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前進!負擔!楚生的變化!
第538章 前進!負擔!楚生的變化!
末世七年的秋天,南荒東部的風裡第一次沒有夾著詭異的腥味。
人聯的拓荒隊在這一年往外推了整整四百萬公里,新接入途網的隊伍超過七百支,錨石落地的次數多到幽冥都懶得一條一條報,只在每個月的帳冊上給一個數字。
曙光幣的存余從九百三十億的缺口往上翻,翻到幽冥報出三百二十億的時候,楚生只是點了點頭,連笑都沒笑。
他這幾年瘦了些。
白髮還是那樣的白髮,紅眼還是那樣的紅眼,只是眼底多了一層壓著的東西,像是常年背著一袋沉沙,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坐下來歇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地塌下去半寸。
「主人,今日的錘。」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鍛世砧前,握錘,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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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錘下去,錘音滾出去,卻沒有從前那樣遠。
楚生自己清楚,四道權柄要分出去三成力氣壓著那股殘破本源,剩下的才能拿來鍛錘0
錘譜他早練到了第三百五十九式,就差最後一式,可這一年多,他始終沒能敲出那一
式該有的分量。
「第三百六十式,錘落無聲。」輝隊站在院門口,念著砧上的錘譜,推了推眼鏡,「你這一年多都卡在這。」
「卡著就卡著。」楚生把錘放下,「沒那個心力。」
輝隊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的一卷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徐峰手下的礦隊昨天從西線遞迴來的記錄。
這幾年楚生給了他們一條新活計,專找那種「本體在動、規則卻亂」的地方。
這些年人聯對詭異的判斷已經細到了能分出「活著的詭異」和「快要崩死的詭異」,後者是蠻獸,雖然叫做蠻獸,但歸根結底,也是詭異的一種,不過這些蠻獸現在通常不會主動攻擊,只會待在某個地方無聲地爛下去,而那種地方,往往能挖出超凡材料。
這一卷記錄里畫著一處山谷。
山谷在南荒西部偏北,一條枯涸的河床邊上,方圓百里的草木全都長反了。
樹根朝天,樹冠鑽進土裡,河水倒著往上游淌,石子自己往坡上滾。
礦隊在那附近待了三天,沒敢進去,只在邊緣撈了幾塊石頭,是序列五層次的超凡材料。
「倒著的地方。」楚生盯著那張圖,眉心那道爐靈留下的紋路自己亮了一下。
下一瞬,他本源深處那股龐大的東西動了。
不是平時那種若有若無的沉浮,是實實在在的一顫,像一頭睡了幾年的巨獸,忽然抬起了頭。
楚生的手按在了桌沿上,指節都泛白了。
「怎麼了?」輝隊的臉色立刻變了。
「它認出來了。」楚生閉著眼,聲音有些發緊,「那是它的一片碎片,散在那裡。」
「就在那條倒著流的河底下。」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終於。」輝隊吐出一口氣,「這幾年你替它扛著,它一點動靜都沒有,我還當這條路是白走了。」
「不是白走。」楚生緩了一會兒,鬆開桌沿,「它這幾年一直在等,它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知道有一片片的碎片在極遠的地方飄著,感應得到,卻拿不到。」
「現在這一片,在南荒西部,我們飛得過去。」
當天下午,冥月高塔的大廳里坐滿了人。
安曦這些年把掠奪來的序列全都吃透了,序列五走得很穩,只差最後一步就晉升序列四,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白虎庚金槍靠在膝上,槍身安安靜靜。
陸關魂幡立在身後,鬼火照著一屋子的暗青色。
方虹來得最晚,青青在她身後。
「就一件事。」楚生把那張圖攤在桌上,「去南荒西部,把那片碎片取回來。」
「那片地方有什麼?」
「不知道。」楚生答得很乾脆,「礦隊只敢在邊緣撈幾塊石頭,倒著的河,倒著的樹,倒著的石頭,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清楚。」
「你身上那個東西,能給你指路麼?」安曦問。
「能。」楚生點頭,「靠得越近,它就越清楚。」
「那就去。」朱青拍了下桌子,「這幾年它老老實實的,也不鬧,咱們不能一直讓它這麼爛著。」
楚生抬手壓了一下,「我現在的狀態,你們也看見了,四道權柄有三成壓著它,真要動起手來,我頂多只能出七成力。」
「七成力夠不夠?」陸關問。
「看對面是什麼。」楚生說,「要是又撞上序列三的東西,七成力不夠。」
「那就把我們帶上。」安曦把槍往地上一頓,「你出七成,剩下的三成,我們補。」
楚生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話。
他知道她說得對,可他也知道,這幾年他之所以還願意一錘一錘地敲,之所以還願意一年一年地撐著那股本源,就是為了不讓這幫人真的去補那三成。補三成的人,往往是要死在那三成里的。
「我帶上你們。」他最終還是點了頭,「但有一條,聽我的令,我說退就退,不許有人拿命去換那點臉面。」
「行。」朱青答得最快。
「行。」安曦答得慢一點。
陸關點了點頭。
出發定在三天後,輝隊照例搖了一卦,這一回卦來得很快,六枚硬幣落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抬頭道:「卦辭六個字。」
「念。」
「取其根,勿傷其土。」
楚生皺眉:「什麼意思?」
輝隊把硬幣收起來,「我猜那片碎片不是死物,你取它的時候,恐怕會動到什麼不該動的東西。」
楚生沒再多問,轉頭去準備東西。
他這一次帶的不多,曦和長戟,貪食袋,幽冥雙闕的摺疊門,三根神骨還壓在倉庫最裡面,他猶豫了一回,還是只帶走了半根。
剩下的東西里,最要緊的是他這幾年斷斷續續打造的一批祭物,那些祭物排名大多在兩千以內,不算頂尖,但勝在合用。
臨出發前一夜,他一個人在鍛造院裡坐了很久。
鍛世砧在夜裡安安靜靜的,砧面上那一層疊一層的錘印,月光照上去,像一片結了幾千年的霜。
「幽冥。」他忽然開口。
「主人,我在。」
「我要是這一次回不來,島上的事,你照舊運轉,把輝隊和安曦架上去,他們兩個一個能算一個能打,撐得住。」
「主人。」幽冥的聲音這次沒有立刻接話,停了一小會兒,「我不建議您做這種假設,根據我這幾年的觀測,您的本源雖然承壓,但遠遠沒到撐不住的程度。」
「再說了。」
「我不認為您會回不來。」
楚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三天後,無名者之門的光影一散,一行人落在了南荒西部那片枯涸的河床邊。
第一眼看到的東西,誰都沒有說話。
眼前是一片倒著生長的林子。
樹冠扎進土裡,樹根從天空垂下來,一根一根,風一吹,晃得人心裡發毛。河床里的水不往下游流,逆著往高處爬,一層一層,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手在往上推。石子堆成的小丘散在四周,每一顆石子都懸在半坡上,明明該往下滾,卻偏偏賴著不動。
「這是什麼鬼地方。」朱青低聲罵了一句。
楚生閉上眼,眉心那道紋路亮了起來。
一股沉重的東西在他本源深處翻了個身,然後,一個方向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河底。」他睜開眼,指向那條倒著流的河,「碎片在下面,大概三十里。」
「那就走。」
「等等。」楚生抬手,「先試一下,這地方到底是怎麼個亂法。」
說著,他從貪食袋裡摸出一塊普通的鐵片,抬手丟進了前面的空地。
鐵片落地的瞬間,沒往下沉,反而往上一飄,飄了半尺,又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重力是亂的。」楚生蹲下去看,那塊鐵片落下的地方,泥土正緩緩地朝上蠕,「不只是亂,是被擰過。」
「那咱們進去,走路都成問題。」安曦皺眉。
「走路不成問題。」陸關忽然開口,魂幡往地上一插,「死物的規則亂,活物的規則未必亂。這地方如果是碎片散落導致的,那這片亂象針對的多半是無生命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猜的。」陸關很老實,「我這幾年的活計就是跟死東西打交道。」
「那就我來試。」楚生站起身,邁進了那片倒著的林子。
一步進去,腳下沒有飄,也沒有往上天去,泥土踩上去和尋常地方沒什麼區別。
「能動。」他回頭,「進來吧,慢一點,看清楚腳下再走。」
一行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踏進了那片倒著的林子。
越往裡走,越讓人覺得不對勁。
倒著的樹不是死的,那些扎進土裡的樹冠還在長,枝葉在土裡一層層撐開,把地下的泥頂得凸起來一塊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喘。
從天上垂下來的樹根,一層層密密地掛著,低得有的地方得彎腰才能過去,往上看的時候,那些樹根的末梢還在慢慢地晃,晃得不疾不徐,像是有風,可風是靜著的。
「我總覺得,」朱青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些樹根,是在找什麼東西。」
「別說話。」楚生在前面道。
他不是怕吵到什麼,他是怕朱青這張嘴又說中了。
三十里路走了快兩個時辰。這地方看著平坦,實際上走起來費勁,好些看著能踩的地方,踩上去是空的,好些看著沒法過的溝,偏偏一步就跨過去了。
楚生靠著本源的感應領著路,走到最後,他已經能感覺到那股東西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地撞,不是難受,是急。
轉過一道彎,那條倒著流的河就在眼前了。
河不算寬,十來丈。水面倒著往上走,一層一層地疊成台階,台階盡頭匯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懸在離地七八尺的半空,不進不出,也不散,像是一口倒扣的井。
「那底下。」楚生指了指那個漩渦的正下方,「碎片在那。」
「下去得先把那漩渦破了。」安曦把槍握緊,「不急。」楚生眉心豎眼睜開,朝那個漩渦看過去。
看了沒幾息,他的臉色變了。
「別動,先退。」
「怎麼了?」朱青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那漩渦底下的東西,不是碎片。」楚生的聲音很輕,「碎片在更深的地方,漩渦只是一層殼。」
「殼裡面,還臥著一樣活的東西。」
話音未落,那口倒扣的井,忽然自己晃了一下。
緊接著,水聲停了。
周圍的山林里,那些倒著的樹冠,一層一層地從土裡擠了出來。
不像是有意攻擊人,倒像是整片林子在慢慢地,往後退。
楚生低聲道,「它醒了,這片地方,本身是個活物。」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個倒扣的漩渦緩緩往上升了半尺,漩渦的底端,露出一道極細極長的東西,灰白色,像一條繃緊的絲線。
下一瞬,那道絲線自己斷了。
整片倒著的林子,同一瞬間朝外倒下去半尺。
那些倒著的樹冠退出去半尺之後,沒有再動。
它們就那麼張著,朝著四面八方倒伏,像是整片林子同時向後仰了一下身子。
「誰都別跑。」楚生低聲道,「跑反而會出事。」
「它沒打咱們。」陸關的鬼火在眼眶裡穩穩地燒著,「真要是想殺人,剛才那一瞬就能把咱們翻個底朝天。」
安曦把槍壓低了半寸,沒鬆手。
那個倒扣的漩渦又升了一尺,底端那道斷開的灰白絲線還在半空飄,飄著飄著,自己化成一縷極淡的水氣,慢慢散進了周圍的空氣里。
緊跟著,四面八方傳來一種聲音。
不是吼,也不是叫,是一種極慢極沉的動靜,像是有個極大的東西在地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了足有十幾息,才慢慢吐出來。
吐出來的那一瞬,倒著的林子齊齊朝前俯了一下。
「它在試。」楚生眉心的豎眼一直沒合,猩紅的視野里,他看得很清楚,「它在試咱們是不是來搶東西的。」
「那咱們是不是?」朱青問得很直接。
「是。」楚生答得也直接,「但不急,先弄清楚,這片地方跟那塊碎片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