婦人不等他說完,便豎起眉毛低聲喝斥,仿佛怕是被西門大人聽到一般,掀起車簾左右一看,又放下伸手戳了他腦門一下。
怒罵道:「你老子要是陷在那邊回不來,憑你我孤兒寡婦,那等招風惹火的寶貝,能捂得住幾時?早晚是別人的口中食!如今送給西門大人,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
「一來,他既收了東西,你爹的事便有幾分指望,總比乾耗著強,你我母子好歹有些盼頭,二來,便是你爹————真有個山高水低,西門大人看著這層情分,多少也會護著咱娘兒倆幾分,不至叫人欺辱了去,你可知你爹族中多少人望著咱們家剩下點田地宅子!」
「這三來麼————若老天開眼,你爹能囫圇個兒回來,今日這寶甲,便是搭上了西門大人這條通天的梯子!日後你爹想復起,或是謀個別的前程,這線頭不就牽上了,你想想你爹這些日子為了找門路連那大宅子都搭進去了」
「傻小子,寶物寶物,何為寶物?它能花出去,便是寶物,若是死攥在手裡,花不出去,臨了就算你我保住帶進棺材,也不過是塊爛棺材子!」
那小子聽罷,半晌作聲不得,未了才縮了縮脖兒,低聲道:「兒子————兒子受教了。」
大官人得了寶甲,喚來玳安,吩咐仔細收好。
待玳安抱著甲退下,喚來趙鼎。
趙鼎垂手侍立:「大人喚下官?」
大官人抬眼,將他上上下下細細打量。
果然,這些日子自家也沒注意,但見這趙判官,眼底下兩團烏青,人也消瘦了許多。
這目光看得趙鼎渾身不自在,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腳下不自覺地退了半步,聲音都虛了幾分:「大人——如此——可是下官————有何處不妥當?」
大官人這才收回目光,笑道:「這開封府衙門的狀紙,如今可是堆得比那樊樓還高了?
」
趙鼎聞言一愣,隨即苦笑連連:「回大人,豈止是高了!自打您為民請命不畏皇權的名聲傳開,這汴京狀紙雪片似的飛!只是下官細細判決下來,十樁里倒有七八樁是真有冤情,可也架不住有自家捕風捉影小題大做的,又或是拿著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來喊冤的!這些日子下官與一干書吏,著實是有些疲於奔命!」
大官人點點頭:「此事,你須與何栗仔細商議。那幾個新科進士,也別讓他們閒著,叫他們旁聽法子麼,無非兩道:一則,得給那告狀的添點門檻,篩掉些無事生非的閒漢,但也莫要嚇退了真正有冤的苦主。二則本官今日要糾正你兩樁事。」
趙鼎前面正凝神記下,聽得「糾正」二字,心頭猛地一跳!
他跟了這位大人許久,深知其脾性,向來笑著邊把事情交代了,何曾如此正式?
頓時臉色肅然,深深一揖到底:「大人訓示,下官洗耳恭聽!請大人明斷斧正!」
大官人點頭道:「其一,趙鼎,你做事向來認真,本官深知。可做事,要懂得一個放」字!你如今一手抓這這等堆積如山的訴訟,一手還要決斷六曹繁雜事務,便是個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般辛苦!長此以往,身子骨熬幹了,本官到何處再尋你這等得力臂膀去?」
大官人心底卻道:你若累趴了,自己這甩手掌柜還如何做得安穩?
趙鼎聽出大人話里的回護之意,心頭一熱,感激道:「是!下官愚鈍,多謝大人體恤垂憐!下官————下官日後定當愛惜自身,多讓下屬擔些事情。」
大官人「嗯」了一聲,接著道:「這其二嘛,便是你審案斷事的法子,如今也要改一改,不必事事都繁文縟節,查個水落石出!這人力有時而窮!需知這世上許多事,是真是假,誰黑誰白,緊要是緊要,但也要懂得律法之外的尺度!要緊的是,讓那告狀的與被告的,都滿意這結果,這案子就算結了!」
「多用調和之法,讓一方稍退一步,看似吃虧,實則省了多少糾纏的功夫?原告省了心力,被告免了禍端,你這衙門也省了人力!三方皆大歡喜,豈不美哉?」
趙鼎聽得眉頭緊鎖,細細咀嚼這番話,片刻後如醍醐灌頂,眼中閃過亮光,再次深深行禮:「大人高見!下官————下官茅塞頓開!以往確是拘泥了!」
大官人見他開竅,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既如此,那些新科進士,也別光看著。讓他們八人編作一組,輪流坐堂,專司調解那些家長里短、錢債糾紛的案子。以和」為主,簽下和解文書。碰上那調解不成,便由這八人合議判決,少數服從多數!最後嘛,再由你趙判官過一道眼,把把關,畫個押。如此,你肩上的擔子,不就輕省多了?」
趙鼎心中大石落地,精神也為之一振,朗聲道:「大人英明!下官謹遵鈞命,即刻去辦!」
大官人又細細交代了府衙諸事,言明自己赴西夏後的一應安排。
末了,回頭瞥見月娘親手打點的那包裹,臉色古怪。
自家算計了恩師蔡京一道,這臨別總歸要親自神門告辭的,這頓排擅,橫豎是躲不過去了。
只得硬著頭皮,往那太師府而去。
剛到府門,聞得動靜的翟管家早已搶步迎出,先是行禮,又跟在側後,低聲道:「大人留神!太師爺今日————心氣兒可不大順,在書房裡發脾氣半晌了,您多擔待!」
大官人一愣,看來雪上加霜,自家來的還真不湊巧,只道:「曉得了,多謝大管家提點。」
他整了整袍袖冠帶,在書房門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學生即將遠行西夏,特來拜別恩師!」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淡淡聲音:「進來吧!」
大官人一聽這語氣,咦,倒是挺正常,沒聽出有什麼怒氣。
可推門剛踏進一隻腳,猛見一個紅彤彤沉甸甸的物件劈面飛來!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定睛一看,竟是個熟透的大石榴!
「恩....」
才說一個字,只見書案後的蔡京鬚髮戟張,怒目圓睜,抄起手邊果盤裡的各色時鮮果子,如同開了連珠炮:「小猢猻!還敢來見老夫?!」
大官人腦袋一偏,一個黃澄澄的碭山梨擦著耳邊飛過!
「欺師滅祖的混帳行子!」
又是一道紫光而來,大官人身子一閃,一串紫得發黑的葡萄砸在地頭,汁水炸開!
「竟敢把老夫的墨寶,掛在那種腌臢下流的勾欄門臉上!」
又是幾個蜜桔呼嘯而至!
「老夫這張老臉,都給你丟到汴河溝里去了!」
砰!
一個碩大的房山柿子又在大官人腳邊炸開!
「不當人子,還敢躲?氣死老夫了!」
蔡京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左右開弓。
果子丟完了瞥見旁邊食盒裡蒸好的活蟹抄起便砸。
大官人饒是他身手矯健,可地方不大,又不能逃。
也顧不得體面,在書房裡左支右絀地躲閃,接過來,口中急急分辯:「恩師息怒!息怒啊!您老聽學生一言!那天上人間」,絕非您想的勾欄瓦舍!您隨學生親去一觀便知————」
「放屁!還想糊弄老夫?!」蔡京氣得渾身亂顫,鬚髮皆張,「前日老夫坐轎從御街過,親眼瞧見門口兩溜妖妖調調的女子!」
「如今滿汴京城都傳遍了,說老夫的字竟做了那等地方的招牌!老夫————老夫—————
世清譽毀在你手上!」
他環顧四周,果盤空空,食盒裡的螃蟹也扔完了,一腔怒火無處發泄,竟彎腰一把扯下自己腳上的雲頭履,照准大官人狠狠慣了過去!
「氣煞老夫也!!」
這一通狂風暴雨,直累得老太師氣喘如牛,汗透重衣,頹然跌坐回太師椅里,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手指著大官人抖個不停。
大官人見這群沒羽箭暫歇,這才陪笑挪蹭到近前:「恩師————您老消消氣,氣壞了身子骨不值當————這是學生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內眷,感念恩師平日教誨,特意起早貪黑,親手備下的一點心意,叮囑學生務必奉上————」
說著,便將月娘那個包裹輕輕捧到案上。
「哼!拿回去,老夫————老夫受不起你這一家子大禮!!」蔡京余怒未消,喘氣不停,邊扭過頭去:「今日守你這份禮,改日又不知又被賣到何處去!」
大官人也不惱,自顧自將那包裹解開,露出裡面針腳細密的物事。
只見幾雙厚實軟和的絨布鞋墊,一對繡著松鶴延年的暖耳。
還有一個裝著安神香料的錦緞抹額,皆是上了年紀人合用的貼心物件。
旁邊還擱著一個精巧的紅漆食盒。
蔡京是何人?
好東西見得多了,便是御造之物也見的不比官家少。
這些縫製之物一看就是一針一線,細細縫補!
雖不如御造精細,略顯粗陋,可勝在心意。
「這盒沙糕,更是她們天不亮就起來,親手揉面調餡,用模子壓出的百果花樣,剛出爐就包了送來,還熱乎著————」
大官人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揭開食盒蓋子。
蔡京雖板著臉,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掃了過去。
只見盒裡糕餅果然做得玲瓏剔透,花樣別致,顯是下了功夫。
他哼了一聲,伸手拈起一塊小巧的梅花糕,送到嘴邊,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呸!」蔡京眉頭一皺,立刻嫌棄地丟回盒裡,「甜得膩人!躺嗓子!老夫這把年紀,吃不得這等甜物!」
大官人連忙賠笑:「是是是,學生記下了!回頭就讓她們做那不放糖的咸口酥餅,或是清淡的茯苓糕,保管合您老的胃口!」
見蔡京臉色稍霽,只是冷哼,大官人左右一打量笑道:「恩師今日心氣不順————莫非是————為了這個?」
他手指悄悄指向書案一角攤開的一本書卷。
蔡京順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面色陡然一沉,又是一聲冷哼。
大官人察言觀色,心下瞭然,立刻打蛇隨棍上,陪笑道:「恩師,您老為這事煩心,鬱結於心可不成。不如隨學生去自家的「天上人間神仙湯」走一遭?」
「泡泡湯泉,松松筋骨,再尋個手藝好的給您通通經絡,活泛活泛氣血。您老也順便親眼瞧瞧,那地方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絕不是您想的那般,有什麼煩心事,慢慢說與學生聽,學生也好替恩師分憂解愁?」
蔡京斜睨著他,又是一聲冷哼:「哼!也罷!老夫就隨你去見識見識你這天上人間的神仙湯」!若是敢有半句虛言,叫老夫瞧出半點不正經的勾當,哼!老夫拼著這張老臉不要,當場就叫人拆了你的招牌!砸了你的場子!」
大官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笑容愈發燦爛,連連作揖:「恩師明鑑!不至於,真不至於!保管讓您老舒坦!您老這邊請!若是不合心意,您啐學生我一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