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羅網江南
第702章 羅網江南
「死了!全都死了!」
張家家宅內,當急促腳步聲在書房外響起,張世澤抬頭便瞧見了臉色慘白的張世淮。
等他反應過來,低頭再次看去時,只見自己的畫紙上果然滴了墨水,不由暗嘆可惜。
「趙之龍他們都死了?」
張世澤暗嘆的同時,下意識動手收起畫紙,同時詢問自家弟弟。
對此,張世淮仿佛扯到筋那般,一瘸一拐地走入屋內,如爛泥般癱坐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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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二十一個都死了。」
「不僅死了,還連坐了與他們有關係的其它五十八家,牽連人數恐怕不下萬人。」
「那有牽連到買了國債的人家嗎?」張世澤不緊不慢地轉身洗手。
張世淮聽後則是愣了下,反應過來後搖搖頭道:「沒有。」
「那就夠了。」張世澤洗乾淨手說道:「買了國債的沒事,那就說明王府尹那話不是白說的。」
「這國債就是我等的保命符,只要好好握著,日後好好供養族中子弟讀書,什麼時候
得了官身,家裡也就安全了。」
「可——可那是二十幾萬兩啊。」張世淮哭喪著臉。
要知道在張世澤的安排下,張家可是從四川、湖廣和北京搶購了二十幾萬兩國債。
這還是搶不到更多的情況下,不然張家不知道要買下多少國債。
「有命在才能花銀子,若是丟了命,你有銀子又有甚用?」
張世澤擦乾淨手並坐下,為自己和張世淮倒了兩杯茶。
張世淮見狀,愁眉苦臉地接過並喝下,而張世澤則是端到嘴邊說道:「不僅這次要買,明年若有機會,我等還得再買。」
「這東西放在手裡越多,我等便越是安全。」
「府中別留太多銀子和田地,該賣給朝廷就賣,該買國債就買。」
「雖說不可能如曾經那般大富大貴,但不短缺你我衣食住行,這還有什麼不行的?」
「若換做其它王朝交替,例如你我這種人是萬不可能活下來的,就連妻女都要被貶作娼妓,供旁人玩樂。」
「再者說,咱們雖說買國債來保命,但真到家裡貧苦時,賣個幾百幾千兩的國債,你
以為那位會在意?」
「你啊————少想那麼多。」
在張世澤的提點下,張世淮算是終於提起了幾分精神。
只是可惜他這精神沒持續太久,便見張世澤吩咐道:「對了。」
「你休息兩日,等過幾日去找王府尹談談,留下幾千畝族中的自耕田,餘下的都按照低價賣給衙門。」
「如今朝廷有錢,咱們若是便宜賣出去,定然能討得個安穩。」
「我知道了。」張世淮聞言,只覺得剛剛提起的精神又滅了。
權錢土地——這三樣果然事事相關。
如今張家沒了權勢,銀子和土地也就自然流走了。
「唉————」
喝完茶水的張世澤瞧著他那樣子,無奈搖搖頭,接著詢問道:「今日去菜市口的都有哪些家?」
「懷遠侯的常家、誠意伯的劉家、平江伯的陳家、惠安伯的張家、宣城伯的衛家等幾家都派人去了。」
張世淮有些感嘆地說著,而張世澤聽後也沉默了片刻。
他沉默的原因倒不是趙之龍等人身死,而是大明朝的這些勛貴。
六十一家勛貴,除了被崇禎帝准許前往宣大的那四家外戚勛貴外,餘下的五十七家裡,已經有三十三家覆滅。
如今留下來的二十四家裡,除了昔日的鎮遠侯顧肇跡因為帶兵投降,從而獲得了個正四品上騎都尉的勛位散職外。
其餘的二十三家,基本上都是和張世澤他們一樣破財免災,買了大批國債才得以苟全。
如今的他們,只希望明年二月來得更快些。
哪怕明年那個時候朝廷不再發國債,但只要讓朝廷看到他們沒有去兌換國債,那就足夠他們自我安慰了。
這般想著,張世澤不由得嘆了口氣,只覺得張家未來的路怕是難走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那些在京的明朝舊臣也被這第二次通虜案嚇得輾轉難眠。
為此,不少人都找到了時任兵部尚書的李若星門下,但李若星卻不見外客,把拜帖都推了。
眼見李若星不見客,這些人又找到了太常寺少卿張忻的門下。
張忻倒是沒有將這些人的拜帖推光,而是從中篩選有能力的舊臣,並詳細記錄其性格、為官履歷。
如此過了兩日,張忻這才帶著奏疏前往了武英殿。
「臣太常寺少卿張忻,參見陛下。」
「賜座。」
殿內,劉峻看著張忻恭敬行禮,而後吩咐賜座。
待到他坐下後,劉峻才從王之心轉呈而來的奏疏內容中,了解了他的來意。
對此,劉峻則是說道:「朕若是看得沒錯,這奏疏中大部分人都是前明舊臣吧?」
「回稟陛下,其中約莫七成是前明舊臣,另有三成則是前來科舉的學子。」
「不瞞陛下,這些人都往臣的家宅投了拜帖,而臣也是經過精挑細選,這才選出了這一百七十六人。」
張忻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地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毫不避諱這些人遞了拜帖的事情。
面對他的坦率,劉峻則是拿著名單看了看,隨後說道:「前明時,官吏貪墨橫行,你又如何保證這些人赴任後不會如此?」
「臣無法保證。」張忻聞言搖頭回答,但同時也說道:「前明時期,官員貪墨是因為官場人人如此,不貪墨便不合群。」
「佐吏貪墨是因為朝廷給的俸祿太少,每個月不過幾斗俸祿,養自己尚且不足,何談養家?」
「如今陛下聖明,官員月俸按照品秩從五兩到八十七兩不等,佐吏每月也有一兩七錢的俸祿。」
「加之佐吏們也屬於均分田畝之家,家中尚有二三十畝田產,雖不至於衣食無憂,但也不用像曾經那般處處節省了。」
「何況如今各省物價走低,只要熬過這兩年,相信很快就能恢復到太平年間的物價。」
「若能回到斗米數十錢、豬牛羊肉不過一二十錢的物價,便是以佐吏的俸祿,也能輕鬆養活家中數口。」
眼見張忻這麼說,劉峻也將奏疏放在桌上,攤牌道:「張少卿倒也不用這般說。」
「朕雖不是貧苦出身,但也是平戶之家。」
「佐吏雖有均田、又有俸祿,但均田只能治一時,非能治永久。」
「等幾十年後,百姓人口滋生,分家各過後,如今分下去的均田又還能有多少能養活百姓?」
「靠均田養佐吏是不可行的,最緊要的還是俸祿足夠,物價平穩。」
「張少卿推舉的這些官員,朕會好好考慮。」
「不過若是被分配去窮苦地方,亦或者只能做小官小吏,還望他們也彆氣餒。」
「新朝佐吏也可走「司吏一典史一主簿」的路子擔任職官,而非前明那般定死。」
「陛下教誨,臣定會轉告他們。」張忻聞言鬆了口氣。
他本就是持著有棗沒棗打一桿」的想法前來,如今能得到皇帝的口頭許諾便就足夠了。
倘若那些人真的嫌棄官職太小,那也不關他的事情,反正他也沒有收禮。
前明時期積攢的財富,足夠他張家揮霍好幾代人了。
「臣告退。」
張忻想著想著,主動開口告退。
劉峻見狀也應了聲,隨後瞧著他退了出去。
等他退出去後,王之心這才靠近為劉峻斟茶,同時說道:「陛下,前朝的那些官員脾性不好,倒不如都用新朝官學畢業的官員。」
他這話說得隱晦,但劉峻自然清楚他所說的「脾性不好」代表什麼。
「無礙。」劉峻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畢竟朝廷需要時不時地殺雞儆猴,而舊朝官員就是被殺的那些雞。
不過一味殺雞也不可取,所以劉峻對王之心詢問道:「朝廷給的俸祿,夠使嗎?」
「回陛下,自然是夠的。」王之心連忙回答,生怕劉峻以為自己在新朝也貪墨錢糧。
「我沒問你,我問的是你底下的那些人。」
劉峻端起茶杯抿了口,接著放下並說道:「他們和佐吏的月俸相當,每個月一兩七錢銀子,夠使嗎?」
「自然是夠的。」王之心聞言,連忙說道:「陛下您入主以來,底下的人每日都有葷腥可吃,每五天還准許沐休一日。」
「加上宮中留下的這些人,都沒沾上什麼嫖賭的壞習慣,這銀子足夠使喚。」
「嗯。」劉峻聞言不由得點點頭,心底則是想著管太監和管官員其實也大同小異。
王朝前期能足額發俸祿、待遇管夠,所以貪官污吏少。
王朝後期俸祿拖欠,待遇也不行,只能自己想辦法賺錢,所以貪腐的人越來越多。
如清朝初期那般,對太監不錯,所以宮中偷盜的現象不算多。
等到了清朝後期,太監俸祿都不能發足,所以偷盜的現象越來越嚴重。
如《永樂大典》那種兩萬多冊的書本,硬生生在四十年不到的時間裡被搬空。
當然,有些人就是貪心不足,即便發足俸祿,也仍舊攔不住他小偷小摸。
這般想著,劉峻也對王之心說道:「宮中的太監宮女,每四個人住一處地方。」
「若是同吃同住的人偷盜宮中東西,其他三人也會被連坐。」
「主犯流配,同舍三人放逐出宮。」
「此外,等山西、遼東、西南的事情太平了,宮中太監宮女的俸祿也可以往上提一提。」
「有品秩的太監宮女暫且不提,普通的宮女太監就從每月一兩七錢銀子,提到每月二兩銀子吧。」
「臣替底下人謝陛下隆恩!」聽到劉峻要給太監宮女們漲俸祿,王之心連忙行禮。
劉峻看著他行禮結束,然後才說道:「不必如此。」
「使喚人幹活,本就該給夠工錢。」
「不止是你們,屆時就連地方上的佐吏和軍中將士們也要提高俸祿軍餉才行。」
提高普通佐吏和將士的俸祿軍餉,這是劉峻早就在想的事情了。
不過如今戰事沒有結束,北方的生產也沒有恢復,而江南的那些頑疾也沒祛除。
這種情況下,自然提高不了俸祿軍餉。
等江南頑疾祛除,北方生產恢復,天下人口耕地清丈登籍清楚,那時大漢的財政也就水漲船高了。
哪怕物價降低,糧食不如當下值錢,但依靠各省官店和海關的不斷輸血,還是能從各方面提高將士和佐吏待遇的。
從歷史來看,宋朝那種通過制度設計將商業納入國家財政體系的手段是可取的。
相比較之下,明代雖然海外貿易更發達,但明代的商業資本對地方政治的滲透嚴重,甚至倒逼國家收縮。
單從財政制度來說,宋代的手段確實比明代更好,也有更多可以效仿和借鑑的制度。
「吏部尚書、平涼郡王湯必成,求見陛下!」
「宣!」
思緒間,唱禮聲也從殿外傳來,將劉峻拉回現實。
待到他目光朝外看去,只見穿著官袍的湯必成邁步走入殿內。
不知不覺中,湯必成也蓄了尺許長須,整個人看上去多了幾分名臣的氣質。
不過就湯必成給劉峻留的印象,他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這傢伙憋著壞。
「臣吏部尚書湯必成,參見陛下。」
「賜座。」
湯必成用餘光瞧見了劉峻看向自己那不對味的眼神,心道莫不是自己近來做錯了什麼事?
只是仔細想想後,他確實沒想起來自己這段時間有什麼得罪自家陛下的地方。
畢竟這段時日他都在吏部當差,同時負責與姚沅、趙開心、譚歡等人聯繫,觀察江南的局勢變化。
若非江南那邊有了變化,他也不會趕來武英殿。
「陛下,這三份是南直隸、浙江、江西三省送來的奏疏,請您示下。」
湯必成遞出三本奏疏,隨後便被王之心轉呈給劉峻。
劉峻打開後,湯必成也順勢說道:「本月初,江南那邊的市面上突然出現了不少國債的仿品。」
「雖說做工不如我朝錢莊發行的精緻,但普通百姓和富戶受騙者甚多。」
「除此之外,南直隸與浙江的糧商大肆囤積糧食,臣覺得他們是收到了朝廷在遼東和朝鮮戰事的風聲,所以準備待價而沽。」
「南直隸、浙江、江西三司共同奏稟,請朝廷准許三司聯合追查國債仿品,並嚴懲囤積糧食的糧商!」
伴隨著湯必成話音落下,武英殿內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湯必成不用看也知道,自家陛下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王之心同樣感受到了不安,但還是硬著頭皮為劉峻斟了杯茶。
在二人不安的同時,劉峻則是將三份奏疏內容都看了個大概。
其中光是南直隸發現的假國債就達到了三萬多兩銀子的面額,浙江那邊稍少些,但也有二萬多兩。
不僅如此,據浙江布政使趙開心所說,浙江的海商在明知朝廷設關的情況下,仍舊用小船載貨物逃避海關。
除此之外,他們還利用《大漢律》的漏洞,安排人挑著私鹽去販賣,並且派人拉攏了浙江茶課司的官員。
若非趙開心用官學畢業的官員先控制了鹽場、茶場、礦場等官營場地,且這些官員還有學生氣,及時上報,不然趙開心自己都被蒙在鼓裡。
——」瞧見趙開心的奏疏內容時,劉峻便再度看了看南直隸和江西的奏疏。
浙江商賈懂得搞官商勾結,那南直隸和江西的難道就不懂?
除此之外,福建同樣沿海,而且還有鄭芝龍的存在,這些人難道就沒有走福建官場的關係?
雖說江南的官員大半都是官學學子,但在這些人的利誘下,這些學子又有多少人能堅守本心,拒絕誘惑?
「為了拉攏一個衢州府的茶課司大使,居然捨得砸五千兩銀子。」
「到底是朝廷太窮,還是這些商賈太有錢了?」
劉峻將趙開心奏疏里的事情拿出來說,而旁邊的王之心聽後都不由得咋舌。
衢州府茶課具體多少他不知道,但再多也不過就幾千引茶。
為了這幾千引茶,砸五千兩給茶課司的大使,偏偏這個大使還上報了布政司。
要知道大漢的茶課司大使不過正九品,年俸才六十六兩銀子。
五千兩銀子,都足夠買這茶課司大使兩輩子了。
若非證據擺在眼前,王之心都不敢信真有人會拒絕五千兩銀子。
「陛下,臣以為這些商賈買的並非是這些人在職的這幾年,而是買下幾十年。」
湯必成見劉峻開口,順勢便稟報導:「這些茶課司的大使只要收下這筆銀子,而商賈再走走布政司和按察司、吏部的路子。」
「只要布政司不進行報功,按察司也不覆核,亦或者吏部將其擢升公文駁回,那這個大使就能一輩子坐穩這個位置。」
湯必成的話,倒是提醒了劉峻。
按照正常流程來說,官員任職滿三年、六年、九年,必須接受考核,而茶課司大使屬於「任滿」必考之列。
如果布政司、按察司不按時考核,監察御史可以彈劾相關官員,畢競考核失職本身就
是要被追責的。
如今這些商人敢賄賂大使這麼多銀子,那是不是代表布政司、按察司、甚至於監察御史的路子都被他們走通了?
劉峻臉色不太好看,畢竟他才剛剛收復江南不到兩年。
倘若這些江南商賈真在不到兩年時間把整個江浙的官場打通,那新朝的臉面何在?
「假國債和囤糧的事情,明面上讓按察司、布政司、監察御史自己查。」
「行賄的事情,朕會吩咐拱衛司去查。」
「此外,你自己去找王豹,讓他好好查查吏部。」
見劉峻吩咐,湯必成也起身作揖道:「臣遵旨————」
「退下吧。」劉峻聽後,沒有留下湯必成詳談這件事,而湯必成也心領神會。
眼下只有拱衛司的消息才能讓自家陛下信服,旁人的消息,他恐怕都不信任。
這般想著,湯必成也退出了武英殿。
在他走後,劉峻也看向了王之心:「傳旨給拱衛司指揮使王兆祥,令他徹查江浙行賄的事情。」
「朕要知道,是誰能在江南織出這麼大的一張網。」
「大漢境內,不允許有這樣的勢力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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