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劫修
第337章 劫修
昏黃的獸脂燈下,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老修的聲音乾澀平緩。
「五行靈水,分別自鍛兵峽、生死林、息壤淵、社稷壇、大運海眼萃取而出,每隔一甲子,才能凝聚這麼一滴。
這五滴同源而生,五行相生,想來可完美滿足道友要求。」
老修道,「只是價格嘛,蓋不拆分,五滴共計五百符錢。」
「嘶————」
陳順安聞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堆起清晰的心疼與肉痛之色。
前腳他還在說自己不差錢,有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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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腳就遭遇現實狠狠一擊。
五百符錢?
特麼的中品法器,都不一定值這個數吧!
原來想重新祭煉、溫養【五水七禽瓶】,如何燒錢?
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個無底洞啊!
仙道貴生,鬼道貴終,神道貴錢,果然名不虛傳!
老修似乎對客人這種反應司空見慣,臉上紋絲不動。
他不再多言,轉而從身後一個貼滿符籙的陰沉木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嬰兒巴掌大小的紫色玉符。
玉符質地溫潤,表面並非雕刻,而是天然生成雲霧狀紋路,此刻正隨著靈氣流轉,那「雲霧」竟似在緩緩翻騰,玄妙異常。
他小心地將玉符貼近自己額頭,閉目凝神,似在以其特殊方法感知其中蘊藏的「」。
片刻後,他放下玉符,幽幽開口,「八階服符見鬼煞炁」,乃前朝某位隕落的【玄光】修士,臨死前做的鬼畫符,懸之室內,歷經千年,辟除精魅,立見而成。采之可殺鬼,更可提升微末的制符天賦。」
陳順安聞之,面露詫異之色。
這靈,居然並非先天而成。
而是因緣際會之下,受人誕之。
這讓陳順安忽然想到武道宗師隕落後,形成的宗師圖錄。
似乎也是相似道理。
這樣一想,一則蘊含施法者精氣神的符篆,能衍生出靈炁,也並非離奇。
符者,蓋是天仙召役之神文,學者靈章之秘寶,通取雲物星辰之勢,別析音句銼量之旨。
任何一則簡單的符篆,都有玄之又玄,甚至可以溝通神靈的威能。
當然,如今神道隱匿,仙道大昌。
這些符篆所溝通的神靈」,大多是指【金丹】真君。
據陳順安所知,他曾經研習的【太上指】,其實也是需得對應的【太上洞神元明真君】的准許,才有效果。
若是不得允許,不僅施展無效,甚至氣運都會受到折損。
而這位【太上洞神元明真君】,便是鰲山道院背後,那【玉宸雷樞道】的道統之主,至高掌教。
說誇張一點,整個【玉宸雷樞道】乃至其下的鰲山道院,及相干的宗門。
施法靈不靈、術器準不準、境界穩不穩,都跟這位【太上洞神元明真君】息息相關。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太上洞神元明真君】想打消法脈摩下,某位修士的三花五氣、道行神通,只是一道法旨、一句敕語的問題。
真的是千萬人的生殺大權,前進之機,都握於一人手中。
真君之霸道,可見一斑。
「當然,價格嘛————」
老修話鋒一轉,將那枚紫色玉符輕輕放回木匣,手指在匣蓋上敲了敲,悠悠道,「看在不仙道友乃同門師兄弟的面子上,我可以做主,打個九折,只需七百八十枚符錢。」
「畢竟,這都是宗門的資產,我也不好賤賣————」
陳順安聽得嘴角又是一抽,忍不住悶哼一聲。
他長身而起,動作略顯倉促,對著老修微微拱手,語氣卻顯得十分坦然,甚至有些中氣十足,「陳某,買不起!」
片刻後,陳順安從懷裡摳出幾百枚符錢,一枚一枚在光潔的櫃檯上排開,買走了五行靈水。
他將玉瓶小心收好,感覺心都在滴血,腳步有些虛浮地搖晃著離開了鰲山樓。
坊市街道上燈火闌珊,人影稀疏。
他有些恍,老修後面介紹的什麼「兩界微塵」、「日中金剛髓」等天材地寶的名字和功效,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在腦海里模糊迴響,已記不真切了。
倒是沒來由地,心底忽然冒出一句尖刻的詰問一這麼多年,這些靈寶貝就這個價格,你的月俸漲沒漲?有沒有認真工作?
「得,怪不得這麼多人喜歡去當劫修,這般搞得陳某都忍不住蒙著面不要臉,去搞幾筆大買賣了。」
陳順安揉了揉眉心,搖頭苦笑。
他悶頭趕路,不再東張西望,徑直朝著神鯨坊出口方向走去。
與早已等候在約定地點的章升匯合後,只是簡單寒暄兩句。
章升臉上帶著滿足與期盼,他並未採購任何法器術法,而是將積攢的符錢,幾乎全換成了幾枚圓潤晶瑩、藥香內斂的「人元大丹」。
此丹最是溫養武者氣血、疏通經脈根基,顯然是為他那兒子章一勺準備的。
兩人不再耽擱,驗過身份符牌,順利穿過神鯨坊那層無形的防護大陣。
甫一離開陣法範圍,外界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坊市內的靈氣氤氳、人聲熙攘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靜謐。
此刻,一輪清冷的圓月已高懸中天,銀輝潑灑下來,將遠近景物鍍上一層朦朧的霜色。
眼前,一條大江在月色下蜿蜒如巨蟒沉睡,江面寬闊,水流沉緩,反射著碎銀般的光點。
偶爾有魚躍出水,發出「噗通」輕響,更顯四野寂靜。
兩人正欲駕起遁光,沿著江岸趕路。
突然,陳順安耳廓微動,敏銳地捕捉到身後數里外,傳來一陣紊亂而強烈的法力波動,其間夾雜著呼喝與金鐵交擊之聲!
他驀然回首,眸中靈光微閃,視力穿透夜色,只見約莫三里外一處荒草萋萋的土坡上,靈光爆閃,人影翻飛。
四名身著雜色服飾、面目兇悍的修士,正結成簡易陣勢,圍攻一人。
被圍攻者赫然是白天那霉運齊天的年輕人,此刻他衣衫破碎,左臂帶傷,正操控一面銅盾勉力支撐。
圍攻者中三人是【開脈】後期,為首者竟有【采】初期修為,出手狠辣,顯然都是劫修。
「路人速退!否則別怪我法力無眼!」
那【采】初期的劫修頭領顯然也發現了不遠處駐足觀望的陳順安二人,一邊加緊攻勢,一邊頭也不回地厲聲喝道。
聲音如同夜梟嘶鳴,在空曠江邊傳得老遠。
附近還有幾個同樣剛剛離開坊市的零散修士,見此情形,無不面色大變。
哪敢有絲毫停留,紛紛催動腳下法器或遁光,如同受驚的雀鳥般四散遠遁,生怕被捲入這無妄之災。
陳順安眉頭微皺,也不想節外生枝。他對章升使了個眼色,低聲道,「走。」
隨即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作勢便要架起遁光,帶著章升遠離這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當哪」一聲脆響。
那年輕人懷中掉出一物,竟是個鑲滿符錢的玉盒。
落地時盒蓋翻開,露出裡面粘稠甘甜的一捧蜜漿。
蜜漿一出世,便靈氣逼人,直接要把人香暈!
「紫府蜜!」
有識貨的修士驚呼。
四名劫修眼睛頓時紅了。
這種蜜漿對突破【采】境有奇效,尤其是若是含在舌根,藏出津液,光憑這口津液,便是許多難度頗高的【采】服餌之法的參引之物,分外珍貴。
論價值,放在神鯨坊,足足可賣一百符錢,堪比一把下等法器!
「小子,交出紫府蜜,饒你不死!」
【采】劫修暴喝,攻勢陡然猛烈。
年輕人臉色慘白,突然朝陳順安方向逃來,口中疾呼,「前輩救命!晚輩願以此蜜相贈!」
陳順安眉頭微皺,加速催動遁光。
但忽然間,他似有察覺,隱隱看見有五色雲流,在天際盤旋。
陳順安心中一動,放緩幾分遁光。
然那【采】劫修已經殺紅眼,見年輕人朝陳順安跑去,尤其是見陳順安並未立即離去,便以為兩人是同夥。
此刻抬手便是一道赤紅劍光射來:「想走?都留下吧!」
劍光凌厲,封死了陳順安幾人的退路。
旁邊一個乾瘦漢子跟著笑,手中剔骨刀挽了個刀花:「大哥,這老頭一副窮酸樣,殺了他也是浪費法力。?」
「蚊子腿也是肉。」
【采】劫修身後的胖修士瓮聲道,貪婪的目光在陳順安和章升身上來回刮,「你們的儲物袋,交出來!」
陳順安暗嘆一聲,將真炁一催,便從袖中飛出一道青光。
繼而,如同沉眠的凶獸驟然睜眼,一股強悍氣息轟然爆發!
「【采炁】————中期?!」
為首的劫修,臉上的獰笑瞬間凍僵,化為極致的駭然。
他【采】初期的神識,在這股氣息面前,脆得像張薄紙,被輕易撕裂、碾碎。
這一瞬間,他不由得有些欲哭無淚。
你這【采炁】中期的老怪,給我在這裝什麼裝呢?
剛才讓你走,你不走,是想送我走?
湛湛青光掠過,只是傳出凌厲的亮光來。
噗、噗、噗————
接連幾道輕響,幾乎重疊成一聲悠長的嘆息。
胖修士臉上的貪婪凝固,脖頸處一條細紅線迅速暈開;
乾瘦漢子僵立原地,眉心一點朱紅滲出;
那為首的劫修沖得最快,竟稍稍多走了一步。
但他的頭顱卻留在了原地,臉上定格著混合了恐懼、絕望和難以置信的表情,身體這才依著慣性又跑出兩步,才轟然撲倒。
從陳順安氣息爆發到幾人殞命,不過彈指一瞬的功法。
已經不能叫鬥法了,而是單方面的屠殺。
濃烈的血腥味猛地炸開,一時間甚至蓋過了紫府蜜的香甜之意。
確認劫修徹底死亡,陳順安這才收起氣息,開始搜刮戰利品。
四個儲物袋中,符錢加起來有不過一百枚出頭,各類丹藥、材料若干,還有幾件殘缺法器。
其中最值錢的是那【采】劫修的本命飛劍,雖受損但修復後仍能使用,估計能賣大幾十符錢。
窮鬼啊窮鬼————
陳順安有些譏諷的搖搖頭。
不過剛才那人說得也沒錯。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做完這些,陳順安這才目光幽幽,看向那個霉運齊天的年輕人。
「前————前輩!多謝前輩救命大恩!此物————此物敬獻前輩!」
年輕人如夢初醒,連滾爬起,雙手捧著那個鑲玉盒子,裡面的紫府蜜尚存大半。
他臉上又是感激又是後怕,聲音顫抖著奉上。
陳順安沒接紫府蜜,反而盯著年輕人:「你是何人門下?」
「晚輩————晚輩是散修,無門無派。」
年輕人眼神閃爍。
陳順安冷笑,抬手便是一道禁制打去。
年輕人想躲,卻發現自己周圍空間凝固,動彈不得。
「前輩這是何意?!」
年輕人臉色大變。
陳順安不答,一道真懸於其頭頂。
這年輕人明顯有問題,一個【開脈】修士,被四名劫修圍攻這麼久只是輕傷?
那紫府蜜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他路過時掉出來?
最關鍵是————
你這麼霉,那怎麼還有這麼多符錢,從哪裡來的?
察覺到頭頂那縷真散發的、足以輕易洞穿自己頭顱的致命氣息。
年輕人臉上的驚恐達到了頂點,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陳師兄,且慢動手。」
忽然,一道清冷如冰泉擊玉的女聲,從側後方那片茂密的蘆葦叢中傳來。
只見葦叢分開,一名女子緩步走出。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容貌清麗,眉心一點硃砂,氣質幽冷,好似萬丈冰山,將人拒之於千里之外。
但又打扮火熱,揚柳腰,櫻桃口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又透露著欲拒還迎。
還是陳順安的熟人。
【玉露瓊花峰】女修,林錦瑟。
見到來人,陳順安卻毫不意外,臉色冷漠。
「大水沖了龍王廟,還請陳師兄多多擔待。」
林錦瑟行了一禮,歉意道,「這弟子是我安排的餌,今日之事,是我設計釣這些劫修,不想牽連了師兄,實在抱歉。」
她說著,見陳順安並無反應,便揮手解開年輕人禁制。
年輕人連忙跑到林錦瑟身後,恭敬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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