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跪著求大明賞口飯吃!
第501章 跪著求大明賞口飯吃!
幾日後。
天色微瀾,那甘蔗林旁的官道上,少見地淨了街。
雖無鳴鑼喝道,金瓜斧鉞的儀仗,但那隨行護衛的百十名漢子,個個猿臂蜂腰,目光如電,一看便知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精銳錦衣衛。
被簇擁在中間的,乃是一位身著牙白色繭綢道袍的青年,頭戴烏紗折上巾,腰間束著明黃攢珠絲絛,手中並未拿扇,卻是倒背著手,神色間自有不怒自威的萬乘之氣。
隨侍在側的,皆是當朝的一品大員。
眾人行至一處田壟高坡之上,朱由檢駐足,目光掃過這片綠海,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長庚啊,」朱由檢側頭喚道,語氣頗為親厚,「你看這今歲的收成,較之往年如何?」
宋應星聞言,忙趨前半步,並未直接作答,而是俯身從腳邊的一株甘蔗根部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方才起身笑道:「回陛下的話,今歲怕是要是個大熟之年。這嶺南紅土本就肥沃,加之陛下特批從那南海諸島運來的鳥糞石,經工部匠人研磨調配撒下去,簡直是有如神助。這甘蔗不僅拔節快,且莖粗如臂,汁滿漿濃。依微臣測算,這一畝地的產出,起碼能抵得上過去的三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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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自嚴聽得眉毛直跳,他是管錢糧的,最聽不得這般好消息,一聽便忍不住插話道:「此話當真?這若是一畝頂三畝,那這產出的糖————
「宋應星指著那連天的綠浪,頗為自豪地道,「豈止是產量。陛下傳下的這良種選育法,專挑那含糖高的種苗。如今這東莞一帶試種的幾萬畝甘蔗,儘是上品。這不是莊稼,這是一根根立在地里的銅錢吶!」
朱由檢看著畢自嚴那副見錢眼開的模樣,不由失笑:「畢愛卿,這就坐不住了?好戲還在後頭。走,帶你們去看看那真正吃錢的大肚漢,也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是朕所說的工業。」
一行人離了田壟,順著新修的碎石路,向著那遠處冒著滾滾白煙的廠區行去。
還未走近,便覺腳下大地震顫,感受到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聲如悶雷滾走,不絕於耳。
那聲音既非牛吼馬嘶,亦非水流風動,帶著冷硬令人心悸的金石之音。
「這便是大明皇家精製糖總局?」孫承宗畢竟上了年紀,雖見慣了風浪,但對這等新奇事物仍感詫異。
到了那高大的紅磚廠房門口,濃郁甜膩到了極致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味道極其霸道,初聞覺甜,細聞之下,竟似能把人的骨頭都給酥軟了。
——.
守門的兵丁見是御駕親臨,慌得便要下跪,被朱由檢抬手止住。
眾人步入車間,只見那穹頂高聳,四周開了無數氣窗,光線雖足,卻仍顯得朦朧,只因那處處皆是蒸騰的白氣。
而在那正堂中央,幾尊如怪獸般的龐然大物正兀自轉動不休。
這便是宋應星依照皇帝指點,經由百名良匠日夜攻關造出來的水力聯動精鐵壓榨機。
那巨大的鐵輪,每一個都有磨盤大小,彼此咬合,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
一捆捆被削去枝葉的甘蔗,被工人們送入那怪獸的巨口之中。
只聽得嘎吱一聲脆響,那原本堅硬的蔗莖瞬間粉碎,平日裡需靠石碾慢慢研磨才能出的汁水,此刻竟如同開了閘的瀑布一般,嘩啦啦噴涌而出,匯入下方那巨大的銅槽之內。
而另一頭吐出來的蔗渣已然乾枯如柴,幾乎擠不出一滴水來。
「這————」畢自嚴瞪大了眼珠子,「這這是何等的神力?怕是幾十頭牛也抵不上這一台鐵傢伙吧?」
「牛?」宋應星在旁輕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子匠人的傲氣,「牛有力竭之時,這鐵傢伙只要這河水流淌,便能日夜不息。這一台機器一日所榨之蔗,抵得上幾十個熟練老農、幾十頭壯牛忙活三天!且壓榨之盡,更非人力可比。」
朱由檢背手立於高台之上,俯瞰著下方這熱火朝天的勞作場景,心中湧起一股豪氣。
這才是大明的未來。
不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刨食,而是用鋼鐵,用格物致知之理向這天地奪取財富」走,」朱由檢揮了揮手,「去看下一處。那才是真正的點石成金之地。」
穿過嘈雜的壓榨車間,眾人來到了一處更為封閉,更為嚴密的所在。
這裡熱氣更甚,數十口巨大的鍋一字排開,鍋下是紅彤彤的煤火,燒得正旺。
鍋中,渾濁發黑的蔗汁正在翻滾熬煮。
若是依著古法,這便只能熬出黑糖紅糖,至多也就是成色稍好的黃糖。
「各位大人請看,」洪承疇適時地做起了嚮導,他雖是文官,卻對這糖廠之事如數家珍,「這便是陛下親授的秘法....黃泥水淋脫色法。也是咱們大明能獨步天下的不傳之秘。」
只見幾名赤著上身,揮汗如雨的老師傅,小心翼翼地捧著特製的陶罐,將裡面調製好的黃泥漿水,緩緩淋在那已經熬煮濃縮的糖漿之上。
——
這一幕看似荒誕....那黃泥本是污濁之物,怎能用來洗鍊這入口的吃食?
孫承宗不由得眉頭微皺:「這————以濁攻濁,豈不更髒?」
「閣老且往下看。」朱由檢淡淡笑道。
只見那黃泥水淋下,奇蹟陡生。
那原本黑紅的雜質竟似遇到了克星一般,紛紛被那黃泥吸附,隨著漏斗緩緩沉澱下去。
而留在上層的糖液,竟逐漸變得清澈透明,如同山間的清泉。
待到這一道道工序走完,經過沉澱、結晶、乾燥,最終呈現在眾人面前的..
那巨大的木槽里,不再是黑乎乎的糖塊,而是一片白!
那是刺眼的白,是純粹的白,是毫無瑕疵的白!
就像是隆冬時節,京師城頭落下的一夜瑞雪;又像是十五月圓之夜,那鋪灑在地的如霜月光。
畢自嚴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從那槽中抓起一把。
那觸感細膩如沙,顆粒分明,在從氣窗射進來的一束陽光照耀下,每一顆細小的糖晶都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視。
「這————這是糖?」畢自嚴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猛地將手指塞進嘴裡,那一瞬間的純粹甜味,沒有一絲焦苦,沒有半點雜味,直透天靈蓋。
「天啊————」這位掌管大明財政的戶部尚書,此刻全然失態,「這哪裡是糖?這是銀霜!這是玉屑!這————這是這一把就能換一戶中產人家一月嚼用的寶貝啊!」
看著那一庫房堆積如山的白色,畢自嚴仿佛看到了無數的銀元寶在向他招手!
離了那喧囂的廠房,眾人移步至後園的一處水閣之中稍事休息。
此處環境清幽,四面迴廊曲折,清池內荷葉田田,錦鯉游弋,與前頭那如火如荼的生產景象仿佛兩個世界。
侍女們奉上了用新糖熬製的冰糖燕窩粥,那瓷碗細白,羹湯澄澈,光是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朱由檢落座主位,輕輕呷了一口,方才緩緩道:「洪愛卿,這糖既已造出來了,外頭的動靜如何?那幫把持糖價的地方豪族,如今是何臉色?」
洪承疇聞言,放下手中的瓷碗,整了整衣冠,臉上露出森冷的笑意。
「回陛下,」洪承疇拱手道,「這東莞、番禺兩座大廠,投產不過三月,庫存的一號白砂糖已有八十萬斤,特級冰糖亦有二十萬斤。這消息,臣雖未刻意張揚,但那些地方上
的坐地虎,鼻子比狗還靈,早已聞到了風聲。」
「起初,那連平州的葉家、潮州的林家,這幾個把持嶺南糖業百年的大族,還暗地裡譏笑朝廷,說什麼官辦無好貨,又說咱們這是與民爭利,甚至暗中串聯,想要斷咱們的水路,絕咱們的銷路。他們還在廣州城裡大肆囤積黑糖,妄圖聯手抬價,給朝廷一個下馬威。」
說到此處,洪承疇冷哼一聲:「這幫蠢蟲只知守著祖宗那點老法子。」
「前幾日,臣著人拿著這一罐子樣糖,去了趟十三行,只說是朝廷新制的雪糖。那幫洋商見了之後,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隨後,這消息傳回那些豪族耳中。他們也不傻,偷摸著買了一些回去比對。結果————」
洪承疇忍不住笑出了聲:「聽說那葉家的家主,當晚就砸了一屋子的古董。因為他知道,看著咱們這如雪似玉的糖,再看看他庫里那些黑不溜秋的貨色,便是瞎子也知道該買哪個。如今這市面上的糖價,尚未開售,便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那些豪商的黑糖價格,一日三跌,眼看就要變成爛泥了!」
「這便是價格屠殺。」朱由檢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他們以前靠著壟斷欺負百姓,如今,朝廷便用更好的貨、更低的價格,教教他們怎麼做生意。
不換腦子,就換人。這一波下去,不知有多少守舊的豪族要傾家蕩產,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明要往前走,就得踢開這塊絆腳石。」
一直未說話的孫承宗此刻卻眉頭微鎖,沉吟道:「陛下,此舉固然大快人心,亦能充盈國庫。只是————這般巨量的白糖,若是全數湧入市面,怕是尋常百姓也買不起,最終還得著落在那些富戶頭上?這銷路————」
「閣老,」朱由檢截斷了孫承宗的話頭,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那是通向大海的方向。
「咱們的眼光,不能只盯著這大明。這糖,不是給老百姓熬粥喝的...至少現在還不是。」
朱由檢轉過身,自光如炬:「錦衣衛呈上來的《泰西風物誌》,各位也都看了。在那萬里之外的歐羅巴,那些紅毛夷、佛郎機人的貴族,視糖如命。在他們那兒,只有國王和得寵的貴族,才能在宴席上擺上一盤黑乎乎的糖塊,還得像供祖宗一樣供著,那叫身份,叫體面!」
「如今,咱們大明有了這潔白如雪的精糖、晶瑩剔透的冰糖。各位不妨想想,若是那些泰西貴族見了此物,會如何?他們會不會為了這一口甜,把口袋裡的金幣、銀幣統統掏出來?會不會為了這點雪精,求爺爺告奶奶地給咱們送來精鐵、銅料?」
畢自嚴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貫精明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狂熱:「妙啊!妙極!這就是把咱們的土疙瘩,變成了他們的金疙瘩!這一斤糖在咱們這兒或許值個幾錢銀子,可要是運到泰西————」
「十倍、二十倍不止!」朱由檢斷言道,「這叫奢侈品,這叫壟斷貿易。咱們賣的不是糖,是大明的風雅,是他們可望不可即的富貴!」
洪承疇在一旁補充道:「正是此理!如今那十三行外,葡萄牙商人的船、荷蘭人的夾板船,都排著隊呢。那澳門來的大商賈費爾南多,天天賴在臣的轅門外,抱著那一小罐樣品糖睡覺,生怕被人搶了去。
他開出的價碼,已經是用黃金在算了。甚至那些一向眼高於頂的荷蘭人也鬆了口,說是只要咱們肯賣這雪糖,他們願意用最好的火炮技術來換!」
「換!」朱由檢斬釘截鐵,「為什麼不換?但不能輕易換。要吊著他們的胃口,讓他們競價,讓他們內鬥。咱們坐山觀虎鬥,誰給的銀子多、誰給的技術好,咱們就賣給誰。」
此時,夕陽西下,殘陽如血,灑在那連綿的甘蔗林上,泛起一片金紅色的波浪。
朱由檢重新坐定,看著眼前這幾位大明最頂尖的腦袋。
「諸位愛卿,」朱由檢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今,朕給了你這把鑰匙。這東莞、番禺兩廠,只是個開始。朕打算在雷州、在瓊州,只要是這熱得得穿不住衣服的地方,統統種上甘蔗!」
「朕要讓這南海之濱,變成大明的糖罐子,變成這個世界的錢袋子!」
畢自嚴此時早已離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聖明!若真能如此,何愁國庫不豐?臣這戶部尚書,哪怕是累死在這算盤上,也心甘情願了!」
孫承宗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如今看來,這位少年天子腦子裡的乾坤,遠非他們這些讀死書的老古董所能揣度。!
——
宋應星亦是躬身道:「陛下之言,令微臣茅塞頓開。這格物致知不僅能利民,更能強國。臣定當竭盡所能,將這榨糖之術再精進一步,定不負陛下重託。」
朱由檢扶起畢自嚴,目光深邃:「還沒完。洪承疇,你記住,這糖只是第一步。以後凡是咱們有的,他們沒有的,都要賣出天價。咱們要用這些東西,把全世界的白銀和咱們所需要的東西都吸到大明來。
有了錢,咱們就能造巨艦,鑄利炮,練精兵。到時候,就不止是咱們求著他們做生意,而是他們得跪著求大明賞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