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看本王?他們怎麼不去看閻王?!


  第137章 看本王?他們怎麼不去看閻王?!

  八月的西安,暑氣如獄。

  那輪掛在天上的太陽與其說是普照,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熔爐,無情地炙烤著這片龜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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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腐朽混合的焦灼氣味,吸入肺里,像被一把滾燙的砂礫狠狠地摩擦過。

  然而,在秦王府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冬日藏冰被宮人抬置於殿宇四角,絲絲沁骨的涼氣無聲地瀰漫開來,將府外那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世界隔絕得乾乾淨淨,地面光潔如鏡能清晰倒映出樑柱上繁複精美的龍鳳雕刻。空氣中飄散著上等龍涎香與冰鎮瓜果混合的甜香,奢靡得令人心安,也令人麻木。

  秦王朱存樞正歪在鋪著江南貢品冰絲涼蓆的象牙榻上,半眯著眼,享受著兩名絕色侍女輕柔的捶腿。

  他的心情很差。

  非常差。

  從昨天開始,整個西安城就透著一股邪性。

  先是全城戒嚴,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那些該死的錦衣衛像瘋狗一樣四處游弋。

  然後就是今天上午,巡撫孫傳庭當著全城官民的面,宣讀了一份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罪己詔》。

  朱存樞不懂,也懶得去懂。

  他不懂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坐在冰冷龍椅上的年輕族弟到底想幹什麼。

  皇帝有罪?天下都是你朱家的,你有什麼罪?

  國庫沒錢?沒錢就加稅,就抄家,跟那些泥腿子認什麼錯?

  還說什麼「望我朱氏族親,能慨解王囊」,隔著十萬八千里唱高調,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朱由檢是皇帝,他朱存樞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脈!

  二百多年了,朝廷的稅,地方的供奉,哪一樣少了秦王府的?

  現在想從他這裡往外掏錢?做夢!

  「王爺,」王府長史弓著身子,像只受驚的蝦米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外面…外面都在傳,說陛下仁德,奈何國庫空虛救不了災。如今陝西百萬生民的活路,就…就看王爺您了…」

  朱存樞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看本王?」他冷笑一聲,坐直了身子,絲滑的綢緞從肩上滑落,露出白皙而略顯臃腫的胸膛,「他們怎麼不去看閻王?」

  「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本王祖上鎮守這片土地的時候,他們的祖宗還不知道在哪兒喝西北風呢!吃我秦藩的,用我秦藩的,現在還想讓本王把家底都掏出來養他們?簡直是痴心妄想!」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孫傳庭呢?那個皇帝的走狗,有什麼動靜?」

  長史聲音更低了:「回王爺,孫巡撫宣詔之後就回了布政使司衙門,一直沒有動靜。只是…只是衙門口的災民,越聚越多了,都在…都在朝著王府這邊望呢……」

  朱存樞的臉色愈發陰沉,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孫傳庭這一手隔空打牛,玩得太漂亮了,皇帝在京城扮了紅臉聖君,那他朱存樞就只能在西安唱這黑臉的土財主。

  他恨得牙痒痒,卻又覺得這不過是一場遠在天邊的政治遊戲。

  他就不信,他堂堂一個世襲罔替的親王,還能被一個遠在京城的皇帝和一個近在眼前的巡撫逼死不成?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啟稟王爺!陝西巡撫孫傳庭…在府外求見!」

  來了!

  朱存樞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他最怕的不是孫傳庭來,而是孫傳庭不來,就那麼在外面用輿論耗死他。

  既然他敢踏進這王府的大門,那就別想輕易出去了。

  「讓他進來。」朱存樞重新懶洋洋地躺下,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語氣輕蔑,「本王倒要看看,他想怎麼跟本王慨解王囊。」

  朱存樞決意要讓孫傳庭,讓那個遠在京城卻仿佛無處不在的皇帝看看,在這西安城,在這秦王府,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

  孫傳庭走進這座奢華得令人窒息的大殿時,身上穿的依舊是上午宣詔時那件緋紅色的二品官袍,上面甚至還沾著幾不可見的塵土。

  他沒有換裝,仿佛就是要用這身代表著帝國法度與皇帝恩威的官服,來直面這座盤踞在關中平原上的國中之國。

  他身後跟著兩名捧著托盤的內侍,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孫傳庭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殿中,對著上首的朱存樞不卑不亢地長身一揖。

  「臣,陝西巡撫孫傳庭,參見王爺。」

  朱存樞眯著眼,打量著孫傳庭,心中冷笑,慢悠悠地端起手邊的冰鎮酸梅湯呷了一口。

  「孫大人,」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拖得老長,「上午在衙門口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宣讀聖旨,可真是威風得很吶。怎麼,現在跑到本王的府里來,是來問罪的,還是來…要飯的?」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殿內的侍女太監們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孫傳庭卻仿佛沒有聽出其中的羞辱,他面色平靜如古井,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鬱。

  「臣今日前來,非為問罪,亦非為乞討。」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臣是奉陛下之命來盡一份人倫,送一封家書。」

  「家書?」

  朱存樞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孫傳庭或許會義正詞嚴地指責,或許會痛心疾首地勸諫,或許會隱晦地威脅,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張口說的竟是「家書」二字。

  孫傳庭沒有多言,只是側過身,一名內侍立刻上前,將手中托盤高高舉起,托盤上放著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普通木匣。

  另一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從中取出了一卷用布帛包裹的捲軸雙手奉上。

  長史連忙接了過來,呈給朱存樞。

  朱存樞狐疑地展開,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字跡也並非館閣體的工整,反而帶著幾分倉促與凌亂,仿佛書寫者心潮起伏,難以自持。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開頭的稱呼上時,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族兄存樞親覽:」

  沒有皇帝的自稱,沒有君臨天下的威儀,只有幾個平實得近乎謙卑的字。

  「弟由檢,於京師禁中,遙望西秦,百感交集。此地,乃我朱家之秦地,此城,乃我朱家之西安。然今聞陝西之慘狀,放眼望去,屍骨枕藉,哀鴻遍野,比之地獄,恐亦不遠。弟身為天下之主,見此慘狀,五內俱焚。」

  「詔書,乃是弟身為天子,對天下臣民的交代。而此封家書,是弟身為朱家人,對族兄的肺腑之言。」

  「我朱家自太祖開國,至今二百餘載,何曾有過如此危局?外有建奴虎視眈眈,內有流民四起。國庫之空虛,非弟不願充盈,實乃連年用兵,早已枯竭。弟已下令,京中皇親國戚,一體捐輸。弟之內帑,亦傾囊而出。然於這百萬災民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族兄,你我皆是太祖血脈。當年太祖分封諸王,意在永固邊防,屏藩帝室。如今帝室不安,邊防何存?百姓乃國之根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若不救秦地之民,明日秦地之民皆為寇讎。屆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弟今日,不以君臣之義強令族兄,只以兄弟之情懇請。開爾府庫,救爾鄉親。每一粒米,皆是我朱家之仁;每一兩銀,皆是我朱家之德。若能助弟度過此關,他日史書之上,秦藩之賢,將與國同休。」

  「弟不求多,但求族兄一顆愛民之心,一顆念祖之心。盼覆。」

  信的末尾,是三個字:「弟,由檢。」沒有蓋玉璽,只有一個小小的私人印章。

  朱存樞看完了信,久久沒有說話。

  大殿之內,靜得能聽見冰塊融化的滴水聲。

  這封信,比那封《罪己詔》還要毒,它將一切都拉回到了家事的層面。

  皇帝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他若不答應,那就是連遠在京師的皇帝族弟的家信都悍然拒絕,坐實了「無君無父,不忠不悌」的罪名。

  一股被算計的怒火在朱存樞心底升起。

  朱存樞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股被算計的震怒與羞辱,幾乎讓他從象牙榻上跳起來。

  但他畢竟是在這王府里作威作福了半輩子的主子,狂怒僅僅持續了一瞬間,便被根深蒂固的傲慢強行壓了下去。

  他立刻稍微冷靜了下來,心底一個聲音在冷笑:山高皇帝遠,你又能奈我何?

  你朱由檢是天子不假,可你的手,能從千里之外的京城,伸進我這戒備森嚴的秦王府嗎?

  你一道罪己詔,能讓全城百姓哭天搶地,又能如何?

  這西安府,還是我秦藩的天下!

  一道家書,一個孫傳庭,就想讓我秦王府二百年的積累毀於一旦?

  痴人說夢!

  想通此節,朱存樞心中最後一絲的忌憚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擠出一個沉痛無比的表情,那演技之精湛,足以讓宮裡的朝廷重臣都自愧弗如。

  「唉……」朱存樞長長地嘆息一聲,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迭好,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看向孫傳庭,眼中甚至瞬間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孫大人,不是本王不願,實在是…王府也沒有餘糧啊!府上下幾百口人要吃飯,各項開支用度如流水一般,外面看著光鮮,裡面早就空了!本王…有心無力啊!」

  他對著長史使了個眼色。

  長史心領神會,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禮單,高聲唱道:「王爺雖府庫拮据,但為體恤聖心,願傾其所有,捐助朝廷。計:白銀三百兩,上等米糧三百石!」

  三百兩!三百石!

  這個數字從長史口中念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羞辱感。這是打發叫花子,更是對那封「泣血家書」最赤裸裸的蔑視。

  長史念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孫傳庭,等著他或憤怒或失望,或無奈地接下這份「心意」。

  然而,孫傳庭的臉上沒有上述任何一種表情。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直視朱存樞,那沉靜如水的眼眸深處,仿佛有風暴正在醞釀。

  「王爺。」孫傳庭的聲音陡然間變得冰冷陌生,仿佛換了一個人,「看來,陛下的家書,您是沒看懂。」

  然後,他的另一隻手從官袍的內袋裡取出了另一卷事物。

  這一卷,是用明黃色的絲綢包裹,兩端是白玉的軸頭。

  當這卷東西出現在大殿中的那一刻,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十幾度。

  朱存樞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聖旨!

  還有的,但是還在路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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