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有錢不還,難道留著給後人修墳不成
第480章 有錢不還,難道留著給後人修墳不成
鎮南關,這座自古便號稱南疆第一雄關的巨隘,此刻正籠罩在一片蒼茫暮色之中。
殘陽如血,將那連綿起伏的十萬大山染得好似披了一層赤金戰甲。
關樓之上,旌旗獵獵,在濕熱的南風中捲動著如雷的聲響,仿佛還在回味著兩天前的那場驚天大戰。
朱由檢負手立於關隘最高處的敵樓之上,並沒有穿龍袍,甚至連象徵帝王威儀的冕旒都未佩戴,但他佇立在那兒,便如同一座孤絕的山峰,那一股子自骨子裡透出來的肅殺與霸道,竟逼得周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他的目光越過那重巒疊嶂,仿佛那雙眸子能穿透這數千里的煙瘴,直直釘死在安南的腹心.....升龍府。
捷報,此刻便壓在他面前那張滿是刀痕劍刻的行軍案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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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用的是六百里加急的漆封,火漆殷紅如血,裡面只寥寥數語,卻重若千鈞:一月半,升龍破,鄭逆首級已剁,安南全境震恐。
僅僅一個半月。
這在昔日兵部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老學究眼裡,簡直便是痴人說夢的天方夜譚。
想當年成祖永樂爺揮師南下,那是何等的兵威赫赫,卻也耗費經年,糧草轉運之艱,足以讓戶部尚書愁白了頭,那是用無數漢家兒郎的屍骨和漫長的歲月一點點堆砌出來的功業。
而如今,盧象升僅僅用了一個半月。
他就像一位絕世的劍客,不出招則已,一出招便是雷霆萬鈞,瞬間洞穿了安南鄭氏百年的氣數。
朱由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膛起伏之間,似有風雷隱動。
他緩緩伸出手,在那粗糙的城磚上摩挲著,掌心傳來的是石頭在烈日暴曬後殘留的餘溫,正如他此刻體內奔涌的熱血。
痛快嗎?
自然是痛快至極。
這是開疆拓土的不世之功,是將大明的赫赫天威重新鐫刻在南洋諸夷心頭的鐵證!
但這真的輕鬆嗎?
關樓內的燭火依舊通明,將人影拉得極長。
「來了?」
朱由檢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清晰入耳。
畢自嚴跨進門檻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快步上前。
這位掌管大明錢袋子的戶部尚書,此刻臉上竟沒有半分長途跋涉的倦容,那一雙閱盡朝堂沉浮的老眼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手裡有糧心中不慌的底氣。
「微臣畢自嚴,參見陛下。」畢自嚴這一禮行得極為端正,袍袖帶風。
「平身,賜座。」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地打在畢自嚴的身上,「朕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畢自嚴上前幾步,從懷中鄭重其事地掏出一本厚重的藍皮帳冊,雙手高舉過頭頂:「回陛下,盧象升自前線發回的軍報,以及隨軍戶部主事核算的第一期戰損與開銷,皆在於此。」
朱由檢伸手接過,那帳冊入手沉甸甸的。
他隨手翻了翻,書頁嘩嘩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一個半月。」朱由檢冷笑一聲,將帳冊隨手扔在案幾之上,「盧象升這仗打得倒是漂亮,摧枯拉朽,勢如破竹。鄭氏經營百年的基業,被他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碎了。但這銀子,怕是也沒少花吧?」
他緩步走到案幾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讓他愈發清醒。
「朕聽聞,盧象升在前線有個綽號,叫散財童子?甚至有人私下裡叫他吞金獸?」朱由檢似笑非笑地看著畢自嚴,「畢愛卿,你向來精打細算,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這次盧象升如此揮霍,你看著這帳本,就不心疼?」
畢自嚴聞言,卻是緩緩直起了腰杆。
「心疼?陛下,若是換作天啟年間,莫說看這帳本,便是聽到這其中的一個零頭,微臣怕是都要當場撞死在那乾清宮的柱子上,以死謝罪,因為國庫里是真的掏不出這筆銀子。」
畢自嚴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豪氣,「但今日?陛下,恕微臣直言,盧督師這銀子,花得好!花得對!花得讓臣這心裡,痛快至極!」
朱由檢眉梢微挑:「哦?痛快?朕可是聽說,這一仗的開銷,足以再造半個遼東防線。你何時變得這般大方了?」
「陛下,非是臣大方,而是如今的大明,大方得起!」
畢自嚴上前一步,指著那案上的帳冊,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自陛下開海禁、通商貿,月港、寧波等地金銀如潮水般湧入;自陛下雷霆手段,剷除晉商八大家,抄沒家產充盈國庫;更兼整頓吏治,士紳一體納糧之國策推行,如今太倉銀庫之中,白銀堆積如山,銅錢串起來可繞京師數圈。這一仗,盧督師報上來的數額雖大,但對於如今的大明而言,還受得住!」
「好一個還受得住!」朱由檢大笑一聲,笑聲震得窗欞微顫,「既然畢尚書有此底氣,那咱們君臣二人今夜便好好算算這筆帳。朕倒要看看,這一千多萬兩銀子,究竟是怎麼變成安南城頭的硝煙的。」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是戰場上的戰鼓0
「拆開了講。這一仗,花錢的大頭在哪裡?」
畢自嚴神色一肅,也不再去翻那爛熟於心的帳冊,直接朗聲道:「陛下,此次南征,花銷主要分作四大塊。軍備損耗、後勤糧草、軍餉賞銀,以及後續的移民安置。而這第一塊,便是最讓兵部那些老學究們看不懂,也最讓戶部以前那幫主事們心驚肉跳的.....軍備與火器。」
「這一項,花了多少?」朱由檢明知故問。
「折合白銀,約莫三百五十萬兩。」畢自嚴報出這個數字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三百五十萬兩。
這個數字若是放在前朝,足以讓整個朝廷停擺。
萬曆三大征,打得國庫耗盡,神宗皇帝為此背了多少罵名。
而如今,這僅僅是攻滅一個小國一個半月的軍械開支!
「三百五十萬兩————」朱由檢咀嚼著這個數字,目光幽深,「講講,都花在哪了?」
「回陛下,這三百五十萬兩中,大頭有三。」畢自嚴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是用黃金鑄就的,「其一,便是火炮。耗銀二百五十萬兩。」
「二百五十萬兩,一百二十門炮,連同配套的彈藥維護以及運輸,嗯....再加前期研製的些許費用吧。」朱由檢輕哼一聲,「工部那幫人,這次怕是沒少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精工細作吧?」
「陛下聖明。」畢自嚴躬身道,「這次調用的,皆是新式火炮。陛下,您是知道的,這新式火炮的鑄造,簡直就是在燒錢。」
畢自嚴此時仿佛化身為了工部的匠頭,滔滔不絕地分析起來:「以往鑄炮,泥模一合,銅鐵水一灌,成了便是成了,炸了便是炸了,若是炸了,便說是天意。可如今陛下嚴令,新式火炮必須過「三道關」。」
「原料關。所用之銅,必須是雲南運來的上等精銅,還需摻入錫、鋅等物,比例分毫不差。為了提純這些銅料,工部的熔爐三個月沒熄火,光是焦炭就燒了幾座山。這一斤精銅的造價,便是市面粗銅的十倍不止!」
「工藝關。鑽膛之法,更是耗時耗力。以往鑄空心,如今是鑄實心再鑽孔,雖然炮身堅固不易炸膛,但這鑽頭的損耗、匠人的人工,那都是流水般的銀子。一位大匠,帶三個徒弟,一月僅能鑽成一門,若是稍有偏差,整根炮管便報廢回爐,前功盡棄。」
「第三道,便是那要命的試炮關。」畢自嚴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既心疼又佩服的神色,「每一門炮出廠前,必須實彈試射三十發。若是有一發炸膛或射程不足,同批次所有火炮全部回爐重造!陛下,這哪裡是在造炮,這分明是在拿銀子往爐子裡填啊!這一百二十門大炮,背後那是廢掉了幾百門大炮的殘骸才選出來的精華!」
朱由檢聽罷,微微頷首:「精兵利器,自然要用錢來堆。若是到了戰場上炸了膛,傷的是朕的兵,損的是朕的威。這筆錢,該花。還有呢?」
「還有炮彈。」畢自嚴苦笑一聲,「盧督師打仗,那真叫一個豪橫。以往打仗,實心鐵疙瘩打出去便是了。這次呢?開花彈、葡萄彈、鏈彈————這些炮彈的鑄造工藝之繁瑣,不亞於火炮本身。
尤其是那開花彈,內部要填充精製火藥,還要安裝那種名為信管的精巧物件。一顆開花彈的造價,便是五兩紋銀!而在升龍府城下,這種炮彈一打就是幾千發!那哪裡是炮彈,那是漫天花雨撒金錢啊!」
朱由檢端起茶杯,輕輕摩挲著杯壁,眼神深邃:「二百五十萬兩,換安南鄭氏百年的城牆化為粉末,換我大明將士少死幾千幾萬人。畢愛卿,你覺得這筆買賣,虧嗎?」
「不虧!」畢自嚴斬釘截鐵地回答,「若是放在以前,用人命填,死傷萬餘,朝廷光是撫恤銀子就要幾十萬兩,還要加上後續的招募新兵、訓練、士氣低落引發的民變————這筆隱形的帳算下來,何止百萬?如今用銅鐵死物換活人,這筆帳,微臣算得清!」
「算得清就好。」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戰場,「朕要的,就是這股子用銀子砸死人的氣勢。大明如今不缺銀子,缺的是人,缺的是敢戰之心。用最好的甲,最利的炮,便是要告訴全天下的將士,朕把他們的命,看得比銀子重!」
「陛下仁德。」畢自嚴拱手,隨即翻開下一頁,「這第二筆大頭,便是那讓鄭氏聞風喪膽的....黑火藥飽和攻擊。耗銀八十萬兩。」
「八十萬兩的火藥————」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這在以前,夠京營用十年了吧?」
「何止十年!」畢自嚴感嘆道,「以前那種粗製濫造的黑火藥,受了潮就點不著,威力也就是聽個響。如今工部提純的顆粒火藥,威力大了數倍,但這造價也是翻著跟頭往上漲。這一斤精製火藥的成本,比精米還貴幾十倍。」
「而盧督師————」畢自嚴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軍報上的描述,「他在升龍府北門,精製火藥被他一口氣塞到了城牆底下。點火的那一瞬間,據說地動山搖,升龍府的北城牆直接上了天,連磚塊都被震成了粉末。」
「這種打法,完全是不講道理。就是拿銀子鋪路。臣不懂兵法,但臣懂算帳。這一炸,省去了半個月的蟻附攻城,省去了雲梯、衝車、填壕的無數損耗。看似敗家,實則————精明!」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畢自嚴,眼中滿是笑意:「畢愛卿,你能看到這一層,朕心甚慰。朕就是要用十倍百倍的火力,去壓垮敵人的意志。當他們發現,哪怕躲在最堅固的堡壘里,也會被這漫天的火雷炸成碎片時,他們的抵抗之心就會崩塌!」
「陛下高見。」畢自嚴深以為然,「如今南中諸國,聽聞大明火器之威,無不股慄。
這便是花錢買來的威懾,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接著說,第三項。」朱由檢擺了擺手。
「是。這第三項,雖金額最小,僅二十萬兩,但在臣看來,卻是最為長遠的一筆...
新式火槍與實彈操演。」畢首嚴指著帳冊末尾說道。
「以前的衛所兵,若是能一年摸一次槍,放一發實彈,那都算是精銳了。大多數人拿的都是燒火棍,甚至連怎麼裝填都要臨陣磨槍。」畢自嚴嘆了口氣,「可這次南征的新軍,全是燧發槍,不用火繩,裝填快,射程遠。這槍本身的造價雖高,但還在其次。」
「最費錢的,是陛下您定下的死規矩.....必須實彈練兵!一名士兵,在上戰場前,至少要打放五十發鉛彈,要把那個裝填動作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這二十萬兩里,有一多半都是在校場上聽響聽掉的!」
「有人彈劾說這是浪費,說拿空槍練練架勢就行了。但臣看了戰報,正是這種浪費」,造就了那如牆而進的彈雨。面對安南人的象陣,我們的士兵沒有潰散,而是在三十步的距離上,冷靜地三段擊,硬生生把大象都給打得倒退踩踏。若無平日裡那幾萬兩銀子的鉛彈餵出來的膽氣和手感,那一刻,怕是就要崩盤了。」
畢自嚴合上這一部分的帳冊,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由檢:「陛下,這二十萬兩,花得比那二百五十萬兩還要值!」
朱由檢緩緩踱步到畢自嚴身前,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臣,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你能明白這一點,朕這番苦心便沒有白費。」
朱由檢拍了拍畢自嚴的肩膀,語氣凝重,「是用器之道,貴在專精,更貴在熟練。一把神兵若是握在怯懦生疏之人手中,不過是一塊廢鐵。只有用無數的彈藥,餵出他們對火器的絕對信任,他們才能在戰場上,變成無情的殺戮機器。」
「三百五十萬兩。」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那關外的連綿群山,「這才僅僅是個開始!
「」
他猛地一揮衣袖。
「朕要讓他們知道,時代變了!騎射無敵的神話,在朕的火炮面前,就是個笑話!只要朕的銀子足夠多,只要朕的工匠足夠勤,朕就能用這銅鐵火藥,把任何敢於挑釁大明的敵人,轟殺至渣!」
「而這一切的底氣————」朱由檢猛地回頭,目光鎖死在畢自嚴臉上,「都在你戶部的庫房裡!都在那海貿的商船上!都在那貪官污吏的家產中!」
畢自嚴聞言,只覺得渾身熱血上涌,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剛中進士的那一刻。
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那本帳冊,聲音洪亮如鍾,在這深夜的鎮南關激盪迴響。
「只要陛下這般打法能勝,只要這海貿不斷,只要這吏治不清,只要這天下士紳一體納糧的國策不廢,莫說一千萬兩,便是要把太倉搬空,要把這大明的地皮刮上三層,微臣————也定當為陛下籌來這筆買路錢!」
「大明積弱已久,受夠了沒錢的窩囊氣!如今既有這金山銀山,若不化作雷霆萬鈞,那留著作甚?難道留著給後人修墳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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