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削減!
第539章 削減!
這一步落下,腳下的泥土忽然朝他這邊凸起來一小塊,不是要頂他,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土裡伸出個腦袋,想看清他是誰。
「我姓楚。」楚生對著空氣開口,「我從東邊來,這地底下有一塊東西,是我身上這個老東西丟下的,我得把它取走。」
地底下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四周的土面才極輕地起伏了一下,一道說不清是男是女、極沙啞的聲音,貼著地面傳了上來。
「取走?!」那聲音頓了頓,隨後繼續道,「你要是取走了,那我怎麼辦?」
他見過太多這種東西了,像這種開口就說我怎麼辦的,往往不是要動手的,而是能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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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你身子裡,你能感覺到它?」
「能。」那聲音低下去一些,「它在漏,漏出來的那點東西,我叫它倒著長,樹倒著長,水倒著流,石頭不肯往下走,我原先是往下長的,也往下流的,後來就都反過來了。」
楚生沉默了幾秒,隨後他終於弄明白這片地方是怎麼回事了。
這不是什麼危險地帶,這是一處被碎片硬生生掰歪了的活地。
碎片在漏,漏出來的規則把這片土地的本能全給擰了個方向,所以樹根朝天生,河水
往高處走。
「取走之後,你會怎麼樣?」他又問。
「不知道。」那聲音說,「可能會變回去,可能會散。」
「散是什麼意思?」
「散就是不活了。」
楚生聞言,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輝隊,輝隊會意,蹲下身掏出龜殼,就地搖了六次。
硬幣落在土上,沒有滾,穩穩地立著。
輝隊盯著看了半天,站起身,走到楚生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卦辭那句取其根,勿傷其土,我大概明白了。」
「說。」
「那塊碎片,是它的根。」輝隊說,「這地方能活著,靠的就是碎片漏出來的那點東西在撐著。你要是硬拿走,整片地會立刻散掉。」
「那要是不硬拿呢?」
「那就得換。」輝隊道,「換一樣能撐住它的東西,把它手裡這根柱子換下來。」
楚生明白了。
「幽冥,測一下。」他轉頭道,「我手裡的東西,有沒有能頂替那塊碎片的。」
「主人。」幽冥的聲音很快,「按我目前的感應,這塊碎片雖然殘缺,但它漏出的規則屬於秩序一類,與您身上的秩序權柄同類不同源。您手裡能頂替的,只有一種。」
「哪一種。」
「錨石。」
楚生愣了一下,錨石是衢身上剝下來的,用來通途的,本質上是一塊很純粹的規則結晶,穩定,內斂,不向外漏。
要頂替碎片撐住這片地,確實再合適不過。
「可錨石是死的。」楚生道,「它不漏,這片地靠它撐住了,也變不回從前那樣。」
「只要不倒著長,我就認。」那聲音忽然插進來,顯然它一直在聽,「我不求長回去,我只求別再擰著。」
楚生沉默了片刻。
他心裡那本帳在飛快地翻。
一塊錨石換來一塊序列三層面的規則碎片,這筆帳閉著眼睛都能算清楚。
況且這塊碎片還關係著他本源里那具老東西能不能少一分痛苦。
「一塊錨石換你的根。」他開口,「換不換。」
地底下安靜了很久。
久到朱青都開始用腳尖來回蹭土。
「換。」那聲音終於說,「但我要看著你換,不許先拿後換。」
「行。」
楚生從貪食袋裡摸出一塊錨石。
暗金色的石塊落在他掌心,不大,兩塊巴掌合起來那麼一塊,可落地的瞬間,四周倒著的樹冠齊齊一顫,那些朝天扎著的樹根,也慢慢垂下來了半尺。
「它認這個。」陸關低聲道。
「動手。」楚生把錨石遞過去,「你說怎麼換。」
「往那個漩渦底下放。」那聲音道,「放進去,我自已挪。」
楚生依言捧起錨石,一步一步走到那條倒著流的河邊,踩上水面。
腳下沒有沉。水在他鞋底下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台階,一層一層往上,托著他往那個漩渦走。
走到漩渦正下方,他把錨石舉起來,塞進了漩渦最裡面的那處空隙。
石塊進去的那一瞬,整條河的水聲停了。
緊接著,那道灰白色的絲線,從地底深處緩緩抽出來,一節一節,像從肉里拔一根長刺。
拔到一半的時候,整片林子開始劇烈地抖。
「快!」輝隊吼了一聲。
楚生沒有催,而是往後退了一步,把左手按在了土上,四道權柄里最穩的那一道,緩了過去。
「此界之內,萬物依序,倒的暫不倒。」
秩序權柄壓下去的那一瞬,抖動的林子穩住了。
灰白絲線一根一根抽出來,抽到最後一節的時候,楚生的手猛地一沉,那股沉的東西砸進了他手心,燙得像烙鐵。
他咬著牙把它攥住,從漩渦里扯出來。
扯出來的瞬間,河裡的水像是被掐斷了脖子,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朝下游流了下去。
倒著的樹冠慢慢從土裡鑽出來,一根一根朝天生。
朝天的樹根落回泥里,紮下去,落得不太穩,來回晃了幾下,才站穩。
「成了。」楚生喘著氣,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把那塊東西往懷裡塞。
「你這就不管它了?萬一它站不穩呢?」朱青詫異問道。
「站不穩也不管了。」楚生頭也不回,開口道,「說好了換根,沒說給它養老。」
走到一行人跟前,他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樹還在晃,可晃得穩了,不像要倒。地底下的聲音也沒再出聲,只是從土裡飄上來一點很淡的、像鬆了口氣似的氣息。
「走吧。」楚生轉身,「這地方的事,辦完了。」
「它都快散了,你連句好話都沒留。」
「留好話管什麼用?」楚生把裹在布里的那塊東西掂了掂,「我給它換了個能撐住的根,實打實的東西,比一百句好話都強。」
「再說了。」他頓了頓,「我要是留了好話,再沒給它換根,那才叫狠。」
朱青想了想,點了頭。
回到浮空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楚生沒回高塔,直接去了鍛造院,把門關上。
「幽冥。」他開口,「叫輝隊和方虹來門口守著,別讓人進。」
「是。」
他一個人盤坐在鍛世砧前,把那塊裹著布的東西解開。
布一開,整間鍛造院的光都暗了三分。
那不是什麼漂亮的碎片。灰白色,形狀不規則,邊緣粗糙,像從一塊更硬的骨頭上硬掰下來的一角。它不發光,也不動,只是安靜地躺在那兒,連一點氣息都不漏。
可楚生能感覺到,他本源深處那股龐大的東西,已經快瘋了。
那不是急,是一種熬了太久的飢。
「去吧。」他把布徹底攤開,閉上眼。
本源鋪開,那股沉了幾年的東西順著他的意識漫出來,先是極小心地碰了碰那塊碎
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第三下,它整個撲了上去。
楚生的眉頭瞬間擰緊了。
他知道會很難受,但沒想過會這麼難受。
那種感覺像有人往他心口裡倒了一小瓢滾油,油順著血往上爬,爬到哪裡,哪裡就燒。
可燒著的同時,他還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股龐大東西的某一個角,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散亂的狀態往回收。
楚生咬著牙坐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感覺慢慢退了。
他睜開眼,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主人。」幽冥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了點緊張,「您的本源狀態,剛才有十幾分鐘的時間是不穩的。」
「我知道,不過本源里的那股東西,占用的壓制份額,從三成落到了兩成七。」
此刻這一塊小小的碎片補進去,削減了十分之一。
三成落成兩成七,也就是說,他往後每天挪出去壓它的心氣,少了一分。
楚生靠著砧沿坐了半天,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三年多了。」他喃喃道,「第一回往回走。」
門在這時候被推了開來。
安曦站在門口,見他坐著,先是鬆了口氣,隨即臉色又沉了:「你臉色白得跟那兩棵倒著的樹一樣。」
「沒事。」楚生擺了擺手,「辦成了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我以後能多出一分力氣來敲錘了。」
安曦沒聽懂,皺著眉看他,輝隊站在她後面,倒是明白了,推了推眼鏡,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正午,楚生握起錘子,朝鍛世砧落下第三百六十式的第一錘。
錘落下來,聲音不大。
不是從前那種滾出去幾百里、驚得東西南北的詭異齊齊一顫的震響。
這一錘下去,只有鍛造院裡那點地方聽得見,像有人在深水裡敲了一下石頭,悶,沉
,收得很緊。
楚生握錘的手停了停。
「這一式,叫錘落無聲。」他低聲念著砧上刻的錘譜,「我以前總以為,是要把錘敲得響到聽不見,才叫無聲,現在才明白是敲到收得住。」
第二錘落下,同樣沒什麼聲音。
第三錘,第四錘。
到了第七錘的時候,鍛世砧上那一萬年的錘印,齊齊亮了一輪。
光從砧面浮起來,順著他的手臂往回走,一路走到他的本源,把他這幾年攢下的那些毛躁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生放下錘,長長地吐了口氣。
「主人。」幽冥的聲音在這時候響起來,「您的本源淬鍊量,折算下來,約合三百一十萬淺紅曙光幣。」
「比之前多了三成。」
楚生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激動,只是把那柄錘子擦乾淨,擱回原處。
他這幾年早就習慣了慢。
從前他每一步都急,急得像是身後有刀,晚一腳就沒命,這些年,他慢慢學會了另一種活法,一些東西不是搶來的,是熬出來的,熬到某一日,它自己就鬆了。
出了鍛造院,日頭正好。
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跑,後面跟著兩個大人追,追的臉都紅了。
南邊那片曾經圍起來的區域,如今只剩下一圈矮矮的土牆,牆裡種著辣椒,紅得扎眼O
李老頭蹲在牆邊走神,見楚生過來,抬了抬下巴。
「聽說你昨天半夜才歇。」
「嗯。」
「別把自己熬幹了。」李老頭開口說道,「島上的事,離了你也能轉。」
「我知道。」楚生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那一片辣椒點了點頭。
又隔了幾天,陳建軍和王建國一道上了島。
兩個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大好看。
「楚老闆。」陳建軍坐下就開口,「九重天最近這半個月,又出了三起覺醒異變。」
楚生的手停在杯子上。
「不是已經穩了?」
「穩的是霧牆收縮。」陳建軍搖頭,「覺醒異變沒停,還是往本源炸裂那個方向去,這三個人,一個當場沒了,兩個碎了一半,現在還在醫務室躺著。」
「本源碎了的,還能穩麼?」王建國問。
楚生答,「杏子能穩,但穩不回來,碎掉的那部分,這輩子都回來了。」
屋子裡靜了下來。
「我昨天剛拿回來一塊東西,補進去了一點。」楚生緩緩開口,「但補的這一點,還不夠。」
「那還得多少?」
「不知道。」楚生把杯子放下,「但我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這塊碎片是從一處倒著長的地方摳出來的。
那片地方之所以倒著長,是因為碎片漏出來的東西把地擰歪了,換句話說,碎片散落的那些地方,都會有異象。」
「有異象,就能找到。」他抬頭,看向兩人,「我打算在交易空間掛一張圖,把這幾年見過的所有異象都畫上去,掛個懸賞,誰看見了就來報。」
「天下這麼大,我不信只能靠我一個人滿地跑。」
輝隊這時候從外頭進來,聽到這句,接了話:「這張圖要是掛出去,恐怕會有人猜測你在找什麼。」
「我又沒打算瞞,這東西也就對我有點用,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關係。」
陳建軍和王建國對視了一眼,「我們手裡的舊記錄多,能補上一大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