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第502章 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離了東莞那甜蜜溫柔鄉,御駕轉道向西,不過一日水程,便到了這聞名天下的佛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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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東莞是青紗帳里的甜蜜夢境,那這佛山便是煙火熏燎出的鋼鐵修羅場。

  還未靠岸,遠遠便見那汾江兩岸,煙囪林立,滾滾黑煙如一條條蒼龍直衝雲霄,將這半邊天色都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

  空氣中不再是甘蔗的清香,而是瀰漫著濃烈刺鼻的煤灰味與硫磺氣,甚至還夾雜著那種金屬被高溫灼燒後的燥熱味道。

  船頭之上,孫承宗扶欄而望,面色凝重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閣老,」畢自嚴站在身側,聲音里竟有些發顫,「您聽,這是什麼動靜?」

  孫承宗側耳細聽。

  只見那嘈雜的市井喧囂之下,似乎更有沉悶低沉如大地脈搏跳動般的轟鳴聲...「咚————咚————咚————」,一聲接著一聲,每一下都像是重錘敲擊在人的心口上,連帶著這江水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這便是陛下說的工業麼?」孫承宗喃喃自語,「這般動靜哪裡像是人間集鎮,分明是那太上老君煉丹的兜率宮落到了凡間。」

  待御駕登岸,自有早在那候著的錦衣衛和工部主事引路。

  朱由檢沒坐轎子,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常服,更顯英姿勃發。

  他看著這兩位已被這氣勢震住的重臣,嘴角微揚:「二位愛卿,別發愣了,前面才是真傢伙。走,去看看咱們大明的骨頭是怎麼硬起來的。」

  一行人先至那「佛山皇家重工局」的第一坊一—冶煉坊。

  才進廠區大門,熱浪便如實體般撞在身上,若是體虛之人,只怕當場就要暈過去。

  只見巨大的廠棚之下,聳立著三座高達數丈的怪異建築。

  這便是工部依照西法改進,又結合大明傳統地爐,歷經無數次炸爐風險才最終定型的新式焦炭高爐。

  此時,正趕上一座高爐出鐵。

  只見幾名全身裹在厚重濕麻布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匠人,手持長杆,奮力捅開了爐底的出鐵口。

  「轟!」

  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金光萬道。

  ——

  那一瞬間,連正午的日頭都黯然失色。

  一股赤紅髮亮,粘稠如脂的鐵水,如同被激怒的火龍,從那爐腹之中咆哮而出,順著預先挖好的沙槽蜿蜒奔流。

  那熾熱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亂。

  畢自嚴下意識地抬袖遮眼,待適應了那強光後,更是驚得合不攏嘴:「這便是一爐?

  這也太多了!老夫記得工部以前的官冶,一天也就出個百十斤鐵,且渣滓極多。這————」

  宋應星興奮地指著那滾滾鐵流,大聲吼道:「陛下!成了!徹底成了!耐火磚扛住了!焦炭的配比也沒問題了!這三號爐已經連續燒了三個月沒熄火!每日出鐵————每日出精鐵八千斤!」

  「八千斤?!」孫承宗身子猛地一晃,若非旁邊侍衛扶住,怕是要失態。

  「而且全是熟鐵!」宋應星隨手抄起一把長鉗,從那冷卻渠旁夾起一塊剛剛凝固不久尚帶餘溫的鐵樣,雙手呈到皇帝面前,「陛下請看,斷面銀亮,無蜂窩,無雜質。這鐵比以前百鍊鋼的底子還要好!直接送去隔壁就能打兵器,不用再千錘百鍊去渣了!」

  孫承宗顫巍巍地伸手摸了摸那塊鐵。

  燙,很燙,但老人的心更燙。

  他想起當年在遼東經略任上,為了給士兵湊齊盔甲兵器,費了多少周折?

  工部送來的鐵料往往脆如琉璃,一碰就斷,或者是軟如爛泥,刀砍卷刃。

  那時候若是有這種好鐵————若是有這種每日八千斤的產量————

  「若當年遼東有此物————」孫承宗眼眶微紅,聲音哽咽。

  朱由檢輕輕拍了拍老帥的肩膀:「閣老,過去的事不可追。咱們要看以後。有了這爐子,大明的腰杆子,誰也別想給朕打彎了。」

  穿過冶煉坊,便是更為精密的兵工製造坊。

  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排排沿著河渠引水而建的巨大木輪。

  水流衝擊木輪轉動,通過一根根粗大的傳動軸,帶動著屋內那令大地顫抖的怪獸。

  眾人走進屋內,便見著了方才那震天響動的源頭。

  那是一台水力鍛錘。

  巨大的鐵錘頭重達千斤,被機關高高吊起,隨著水輪的轉動,至最高點轟然落下。

  「哐——!」

  底下燒得通紅的一塊鋼板,在這巨力一擊之下,火星四濺,瞬間變了形狀。

  一名赤膊壯漢,正用鐵鉗夾著鋼板,動作熟練地在模具上移動。

  「哐!哐!哐!」

  不過數息之間,那原本平整的鋼板,竟生生被砸出了一道圓潤堅固的弧度....那是一塊胸甲的前胸!

  畢自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道:「這————這便成型了?老夫聽說,京師的甲仗庫,一名熟練的老甲匠,也要敲打個三五天,才能打出一副像樣的魚鱗甲或鎖子甲。

  這————」

  「閣老,」宋應星頗為自得地介紹道,「那是老皇曆了。這是板甲衝壓法。雖然現在的模具還粗糙些,還得人工修邊打磨,但這效率,一個時辰就能衝壓出幾十副胸甲!而且這是整塊鋼板壓出來的,比那些拼湊的甲片,防禦力強了不知多少倍!」

  朱由檢隨手拿起一塊冷卻好的半成品胸甲,屈指一彈,發出錚的一聲脆響,如龍吟清越。

  朱由檢對二位重臣道,「此甲,尋常刀劍難傷分毫。若是配給京營,那就是一支鐵人軍。」

  孫承宗撫摸著那光滑冷硬的甲面,深吸一口氣:「若是強弓近射,或許能留個白印。

  若是拋射,此甲————堅不可摧。陛下,此乃神器啊!若能裝備一萬兵馬,便是一堵推不倒的鐵牆!」

  畢自嚴則在心裡飛快地算帳:不需要那麼多工匠,不需要那麼多工時,只要有鐵,有水力,這盔甲就能源源不斷地像母雞下蛋一樣生出來————這省下的銀子,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陛下,」畢自嚴忍不住看向朱由檢,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臣現在信了。您真乃————真乃天神下凡。」

  再往裡走,便是看守最嚴密的槍炮組裝車間。

  這裡沒有了外面的嘈雜,工匠們個個神情專注,仿佛在雕琢精美的玉器。

  長長的工案上,擺滿了一個個一模一樣的零件:槍管、槍機、扳機、木托。

  這就是流水線。

  朱由檢隨手拿起兩個槍機,將其拆散,然後打亂,又重新組裝起來。嚴絲合縫,順暢無阻。

  「這就叫標準化。」朱由檢將槍扔給一旁的試槍官,「拿去,試試火。」

  眾人來到後山的試射場。

  那裡早已擺放好了十支剛剛下線的新式燧發槍。

  ——

  這裡的每一支槍,槍管都比舊式的火繩槍要厚實,泛著幽幽的藍光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開始吧,暴力測試。」朱由檢冷冷下令。

  所謂的暴力測試,就是裝雙倍,甚至三倍的火藥,來檢驗槍管的質量。這是對工匠手藝最殘酷的考驗,也是對士兵生命最大的負責。

  「裝藥!雙份!」試槍官大喝。

  試射手們熟練地裝填,然後退到掩體之後,用長繩牽引扳機。

  「放!」

  「砰!砰!砰!————」

  一連串爆豆般的槍聲響起,硝煙瀰漫。

  眾臣定睛看去,那十支槍,穩穩地架在那裡,無一支炸膛!

  「裝藥!三份!」

  又是轟然齊射。

  這聲音比方才大了數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煙霧散去,十支槍依然完好無損!

  孫承宗的老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他太清楚了。

  大明以前的火器,那就是士兵的催命符。

  「鳥銃三眼,十炸其三」,士兵們寧可拿刀上去肉搏,也不敢用那些粗製濫造的火統。

  每每看到士兵因為炸膛被炸爛了手臉,他這當主帥的心如刀絞。

  「陛下————」孫承宗聲音悲愴而又欣慰,「有此利器,軍心定矣!」

  離了那充滿殺伐之氣的重工局,朱由檢看二位老臣神色疲憊,便道:「走,去個輕鬆點的地方。朕請你們吃點新鮮玩意兒。

  馬車行至另一處廠區,這裡沒煙塵,反倒飄著一股子水果的甜香和肉食的異香。

  大門上掛著牌匾...「嶺南皇家食品保鮮總局」。

  這便是朱由檢搗鼓出的罐頭廠。

  ——

  此時正值初夏,並非荔枝盛產之時,但這廠房內,卻見工人們正將那一筐筐新摘的菠蘿、柑橘,切塊去皮,裝進一個個亮閃閃的白鐵皮罐子裡。

  更有一處車間,肉香四溢。

  那是將豬肉絞碎,混合了澱粉、香料,製成的午餐肉。

  最關鍵的技術,在於那一排排正拿著烙鐵進行錫焊的工匠。

  「這馬口鐵的密封之術,乃是這廠子的魂。」朱由檢指著那一個個封好口的鐵罐子道,「只要封得嚴,煮得透,殺滅了裡面的————呃,那個腐氣,這罐子裡的東西,便能放上一年甚至兩年不壞。」

  畢自嚴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鐵罐子,上面貼著紅紙標籤:【特供糖水柑橘】。

  「陛下,此物真能放一年?」畢自嚴有些不信,「這嶺南瓜果,向來是離枝即腐。所謂一騎紅塵妃子笑,那是累死了多少馬匹才能送到長安。這鐵皮罐子,竟能有此奇效?」

  「試一試便知。」

  朱由檢示意左右,開了一個半年前試製的糖水荔枝罐頭,又開了一個午餐肉罐頭。

  蓋子被撬開的瞬間,一股封存已久的果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荔枝肉,晶瑩剔透,如同剛剝開一般,在糖水中微微顫動。

  侍衛呈上銀簽。

  孫承宗遲疑了一下,叉起一顆荔枝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一瞬間,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

  那久違的鮮美,竟在這鐵罐子裡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這————」孫承宗瞪大了眼睛,仿佛嘗到了仙果,「依然爽脆!甜潤!竟與鮮果無異!奇哉!怪哉!」

  再嘗那午餐肉,雖不如鮮肉那般有嚼勁,但那股子濃郁的咸鮮肉香,搭配著綿軟的口感,對於常年行軍,啃乾糧啃得牙齦出血的將士來說,簡直就是無上的美味!

  「此乃神物啊!」孫承宗猛地站起身,他看到的不是美食,是戰爭的勝負手。

  「陛下!」老帥激動得鬍子亂顫,「行軍打仗,糧草先行。但我大明軍隊,常受制於腐壞變質之糧。若是軍隊能帶上這些罐頭————哪怕被圍城一年,將士們也能吃上肉,吃上果子!這————這比那幾千支火槍還要厲害啊!」

  畢自嚴則是兩眼放光地看著那罐頭:「陛下,這要是賣到北方,賣到京城,那些達官顯貴冬天想吃口南方果子,不得拿金子來換?這又是一條流金淌銀的河啊!」

  朱由檢笑了。

  他看著這兩位已被未來衝擊得搖搖欲晃的重臣,緩緩道:「現在不行。這些東西太貴重。馬口鐵難得,錫焊更費工。目前的產量,只能供海軍!」

  「朕要讓咱們的兵,吃著肉,喝著糖水,穿著板甲,拿著不炸膛的槍,去海上闖一闖!」

  歸途的船艙之中,氣氛異常沉默。

  孫承宗和畢自嚴對坐,久久無語。

  案几上,擺著一塊亮銀色的精鐵,一副尚未打磨的胸甲,還有一個空了的鐵皮罐頭。

  良久,孫承宗長嘆一聲,打破了沉寂。

  「希源,你說,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若是往常,這話是大不敬。

  但此刻,畢自嚴卻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盞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閣老,下官自詡精通算學,掌管天下錢糧。可今日所見————那高爐的一日八千斤,那鐵錘的一瞬成甲,那把夏日封存在鐵罐里的手段————這哪裡是聖人書里教出來的?」

  畢自嚴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近乎迷信的光芒:「下官幼時聽老人講古,說那文曲星下凡,不僅能安邦定國,更能通曉陰陽,格物致知。咱們這位萬歲爺,不僅僅是想做中興之主,他這是要————要改天換地啊。」

  孫承宗看著窗外那漸漸遠去的佛山煙火,那滾滾黑煙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污穢,而是大明重新崛起的狼煙。

  「天佑大明,降此聖主。老夫這把老骨頭看來還得再撐幾年。眼見這乾坤再造開天闢地的宏大氣象,若是走早了,到了地下都沒法跟列祖列宗吹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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