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城破!


  第479章 城破!

  城樓舊址,一片狼藉。

  鄭柞並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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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火藥爆炸城牆垮塌的那一瞬間,巨大的氣浪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瓮城內側一處尚未完全坍塌的爛草垛上。

  幾名忠心耿耿的親衛在最後一刻撲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他擋住了那漫天崩飛的碎石與斷木。

  雖撿回了一條命,但他此刻被震得七葷八素,滿臉皆是被碎石劃破的血痕,衣衫檻褸,狼狽不堪。

  但他此刻,卻覺著比死了還要難受千百倍。

  他艱難地推開身上已經斷氣血肉模糊的親衛屍體,從那堆廢墟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0

  耳邊依舊是嗡嗡的巨響,仿佛有千萬隻蒼蠅在腦海中轟鳴,眼前的世界在劇烈地旋轉,紅的血、黑的煙、黃的土,交織成一幅地獄的繪卷。

  他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那座他曾經引以為傲升龍府北門。

  沒了。

  真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那座巍峨聳立代表著鄭氏威嚴的城樓,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被燒得焦黑的巨木柱子,倔強而淒涼地指向蒼穹,仿佛在向漫天神佛控訴著什麼。

  原本堅不可摧的城門,此刻已化作一個冒著黑煙的,足有數十丈寬的恐怖豁口。

  那豁口參差不齊,正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這————這是天罰嗎?」

  鄭柞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滿地的碎磚爛瓦之中,膝蓋磕破了也渾然不覺。

  這不是他所認知的戰爭。

  他自幼熟讀兵書,曉得什麼是攻城略地,曉得什麼是圍三缺一,曉得什麼是雲梯衝車。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

  對方根本沒把他當成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甚至沒把他當成人。

  在那雷霆萬鈞的火藥與火炮面前,他鄭柞,連同這滿城的守軍,不過是一群擋路的螻蟻,一窩礙事的耗子,隨手便可拂去。

  那種無力感,比肉體的疼痛更讓他絕望,如墜冰窟。

  他呆滯地轉過頭,看向瓮城的一角。

  此刻,那裡只剩下一片焦土。

  焦黑的屍體扭曲成怪異的形狀,那把號稱能斬妖除魔的桃木劍斷成了數截,散落在泥濘中;供桌上的豬頭三牲已被炸得稀爛,與泥土混作一團。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號稱法力無邊的神靈與大師,在這大明的火器面前,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瞬間化作了劫灰。

  泥塑木雕,焉能擋天雷之威?

  神權破碎,信仰一朝崩殂。

  心中的那座城,隨著眼前的牆一道,徹底坍塌了!

  盧象升緩步穿過層層軍陣,在一眾將士敬畏狂熱的自光注視下,最後停在了一門尚有餘溫的紅夷大炮之旁。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滾燙且粗糙的炮管,仿佛在安撫一頭剛剛飽餐的猛獸。

  炮口余煙裊裊,正如惡龍吐息。

  而在他的前方,三百步外,那曾經不可一世的升龍府北門,已成一片焦土廢墟。

  「傳令。」

  盧象升收回手,聲音透過那微微扭曲的空氣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傳令兵的耳中。

  「全軍壓上,入城。」

  「若有持械不跪者,若有負隅頑抗者,若有不開門迎王者」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恰似這酷暑之中突降的一陣冰霜。

  「殺無赦!」

  「雞犬不留!」

  這最後四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曠野之上。

  「得令—!!!」

  如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驟然響起。

  那個巨大的豁口處,早已沒有了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那些僥倖未死的安南士兵,此時大多已經耳膜破裂,七竅流血,精神徹底崩潰。

  他們或呆滯地坐在廢墟之中,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仿佛丟了魂魄;或蜷縮在牆角里,瑟瑟發抖,口中胡言亂語,不知所云;更有甚者,直接丟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對著那緩緩逼近的大明軍陣,磕頭如搗蒜。

  而在那些坍塌的民房廢墟之中,在那些尚未被戰火波及的街巷深處,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門縫、窗欞,偷偷地地打量著這群闖入者。

  那是城內的百姓。

  那是之前被鄭柞強行徵發受盡盤剝的百姓。

  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

  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

  大明軍陣,動了。

  順著那被炸開的巨大豁口,無聲而緩慢地漫灌入城。

  前排的火統手神情冷漠,面甲下的雙眼不帶一絲情感,手中的鳥統早已裝填完畢,刺刀在殘陽下泛著令人膽寒的清輝。

  ——

  「殺——!」

  不知是哪條街巷深處,猛然爆出一聲嘶啞絕望的吶喊。

  那是鄭柞殘存的死士,亦或是守城的督戰隊。

  只見數百名身著藤甲,手持利刃的安南精兵,借著錯綜複雜的街巷地形,從兩旁的民房瓦肆中如瘋狗般竄出。

  他們雙目赤紅,披頭散髮,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為了鄭主!!」

  咆哮聲未落,便聽得那大明方陣中傳來一聲清脆短促的哨音。

  「舉一」

  前排步卒腳下生根,紋絲不動,後排士卒迅速穿插填補空隙,那一桿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便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叢林。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驟然炸響,連成一片密集的雷音。

  剎那間,升龍府的北街巷口騰起一陣刺鼻的白煙,那沖在最前頭的數十名安南死士,身形猛地一滯,隨即便像是被狂風摧折的枯草,身上爆出一團團淒艷的血霧,跳著那死亡的最後一支舞,軟綿綿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鉛彈入肉,骨斷筋折。

  在這狹窄的街戰之中,排槍的威力被放大到了極致。

  後頭的安南兵卒見狀,那股子借著藥勁提起來的血勇瞬間涼了半截。

  然而,大明軍陣並未給他們任何喘息之機。

  第一排射畢,迅速下蹲裝填;第二排早已跨步上前,黑洞洞的槍口再次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在這條寬不過三丈的長街之上,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

  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匯聚成一條條猩紅的小溪,將那路邊的野草都染得妖艷欲滴。

  偶有幾個身手矯健的高手,躍上房頂,妄圖從上方偷襲。

  可他們剛一露頭,便聽得嗖嗖幾聲銳響。

  那是混雜在軍陣中的神機營弩手。

  那一支支淬了毒的勁弩,精準無比地鑽入他們的咽喉心口。

  「噗通、噗通。」

  屍體從房頂滾落,重重地砸在街心的塵埃里,激起一片紅色的土霧。

  大軍繼續推進。

  靴底踩在黏稠的血漿上,發出吧唧、吧唧的怪異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轉過兩條街口,前方豁然開朗,乃是一處寬闊的坊市廣場。

  此時,這廣場上竟聚集了最後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那是鄭氏家族最後的底牌——象兵。

  七頭身披重甲,體型龐大的戰象,在馭象奴的驅使下,發出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象背上的安南士兵手持長矛短弩,居高臨下,面露猙獰之色。

  「踩死他們!!」

  領頭的一名安南將領揮舞著令旗,嘶聲力竭地狂吼。

  七頭戰象甩動著粗壯的長鼻,邁著沉重的步伐,轟隆隆地向著大明前鋒衝來。

  大地在顫抖,兩旁的商鋪招牌被震得嘩啦啦直掉,威勢驚人。

  然而,面對這龐然大物,大明軍陣最前方的千戶官,嘴角卻只是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他甚至沒有下令後退半步。

  「神火飛鴉,掌心雷,預備—

  「」

  隨著令旗揮動,數十名身強力壯的擲彈手從隊列中跨步而出。

  他們手中抓著的是一個個黑鐵鑄造,引信滋滋作響的圓球,以及那一根根尾部噴火的火箭。

  「去!」

  數十枚「掌心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那奔騰而來的象陣腳下。

  「轟!轟!轟!轟!!!」

  火光沖天,彈片橫飛。

  這些戰象雖皮糙肉厚,卻最是懼火懼爆。

  那一瞬間的巨響與火光,瞬間擊碎了這些巨獸的心理防線。

  沖在最前頭的一頭戰象,被一枚掌心雷在腹部炸開了花,腸穿肚爛,發出悽厲至極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側翻,將背上的士兵壓成了一灘肉泥。

  其餘幾頭戰象受了驚嚇,瞬間發了狂。

  它們不再聽從馭象奴的指揮,而是調轉過頭,發了瘋似地向著自家的軍陣衝撞而去。

  「不!不要!畜生!停下!!」

  那安南將領絕望地嘶吼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巨大的象蹄高高抬起,然後重重落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原本列陣在後、準備跟隨戰象衝鋒的安南步卒,瞬間遭了滅頂之災。

  他們被自家的戰象踩踏挑飛,慘叫聲哭喊聲響徹雲霄。

  大明將士們甚至不需要開槍,只需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自相殘殺的鬧劇。

  「補刀。」

  千戶官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火銃齊鳴。

  那些發狂的戰象,連同那些在象蹄下苟延殘喘的傷兵,在一輪排槍過後,徹底歸於死寂。

  巨大的象屍橫亘在廣場中央,宛如一座座肉山,流出的鮮血匯聚成湖,倒映著那血色的殘陽,顯得格外淒艷而詭異。

  清理完外圍的抵抗,大軍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入。

  沿途雖有零星冷箭,或有那不開眼的散兵游勇試圖偷襲,但在這滾滾鐵流面前,皆如螳臂當車,轉瞬即逝。

  那些躲在門縫後的百姓,看著這支殺伐果斷的軍隊,眼中的期盼之色愈發濃烈。

  甚至有那膽大的商戶,偷偷將家門口的大明順民旗幟掛了出來,擺上茶水,以此示好0

  這就是人心。

  在這亂世之中,誰拳頭大,誰能給口飯吃,誰就是天,誰就是父!

  終於,大軍推進到了升龍府的核心,也就是安南人僭越所稱的「皇宮」之外。

  與外城的狼藉不同,這座仿造大明紫禁城規制,卻又顯得有些沐猴而冠的宮殿群,此刻依舊金碧輝煌,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虛幻的光芒。

  紅牆黃瓦,飛檐斗拱。

  只是此刻,那緊閉的朱紅大門之後,透出的不是威嚴,而是無盡的恐懼與瑟縮。

  大明軍隊沒有急著進攻。

  他們如同一條巨蟒,不緊不慢地將這座「皇宮」團團圍住。

  一排排火統手列陣於前,一門門剛被拉上來的佛朗機炮黑洞洞地對準了宮門。

  四面八方,皆是明軍。

  沒有勸降的喊話,也沒有急躁的攻打。

  只有令人室息的沉默。

  這種沉默,比震天的喊殺聲更讓人崩潰。

  那是獵人看著陷阱中獵物垂死掙扎時的從容,是高位者對於低位者生殺予奪的蔑視。

  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那朱紅的宮門上,像極了塗抹了一層濃厚的胭脂,又像是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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