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裝藥,填彈!
第477章 裝藥,填彈!
六月初三,序屬三夏之極。
雲如焚盡之灰,風似斷息之魂。蒼穹如蓋,在那九霄之上,似有十日並出,肆虐中天!
那日頭毒辣到了極致,不似凡間之陽,倒像是太上老君煉丹爐傾覆,兜率宮業火遺落人間。
升龍府方圓百里,皆入蒸籠,草木為之卷葉,鳥雀為之噤聲。
紅河之水,雖浩蕩奔流,然水面如鏡,不起波瀾,騰騰熱氣蒸蔚而上,遠望去,那江山樓閣,盡在虛無縹緲扭曲晃動之中,恰如海市蜃樓,又似黃梁一夢,透著一股子不真實的虛妄與即將破碎的脆響。
這般鬼天氣,莫說是人,便是那路邊的石頭,都要被曬得崩裂開來。
而在升龍府北門外,那片本該是兩軍廝殺血肉橫飛的曠野,此刻卻詭異地安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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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喊殺震天,沒有金鼓齊鳴。
唯有死寂。
一種比死亡還要沉重,比烈日還要灼人的死寂。
盧象升將大明的力量,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不設溝壑,以示無所畏懼;不築土壘,以示如履平地。
在那片被數萬雙牛皮軍靴踩得寸草不生的黃土地上,大明軍陣,並未如兵書所言結陣自守,而是極其囂張,極其傲慢地鋪散開來。
沒有拒馬,沒有鹿角,甚至連防備冷箭的櫓盾都未曾豎起。
因為不需要。
三百步。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守城名將感到絕望,繼而感到受到莫大羞辱的距離。
咫尺天涯,強弩之末勢難穿縞;雷霆一瞬,紅夷之威可碎金湯!
填滿這三百步死亡空白的,並非是披堅執銳的悍卒,亦非雖死猶榮的死士,而是一道牆。
一道由鋼鐵、黃銅、火藥鑄就的絕望之牆。
盧象升將隨軍的一百二十門火炮,無論大小,無論形制,悉數推至陣前。
它們褪去了平日裡遮風擋雨的油布,露出了那經過匠人千錘百鍊,又被戰火洗禮過的猙獰真容。
前列者,乃紅夷大將軍。重逾千鈞,身長丈二,通體黝黑,宛若深淵巨蟒盤踞,吞吐天地之戾氣;其口如盆,深不見底,恰似幽冥地獄洞開,靜候生靈之祭獻。
中列者,乃「佛朗機快炮」。
子母連環,吞吐利落,黃銅鑄就,在烈日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正如天兵列陣,金甲煌煌。
後列者,乃「大口徑臼炮」。
狀如蹲虎,昂首向天,不求直擊城垣,但求越牆而過,行那天降業火、絕戶滅門之舉。
三列橫隊,錯落有致,密不透風。
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熱浪扭曲的空氣中,靜默著,整齊劃一地微微昂起下頜,死死鎖定了升龍府那扇此刻顯得無比脆弱且滑稽的北門。
數千名大明炮手赤裸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脊背。
汗水如漿,順著他們虬結的肌肉滑落,滴在滾燙的炮管上,嗤地一聲,化作一縷白煙,旋即消散。
但無人擦拭,無人言語,無人交頭接耳。
他們仿佛化作了這鋼鐵巨獸的一部分,眼中沒有燥熱,沒有恐懼,唯有狂熱與冷酷。
那是對掌中利器的絕對自信,是對即將到來的毀滅盛宴的無聲期待。
一牆之隔,便是天淵。
升龍府城頭此刻已是一片愁雲慘澹,雖烈日當空,卻令人覺著寒氣逼人。
鄭柞立於城樓陰影之中,雙手死死扣住那斑駁的石磚縫隙。
指甲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青苔,他卻渾然不覺。
汗水順著他那頂金絲編織,鑲嵌著貓眼石的翼善冠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帶來一陣咸澀的刺痛。
但他不敢眨眼。
他生怕只是一眨眼,眼前那漫山蔽野的鋼鐵巨獸,就會噴吐出毀滅的烈焰,將他連同這數百年的基業,一同化為灰燼。
「瘋了————他們瘋了————」
鄭柞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
「此乃蔑視!此乃羞辱!此乃視我升龍堅城如無物,視我安南百萬生靈如草芥!」
他心中狂吼,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明軍這種極度囂張的戰術,不僅是武力上的碾壓,更是心理上的凌遲。
他們就這麼大刺刺地擺在那裡,連掩體都懶得挖,仿佛在告訴城內的所有人:你們的反抗,你們的城牆,你們的弓弩,在大明的火炮面前,不過是一層窗戶紙,一戳就破。
「妖法————定是妖法·————」
鄭柞猛地回過頭,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對著身後那群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瑟瑟發抖的將領嘶吼道:「法師!法師何在?!不是說做了法事嗎?不是說請了黑旗軍的巫師,能驅散明軍的火器嗎?為何那些鐵管子還在那裡?為何那些明軍還沒死絕?!」
城樓的一角,一出荒誕至極的鬧劇正在上演。
香菸繚繞,掩不住屎尿齊流之臭:鑼鼓喧天,壓不下人心惶惶之驚。
幾十名身披架裟的僧人,混雜著身著八卦道袍的道士,甚至還有幾個滿臉塗著油彩插著野雞毛的南疆巫師,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朱漆香案,如群魔亂舞。
香案之上,供奉著豬頭三牲,鮮血淋漓;正中央,豎著幾個草扎的替身人偶,上面用硃砂寫著盧象升、曹文詔的生辰八字,早已被銀針插得如同刺蝟一般。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顯神威,雷公電母聽我宣!」
「封火口!塞炮眼!明軍火器盡成泥!噗!噗!噗!」
一名披頭散髮手持桃木劍的老道,口中噴出一口烈酒,正對著火燭噴出一團火霧,隨後劍指城外,瘋狂比劃,似乎想用那把可笑的木劍,去堵住城外那一百二十個黑洞洞的炮□。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城外那令人室息的沉默。
那是大象看著螞蟻張牙舞爪時的沉默。
「廷麟。」
盧象升輕喚一聲,聲音溫潤,聽不出半分殺氣。
楊廷麟立於他身側,雖也只穿了一件輕便的箭衣,卻依舊汗透重衫。
「督師。」楊廷麟躬身應道,「三百步————是否太近了些?若城頭有強弓勁弩,或有那回回炮————」
「弩?」
盧象升輕笑一聲。
「蚍蜉撼樹,談何容易;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他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目光穿過那層層疊疊如水波般扭曲的熱浪,落在了那座孤城之上。
「廷麟,你且看來。」
楊廷麟依言舉起手中的千里鏡。
鏡頭之中,城頭景象纖毫畢現。
那些安南守,早已面如土色,魂飛魄散,有的丟盔棄甲,癱軟在地;有的對著城外的炮陣瘋狂磕頭,如搗蒜一般。
更何況。
龍威之下,豈容蛇鼠探頭?
百炮注視,誰敢張弓搭箭?
在那一百二十門大炮冰冷炮口的注視下,任何敢於探出頭來的生命,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或者說是愚蠢。
那一箭射出之時,便是百炮齊鳴、粉身碎骨之日!
午時三刻。
陽氣最盛,殺氣最濃。
「傳令。」
這兩個字,從盧象升口中吐出。
令旗揮動,如鮮血潑灑長空。
「填藥。」
「裝彈。」
簡單的軍令,如同閻王爺在生死簿上勾下的硃批,打破了這酷熱午後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