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句所有人都聽得懂的弦外之音


  第159章 一句所有人都聽得懂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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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國公徐允禎掀開車簾的手,在觸及冰冷絲綢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車窗外不是熟悉的京師街道,而是京郊大營外那條被無數軍馬鐵蹄踩踏得堅硬如鐵的黃土路。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道路兩旁站滿了披甲執銳的京營士卒。

  他們不是往日裡那些在京城招搖過市眼神懈怠的老爺兵,他們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只能感覺到自井底冒出的寒氣。

  他們手中的長槍,槍刃在陰沉天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槍桿筆直,與他們挺立的身體融為一體,仿佛是從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生鐵荊棘!

  徐允禎的馬車是第二輛抵達,第一輛則是英國公張維賢的。

  透過車窗的縫隙,他看到張維賢已經下了車,這位在勛貴集團中地位尊崇,執掌京營多年的公爺,此刻無半點老態。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公服,腰杆挺得筆直,正與一名迎上來的將官低聲交談著什麼,臉上沒有表情,既無喜悅,也無憂慮,只有深沉的篤定,仿佛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召見正在他意料之中。

  徐允禎的心又向下沉了一分。

  他知道,張維賢不一樣。

  自今上登基伊始,這位英國公便毫不猶豫地站到了新君身後,成了勛貴這潭死水中,最早被皇帝點化的那塊活石。

  他與皇帝之間有外人無法揣度的默契。

  今日他這般鎮定,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並且,他完全贊同!

  不多時,定西侯、惠安伯……一輛輛華貴的馬車接踵而至。

  往日裡在各自府邸養尊處優談笑風生的公侯伯爵們,此刻都從車上走了下來,臉上帶著相似的凝重與不安。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試圖從對方眼裡找到一絲慰藉或答案,卻只看到與自己一般無二的迷茫與恐懼。

  勛貴們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片營地里盤踞的某種無形之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息,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連飛鳥都斂翅噤聲的死寂。

  「諸位,請吧,陛下已在校場等候。」

  一名面生的年輕將領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聲音洪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像是在清點即將送入屠宰場的牲畜。

  無人敢再多言,勛貴們整了整衣冠,在將領的引領下默默地向大營深處走去。

  當他們穿過轅門,踏入那片廣闊無垠的中央校場時,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寒意自尾椎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這裡不是校場。

  這裡是一座用各種兵刃和殺氣鑄就的巨大戰場。

  校場的左側,整整齊齊地佇立著三千名騎士。

  他們沉默如雕像,跨下的蒙古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白色的鼻息。

  這些騎士的面孔飽經風霜,眼神中滿是漠北草原上狼群般的野性與凶,他們看著魚貫而入的勛貴們,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群誤入狼群的肥碩兩腳羊,充滿了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審視與……饑渴。

  這是從宣府帶回來的蒙古鐵騎,是剛剛向皇帝獻上膝蓋的百戰精銳,他們身上的血腥氣即便隔著數十步遠,依舊濃郁得令人作嘔。

  校場的右側,是五千名京營士卒,他們剛從陝西的地獄中殺出來,又隨駕一路自宣大歸來的天子親軍。

  他們的殺氣與蒙古人不同,不是野性的,而是更加冰冷更加訓練有素的死亡氣息。

  而在這五千人的後方,更遠處,是另一片更為廣闊的軍陣。

  足足九千名新兵,穿著嶄新的制式軍服,手持嶄新的兵器,如同密不透風的森林,他們是英國公張維賢在皇帝離京這段時日,遵照密旨重新招募、整訓的新軍。

  徐允禎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懂了這九千人存在的意義。

  這不僅僅是武力展示,這是一個宣告。

  它宣告著皇帝的軍力不再是無源之水,他已經擁有了源源不斷爆兵的能力,他離開京城,京城的兵力卻不減反增。這意味著天子的意志已經可以脫離任何人的掣肘,自我生長,自我壯大!

  而在校場正中央那座高台的周圍,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身著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

  他們冰冷的視線鎖定在勛貴們身上,像是閻羅殿前等待勾魂的鬼卒,只待御座上的那一位,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整個天地間,只剩下寒風卷過旌旗的「呼啦」聲,以及勛貴們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達到頂峰之時,一個身影出現在高台之上。

  是皇帝。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的戎裝,腰束革帶,腳踩軍靴,他的身形並不算魁梧,但當他一步步走向高台中央那張孤零零的龍椅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他的身上有著無法言喻的氣場,仿佛整個校場的殺氣都成了他身後的背景。

  皇帝在龍椅上坐下。

  沒有太監高呼「陛下駕到」,亦沒有繁瑣的禮儀,皇帝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台下每一位公、侯、伯爵的臉。

  皇帝的眼神很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那是超越了憤怒的漠然。

  當皇帝的目光掃過時,被注視的勛貴無不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他們感覺到的不是君王的威嚴,而是被天敵盯住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開口了。

  「諸位愛卿,朕離京數月,遠赴陝西。」

  朱由檢用近乎平淡的語氣,開始了他的講述。

  他講自己看到的千里赤地,講那些為了活命而啃食樹皮、草根,最後開始吞食觀音土的百姓,他講那些肚子被泥土撐得鼓脹,跪在路邊慢慢死去的孩子。

  他講得很細,細到仿佛一幅畫卷在所有人眼前展開。

  「……那觀音土細膩潔白,百姓說吃了不餓。但它不克化,吃下去堵在腸子裡,最後活活把自己脹死。朕親眼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女娃,就那麼躺在她已經沒了氣的阿娘懷裡,小臉煞白,肚子卻像個鼓。她的小手裡還攥著一捧白色的泥土……」

  台下,開始有年輕的勛貴面露不忍,臉色發白,甚至感到陣陣生理性的反胃,他們這輩子都無法想像那種景象。

  朱由檢沒有停。

  「朕還看到易子而食。兩家換了孩子才下得去手。錦衣衛回報說,一個村子裡,夜裡已經聽不到嬰兒的啼哭聲了。不是因為都餓死了,而是因為……都被吃掉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述說一本史書上的記載,可每一個字,都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皇帝沒有控訴,沒有咆哮,但這種極致平靜的描繪所帶來的衝擊力,遠勝過任何雷霆之怒。

  當皇帝講完這一切,校場內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五千京營老兵的呼吸也變得更加沉重,他們,是這一切的親歷者。

  朱由檢停頓了片刻,似乎是給台下的人留出一點消化這地獄景象的時間。

  然後,他話鋒陡然一轉。

  那平淡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森然,他的目光不再是平靜的湖面,而是化作了兩道鋒利無匹的刀鋒狠狠地剜在每一個勛貴的臉上。

  「朕在陝西,看到萬千流民。」

  「朕想問問諸位愛卿——」

  皇帝故意在這裡停住,讓那無邊的恐懼在人群中迅速發酵、蔓延。

  勛貴們屏住呼吸,只覺得手腳都開始變得冰涼。

  朱由檢看著他們一張張煞白的臉,一字一頓:

  「這些流民,從何而來?」

  「他們的田,到哪裡去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勛貴的心頭。他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沒有人是傻子。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答案。

  那答案就藏在他們位於京畿、順天、河北、山東的萬頃良田裡;藏在他們一座座華美無匹的莊園裡;藏在他們每年那驚人的田租收入里。

  這個問題,以前也有言官提過,但總能被他們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甚至可以反唇相譏,說皇帝怎麼不先拿老朱家自己人開刀?

  但是現在……

  徐允禎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名字——朱存樞。

  那位曾經富甲天下不可一世的秦王。

  面前這位皇帝,真的會殺人!

  而且,他連自家的宗室藩王都殺得眼都不眨一下!

  此時此刻,皇帝沒有給他們任何辯解的機會,也沒有等待他們的回答。

  他用那雙冰冷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靜靜地盯著他們。

  空氣中仿佛迴蕩著一句所有人都聽得懂的弦外之音:

  「秦王朱存樞的墳頭草,應該開始冒出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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