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妖言惑眾!


  第475章 妖言惑眾!

  茶盞碎裂的聲音,比遠處的雷鳴更刺耳。

  那一地名貴的景德鎮青花瓷片,在鮮紅的地毯上顯得格外猙獰。

  鄭柞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雙平日裡充滿了權謀與算計的細長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還在地上顫抖語無倫次的百夫長。

  那眼神,像是看著一個滿身沾染了惡疾,會把災禍過給全城的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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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法————」

  鄭柞緩緩吐出這兩個字,「你說,大明用了妖法?」

  「是————是!殿下!」那百夫長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拼命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大殿迴蕩,「若非妖法,象陣怎會回頭?若非妖法,那鐵瓜怎會發出驚雷?還有那火統,那是海里龍王吐的水火,根本不受雨水影響!咱們的人不是輸給了明軍,是輸給了妖魔啊!」

  這百夫長或許是想用這種說辭來減輕戰敗的罪責,但他不知道,他這番話,恰恰觸動了鄭柞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妖言惑眾。」

  鄭柞突然平靜了下來,這種平靜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心悸。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百夫長,對著大殿一角的侍衛輕輕揮了揮手。

  「既然是妖法,那就是心魔未除。我安南將士,受國恩養士五十年,居然會被區區戲法嚇破了膽。」

  「殿下?」百夫長驚恐地抬起頭。

  「拖下去。」鄭柞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把他的腦袋掛在城樓最高處,傳令全軍:

  此人前線畏戰,編造謠言,動搖軍心。根本沒有什麼爆瓜,也沒有什麼連發的弩箭,不過是明軍預先埋設的火藥罷了。

  「冤枉!殿下冤枉啊!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啊!!」

  慘叫聲被粗暴地堵回了喉嚨,兩名禁衛像拖死狗一樣將那百夫長拖出了大殿。

  片刻後,一聲沉悶的刀鋒入肉聲,世界安靜了。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范公著的手依然顫抖著,他看著鄭柞挺直的背影,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這位老臣明白,殿下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范尚書。」鄭柞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冷硬面具,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瘋狂的血色。

  「老臣在。」范公著顫顫巍巍地行禮。

  「傳我的令,封鎖九門。」

  鄭柞一步步走回主座,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從現在起,任何膽敢議論前線敗局者,任何膽敢傳播明軍妖術者,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一律按通敵論處,立斬不赦!」

  「可是殿下————」兵部侍郎咽了一口唾沫,艱難道,「潰兵馬上就要涌回來了,少說也有萬把人,那漫山遍野的慘狀,城上城下都能看見,這嘴————怕是堵不住啊。」

  「那就讓他們永遠閉嘴!」

  鄭柞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關閉城門!吊橋拉起!除阮凱等高級將領外,其餘潰兵,敢靠近城牆三百步者,一律射殺!

  「什麼?!」

  在場所有大臣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安南的子弟兵啊!是剛剛在前線為了鄭家浴血廝殺倖存下來的人!

  「他們已經被嚇破了膽!讓他們進城,只會把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染給守軍和百姓!」鄭柞的聲音歇斯底里,卻又邏輯嚴密,「現在的升龍府,不需要懦夫,只需要死士!這一萬五千名敗兵若是湧進來,大明的騎兵混在裡面趁亂奪門怎麼辦?我是在救這滿城的百姓!」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為了救百姓,所以要射殺百姓的兒子和丈夫。

  「還有。」鄭柞並沒有停下他瘋狂的部署,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安南輿圖前,目光死死鎖定了升龍府周圍那繁華的城下町和村落。

  那裡居住著數萬戶商賈、工匠和農戶,是升龍府繁華的象徵。

  「堅壁清野。」

  鄭柞的手指在那片區域重重划過,指甲幾乎劃破了圖紙,「傳令五城兵馬司,即刻出城。把城外所有的房屋、樹林、商鋪,統統給我燒了!一片瓦都不要給明軍留!那些賤民的房子,留著就是給明軍做掩體,就是給他們擋箭的!」

  「還有那些刁民,別讓他們閒著。」鄭柞陰森地笑了,「把所有青壯男子全部抓進城,發給長矛,讓他們上城牆。告訴他們,明軍是吃人的惡鬼,破城之後要屠盡安南。想活命,就拿命去填!」

  這一刻,這位權傾朝野的鄭主殿下,徹底撕下了愛民如子的偽裝。

  既然野戰的榮耀已經被明軍的火炮轟碎,那他就把這座千年古城變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他要用這滿城幾十萬生靈的骨血,去淤塞大明那些噴吐烈焰的火器巨口。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盧象升帶來的火藥鉛子多,還是這升龍府里的人命多!

  皇城深處,太廟。

  安南名義上的共主,黎皇黎維祺,正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沉重龍袍,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瑟瑟發抖。

  他雖被稱為皇,但這些年來,他不過是鄭氏豢養的一隻金絲雀。

  大門被哐地一聲推開,挾裹著濃重的血腥氣。

  鄭柞大步走了進來。

  「世————殿下?」黎維祺嚇得一哆嗦,差點碰翻了供桌上的香爐。

  「陛下,國難當頭,您怎麼還有心思在這裡躲清閒?」

  鄭柞走到黎皇身後,高大的身影將這位傀儡皇帝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他的語氣雖然用著敬語,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威脅和暴戾。

  ——

  「朕————朕在為國祈福————」黎維祺聲音顫抖。

  「祈福?哼,大明那個暴君帶著火炮和屠刀來了,他要滅了咱們安南的宗廟社稷,要斷了你們黎家三百年的香火!」

  鄭柞一把抓住黎皇瘦弱的肩膀,強迫他轉過身面對自己。

  那手勁大得驚人,捏得黎皇骨頭髮疼。

  「殿下————那是天朝上國————」黎皇眼中滿是恐懼,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朕聽聞大明是弔民伐罪,或許————或許只要咱們修書請降,去帝號,稱藩————」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黎皇的臉上,直接將這位九五之尊打翻在地,嘴角溢出了鮮血。

  「蠢貨!」

  鄭柞此時已經徹底不再偽裝臣子的恭順,他蹲下身,揪住黎皇的衣領,面目猙獰如鬼,「請降?你可以降,但我鄭家不能降!大明那個皇帝心狠手辣,你以為他來了會扶持你這個廢物?他會把我們統統殺光!到時候,你黎家的祖墳都會被挖出來餵狗!」

  黎皇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聽著,陛下。

  ,鄭柞湊到黎皇耳邊,「現在,前線的象陣雖然————暫時受挫,但升龍城固若金湯。我要你立刻下旨,就說是明軍施展妖術,褻瀆神靈。你要去城頭,穿著龍袍,帶著太廟裡的神位,去給守城的將士們鼓氣。」

  「你要告訴全城的百姓,大明軍隊是一群茹毛飲血的妖魔。你要在全城徵召義勇,把所有能喘氣的男人都派上城牆。」

  「你是大義名分,你是這安南的天。」鄭柞拍了拍黎皇紅腫的臉頰,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哪怕這天塌了,你也得給我頂在最前面。如果城破了————在明軍進城之前,我會親手送你去見你的列祖列宗,絕不讓你受辱。」

  黎皇看著眼前這個瘋子,心中的絕望如潮水般淹沒。

  一個時辰後,升龍城外。

  黃昏沒有帶來夕陽,只有更加陰沉的天空和沖天而起的火光。

  「作孽啊————作孽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泥水中,看著自己那間經營了三代的小面鋪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

  ——

  而在她身邊,是一群手持火把、面無表情的安南官兵。他們正在機械地執行著鄭柞的命令——「不留片瓦」。

  數以千計的民房被強行點燃,濕漉漉的茅草和木頭在火油的助燃下冒出滾滾濃煙,嗆得人無法呼吸。無數百姓在雨水中哭號,抱著僅存的鍋碗瓢盆,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向那座看起來如怪獸般猙獰的城門。

  「快走!磨蹭什麼!」

  一名軍官揮舞著鞭子,狠狠抽在一個走得慢的跛腳漢子身上,「想死在明軍手裡嗎?

  進了城才有活路!」

  而在不遠處的護城河邊,更加殘酷的一幕正在上演。

  阮凱帶著十幾名親信將領,丟盔棄甲,渾身是泥地衝到了吊橋邊。

  「開門!快開門!我是大都督阮凱!讓我進去!我要見殿下!」阮凱嘶啞地吼叫著,身後,是數千名同樣潰逃回來的殘兵。

  他們眼中沒有了往日的驕橫。

  他們以為回到了家,回到了最安全的堡壘。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放下的吊橋,而是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殿下有令!」

  城樓上,一名黑甲將軍冷冷地俯瞰著下方,「阮都督可入城議事。其餘人等,皆為戴罪之身!就在城外護城河邊重新結陣,死守第一道防線!後退半步者,殺!」

  「什麼?!」

  城下的潰兵們驚呆了。

  「讓我們在外面?那就是送死啊!明軍的騎兵馬上就到了!」

  「我們沒箭了!象也沒了!怎麼守?!」

  「殿下這是要拋棄我們啊!」

  人群開始騷動,絕望瞬間轉化為了憤怒,有人試圖沖向吊橋。

  「放箭。」

  城樓上的黑甲將軍毫不猶豫地揮手。

  「崩—!!」

  無數支利箭從自家人的城頭上傾瀉而下。

  那些剛剛從明軍槍炮下死裡逃生的士兵,沒死在敵人手裡,卻倒在了自己守護的城牆下。

  血,再次染紅了紅河水。

  阮凱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曾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在血泊中哀嚎。

  吊橋緩緩放下了一個僅僅容納一人通過的小吊籃。

  「都督,請吧。」城上傳來冰冷的聲音。

  阮凱抬頭,看著那巍峨卻顯得無比陰森的城牆,又看了一眼極遠處地平線上那正在緩緩逼近,代表著大明煌煌天威的大旗。

  他明白,這場仗,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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