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糾結的痛苦
第562章 糾結的痛苦
平陸市治安總局。
午飯時間過去後，一名治安官來到辦公室，走到一個工位前。
工位上正坐著一名戴著眼鏡的短髮女性，有些出神地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壁紙。
「方姐，各分局上周的治安報告交上來了————方姐？」
「啊，哦。」方倩回過神來，「好的，我知道了，資料給我吧。」
治安官將資料交給方倩，隨後離開了辦公室，同外面同組的人聊了兩句。
「方姐中午沒去休息啊，居然還在工位上。」
「她從調過來做資料管理員後就一直工作得很辛苦，局長和她說過好幾次讓她不用那麼拼，但都沒用。」
治安官嘆了口氣：「說不定是在報復性工作吧。本來在學院做輔導員前途無限啊，結果現在調到治安局做一個資料管理員，可想而知落差有多大。」
「聽說從學院離職那事她也是背了鍋的，不過你也別這麼說啊，咱們治安總局的資料管理員哪裡差了？多少人想當還當不上呢！」
「話是這麼說，但肯定不如在學院裡待著舒服————」
兩人說話間，辦公室里的方倩看著手頭的資料，神情有些複雜。
要不要刪掉呢？
並不是指資料。
從早上9點盜火者發布新規則後，她一上午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要不要把第一條末世規則發布後，從她去關瞳家裡開始連續24小時的記憶刪掉。
哪怕已過去快三年，甚至上次在學院時，關瞳還跟她說已經不用再糾結過去，但她自己卻還是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
所以在那次賭局規則中，她為了拿到能抹去記憶的道具，不惜參與了與惡魔獵命分身的正式賭局。
那次賭局的結果，是她輸了。
但不知為何，離開賭局空間後，她輸掉的籌碼又回到了身上。
這件事她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因為她自己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但她卻隱隱約約猜測，或許和關瞳有關。
因為她知道關瞳就是那個能看到隱藏規則的人。
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當初關瞳能比她更早知道「清醒薄荷糖」的存在—畢竟關瞳可沒有一對在科學院工作，能最快拿到關鍵情報的父母。
因為知道這一點，她才覺得是關瞳看穿了賭局規則的秘密，從而打敗了惡魔獵命的本體意識，讓所有參與者的賭局中止。
也正因如此，她輸掉的籌碼才能回到自己身上。
對此她很想對他說一聲謝謝，但兩人早已沒了聯繫，就算在學院那段短暫的時間裡又產生些交集，可依然改變不了陌路的現實。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在那一天。
她在幾十個小時沒睡的情況下，已經無法保持清醒，再加上父親在電話里的催促，出於自保和為父母著想的念頭，她才做出了無法挽回的舉動。
當時她被關瞳趕出去後，幾乎立刻就清醒過來並深深後悔。但有些事、有些話做了說了，就是會造成無法逆轉的結果，不是一句「後悔」就能改變的。
現在，這條【記憶掃除】的新規則就像是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這次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在賭局中押上珍貴之物，只要正常地順應規則要求，將那24小時的記憶刪去，一直以來困擾自己的源頭就能被抹去。
「沒有了那一天的記憶，我會感覺到解脫嗎？」
方倩不知道，這也是她遲遲未能下決心的原因。
「嗡嗡！」
就在她思索之際，桌上手機震動起來。
她拿起一看，是她在學院的朋友秦晴。
「喂，小晴。」
「倩倩，我們好久沒見了，晚上要不要出來一起在校園裡走走？」
方倩本來心中很亂，不想答應。但想起自己剛離開學院後，秦晴隔三差五就打電話安慰她，便還是答應了下來。
「好啊。」
「那吃完晚飯見！」
一直到吃完晚飯，方倩還是沒能做出決定。
整個下午，她在忙碌工作的間隙時刻，都想過刪除那天的記憶。可每次執行前，又有些猶豫。
規則備註中那句話她記得很清楚：
是記憶塑造了智慧生命體的自我，還是智慧生命體的自我創造了記憶？
現在的她，性格和心境有多大變化是基於那段記憶所塑造？如果刪去那段記憶，她現在的自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很難抉擇，但距離零點還有幾個小時————她想還有時間。
傍晚時分。
方倩與秦晴在學院裡面碰面。
兩人在校園中散步，不時能碰到有學生向秦晴打招呼，因為她本學年還繼續擔任輔導員一職。
至於方倩，卻幾乎沒有學生認識她。
原因很簡單，上一屆學生已在八月畢業，現在是十月份，校園裡的都是新一屆學生。
這些新生或許在入學前就對歐陽山嶽、對師靜儀這些明星講師已有幾分熟悉，卻絕不會對一個去年離職的輔導員有什麼印象。
這反倒讓方倩感覺到輕鬆，也是她答應秦晴在校園內散步的原因。
兩人閒聊片刻後，方倩主動問道：「小晴，你今天的記憶刪除了嗎？」
「刪了啊。」秦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刪掉了之前一天沒課、在宿舍里看了一天電視劇的記憶，那反正無關緊要嘛。倩倩你也一樣吧？」
秦晴原本以為方倩和她一樣，會挑在學院當輔導員時沒課的一天刪掉，結果沒想到後者卻猶豫了。
「倩倩，難道你刪的是別的記憶？」
「我，我還沒刪。」
「什麼？！」
秦晴原本輕鬆的表情頓時變得大驚失色。
她先是緊張地掏出手機瞄了一眼時間，隨後雙手抓住方倩肩膀，一陣用力搖晃。
「倩倩你太亂來了吧！現在都快七點了，距離零點結算就還五個小時，你幹嘛白天不刪要拖到這個時候啊，趕緊找一天刪掉！」
「可是————」
「什麼可不可是，你要是不知道該刪哪天的，就和我一樣，先找一天在學院沒課的日子刪掉呀。」
「」
方倩不想讓秦晴為她擔心，點點頭：「我知道了，待會我回去後會刪的。」
「那好吧，那待會你早點回去。」
秦晴知道兩人平時出來散步最多走上一個多小時，方倩不到八點鐘回去，還有四個小時肯定足夠了。
提起規則話題後，秦晴忽然想到什麼：「倩倩，你還在上一屆的學生大群里嗎？」
方倩搖搖頭。
她離開學院後，自然沒有再待在學生群里。
「那你肯定不知道，群里好多學生都說要賣掉和關瞳老師相關的記憶呢！」
方倩聞言一怔：「什麼？」
「因為關老師他畢竟是————影子嘛。」秦晴說，「這條規則一出，收購和他相關記憶的人好像還不少呢，價格也出得蠻高的，那些學生看到說不定就動心了。」
「怎麼能這樣！」方倩蹙起眉頭，「關瞳他給那些學生講課可都是很認真的，這些學生這麼做太沒良心了吧！」
秦晴沒想到方倩反應這麼大，隨即也明白過來：「對哦————倩倩你和關老師是高中同學，這我倒是一時忘記了。」
「————就算我們不是同學，我也不贊成那些學生的行為。」方倩知道自己表現有些過度，收斂了情緒。
秦晴嘆了口氣：「沒辦法嘛，每個人都對自己的記憶有處置權，有些學生不重視，別人也不好說什麼。」
方倩咬了咬嘴唇：「話雖如此說，但購買方還不是為了關瞳，而不是那些學生————涉及到他人的記憶交易，應該處理得更謹慎一些才對。」
「倩倩你就別操那個心了。不過說起來，我覺得學院的人裡面，你對關老師的記憶肯定比那些學生多得多，要是拿出來賣的話————」
方倩不等秦晴說完，非常認真地出言打斷：「小晴，我就算刪掉那些記憶，也絕不會拿出去賣掉。」
「哎呀，我開個玩笑你————等等，刪掉？」
「————沒什麼。」
方倩心虛地移開視線，她一時口快不小心把內心想法說了出來，連忙轉移話題。
「要說學院裡對關瞳記憶最多的人，也輪不到我，應該是靜儀講師才對吧。」
「啊，這倒也是。」秦晴果然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沒再追問方倩說刪掉的事。
「靜儀講師當初推薦關老師代課，說明兩人早就認識，而且關係不一般。不然以靜儀講師對自己課程的認真負責態度，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代課任務交給一個不熟悉的人？而「而且？」
「而且之前關老師發那個聲明，正式公開承認了自己是影子」後，很多校外人員都跑來學院拜訪靜儀講師，應該就是想通過她來聯繫上關老師吧。」
「這應該不行吧。」方倩還算熟悉師靜儀的性格，知道她不可能答應做這種引薦。
「當然不行咯。」秦晴笑笑，「靜儀講師一個都沒見，全都回絕了，聽說其中還有什麼大人物。不過後來官方好像知道了這件事，做了什麼安排，之後就沒人再來了。」
方倩點點頭，之前對策研究室還找過她一次，問過關瞳的一些情況。
從那時起她就知道，官方對關瞳很在意，應該會對他的部分信息進行保密。
兩人又散步片刻，秦晴便催方倩回去趕緊在零點結算前選記憶刪掉。
分開後，方倩來到校門處時，卻正好碰見離開的師靜儀。
她還在猶豫是否要打個招呼時，師靜儀卻先一步開口道：「方倩？」
「啊————靜儀講師，你好。」
師靜儀走到近前：「你也好。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如何？」
「還不錯————」
方倩面對高出自己一頭還多的師靜儀不得不微微仰頭說話。
她想起剛才同秦晴的談話，忍不住問道：「靜儀講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師靜儀有些好奇，「什麼問題？」
「我想問————今天盜火者發布新規則後，靜儀講師會利用規則的力量，刪掉讓自己痛苦的過往記憶嗎？」
師靜儀聞言頗為意外，隨即否定道：「不會。」
「為什麼？靜儀講師沒有什麼痛苦的記憶嗎？」
師靜儀聞言，腦海中浮現過許多畫面。
自己小時候打死踢館者時師父的眼神、【活死人之夜】規則時在工業園倉庫看到武館學徒屍首的畫面————那些記憶怎麼能不令人痛苦。
「我當然有痛苦的記憶。」師靜儀說，「但那些記憶帶來痛苦的同時，也在讓我變得更加堅強。」
「更堅強————」
「方倩，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讓你煩惱，但不要逃避過去的痛苦，而是要正視它。」
不逃避而是正視嗎————
「謝謝靜儀講師，那我就不打擾了。」
「談不上打擾，有空可以常來學院。」
師靜儀說完微微頷首，邁步離開。
方倩看著她那輕盈卻又給人一種堅實可靠感的身影，明白了為什麼包括關瞳在內的很多人都願意待在她身邊。
在這個時代，能給人安心感覺的人，到哪裡都會是最具吸引力的人吧。
可是————
方倩望著師靜儀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喃喃道：「我沒有靜儀講師你那麼強大堅定的內心，做不到正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