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靜水深流
第703章 靜水深流
「五千兩銀子,就為了賄賂個正九品的茶課司大使?」
「我雖知曉那些江南商賈富可敵國,卻也沒想到富到了這種程度。」
南熏坊平涼郡王府內,穿著道袍的湯必成坐在主位,耳邊是張如豐的調侃聲。
聽著張如豐的調侃,他忍不住揉了揉眉頭,看向堂內其餘幾人。
除坐在他身旁的鄧憲外,堂內還有著王懷善、張如豐、李顯,以及這些日子受到他拔擢的陳邦彥。
四人分坐左右,對於這件事情感慨各異。
「要我說,先順藤摸瓜找出幾個人,然後直接連坐九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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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信連坐九族,還不能把他們這些人一網打盡!」
王懷善本身就是個急性子,所以在他看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連坐。
他這話語出驚人,導致對面的李顯和陳邦彥差點沒被茶水嗆死。
好在鄧憲三人熟悉他,不然也得鬧出笑話。
「咱們如今是治天下的官,怎麼可能憑著行賄這一條就隨便連坐九族?」
湯必成頗為無語地看向王懷善,但坐在他身旁的鄧憲卻開口唱起反調。
「若是官吏充足,隨便找幾個名頭給他們扣上,然後再連坐九族倒也無不可。」
「對吧!我就說這麼做最簡單!」王懷善聽到鄧憲支持他,連忙來了興致。
可是湯必成聽後,卻頗為埋怨地看向鄧憲,那臉上仿佛在說「你怎麼也跟著瞎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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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憲無視了湯必成的想法,而是直接說道:「這些江南商賈為什麼在前朝時攪風攪雨?不就是憑著勾結前明官員嗎?」
「昔年浙黨之所以坐大,也不過就是因為有商賈花銀子把所有人的利益羅織起來,這才讓他們堅不可摧。」
「五千兩銀子,別說下面那些官員,恐怕就是在京官員也沒有幾個能守住本心吧?」
「若是不趁早把他們解決,那等他們把江南官員拉攏成鐵板一塊,到時候想動他們才真是難。」
見鄧憲這麼說,湯必成也忍不住扶額道:「可朝廷也不能隨便找個理由就株連他們吧?」
「自然不能隨便找個理由。」鄧憲端起茶杯,抿茶的同時繼續道:「五軍都督府那邊,早就藏有江南海商走私軍器給建虜的證據。」
「雖說只牽連了三五家,但只要根據這三五家去株連其族,你覺得能擴大到什麼程度?」
鄧憲說完這話頓了下,接著說道:「如今需要擔心的,就是株連他們的同時,會不會牽扯到太多的官吏。」
「如果牽扯太多,那江南的治理肯定會出問題,而朝廷如今要兩線用兵,自然是經不起折騰的。」
「照我的猜測,陛下應該是想要把山西那邊先收拾了,甚至還要收拾了遼東,最後才對江南動手。」
「何以見得?」湯必成皺眉詢問,堂內其餘四人也紛紛看向他。
對此,鄧憲則是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以帳本的形式說道:「從帳上看,朝廷雖然在前些日子抄沒得了不少銀子,但那點銀子只夠打完山西的戰事。」
「如果陛下要對建虜動兵,那明年二三月肯定會繼續發國債,而這批國債就是對建虜用兵的專款。」
「對建虜用兵取勝後,朝廷收復了遼東,將士們得了賞銀,可國庫卻空虛,而錢莊還欠著國債的本金和利息。」
「想要解決國債的本金和利息,只能從江南商賈的身上取。」
「本金——利息————」聽著鄧憲所說的這些詞,湯必成愣了下,這才想起是錢莊裡的專業術語。
在湯必成這麼想的時候,張如豐也開口道:「倘若真的如此,那最快也得到天漢四年去。」
「對!」鄧憲點頭道:「那時的官學剛好畢業三萬多學子,而三萬多學子,足夠把南直隸、浙江兩省從官員到佐吏全換個遍!」
「只要把這些官商一網打盡,再接管江浙那些商幫的行當為官營,同時將出海貿易的船隻數額定下,按照數額售賣憑證,徵收關稅。」
「諸位不妨想想,光是這幾項,朝廷每年就能增收多少?」
江南的事情,鄧憲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想了,尤其是掌握在江浙商幫手裡的紡織、海貿等行當,早就被他盯上了。
幾十個家族搞出來的商幫,基本壟斷了當地的紡織和海貿,並從而勾結官員,將網織向那些最緊俏的海外貨物。
茶葉、瓷器、漆器、生絲、紅糖等等貨物,想來都有他們的身影。
這般想著,鄧憲也開口繼續說道:「前明時,浙江每年所得的茶課進項是二千一百貫鈔。」
「且不提這點鈔才值錢多少,單拿我朝的茶課來說。」
「去年浙江茶課共收得二萬一千引,隨後按照每引一兩銀子的成本價售給寧波、杭州兩府的市舶司官店。」
「官店按照每引三兩銀子的價格賣給西洋人和閩粵海商,最終獲利六萬三千兩。」
「再除去茶場的本金和官店的僱工工錢後,浙江布政使司淨賺了四萬四千餘兩。」
「那些西洋人拿到茶葉後,轉手便賣往日本,轉手還能賺七八萬兩。」
「僅是茶葉一項,便能有十幾萬兩的收益,而這還只是浙江一省之地的茶葉進項。」
「若是再加上生絲、瓷器、漆器、雜貨,他們從海上賺取的利潤恐怕比許多省份一年的賦稅還多。」
「為了保護他們的利益,他們自然會拿出足夠多的銀子去賄賂官員,而官員又有幾個人經受得住這種誘惑?」
「不把這些人從根上剷除,便是再換一百次官吏也沒用。」
「只有將他們剷除,同時由朝廷接管他們的產業,提高官吏的俸祿,這才能養出「廉潔」之風!」
鄧憲的話音落下,其中內容也讓堂內眾人明白了鄧憲這種要面子的人,為什麼會不顧
面子地要殺江南這群商幫。
無他,全因利益。
殺了江南商幫,朝廷便能多出上百萬乃至數百萬兩的進項,而朝廷可憑這進項提高官吏俸祿。
對於鄧憲的想法,前面的他們尚且能夠理解,但後面的就有些超出理解了。
畢竟就如今大漢官吏的俸祿,相較於前明官員的明面俸祿來說,已經有了幾個量的飛躍。
雖然前明官員可以合法貪污常例銀,但這麼做始終屬於踩著灰色底線賺錢。
相比較之下,大漢官吏的明面收入就是前明官員的三倍,尤其是吏員更是漲了近七倍。
這樣的情況下,鄧憲竟然還想著為官吏漲俸祿,這不由得讓湯必成都咳嗽道:「咳咳,這件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沒什麼不能說的。」鄧憲聞言卻把事情挑明,因為他需要湯必成等人的支持。
「我想陛下的想法,應該與我所想相當,只不過時機尚不成熟罷了。」
「江南的那些事情,陛下不讓我們碰,恐怕是擔心我們打草驚蛇。」
「不過等到山西、遼東收復,我等再提此事,陛下便不會拒絕了。」
「此事,絕不可拖到陛下自己提出的時候。」
「必須由我等提出,我等親自派人去做才行。」
鄧憲的話音落下後,目光不由得在堂內眾人身上掃視。
湯必成聽後,雖說有些不適應鄧憲主導自己,但還是頷首道:「若是陛下真的有意對江南商賈動手,這自然無不可。」
見湯必成都答應了,張如豐、王懷善、李顯三人也下意識點頭。
鄧憲見狀看向陳邦彥,而陳邦彥則沒想到這種事情也輪到自己點頭。
不過對干鄧憲那番話,他倒是十分支持,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只是在他點頭後,鄧憲卻開口道:「拿下江南商幫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做的是將貨物賣出去。」
「這件事情,想來令斌兄有自己的辦法。」
鄧憲這話說罷,陳邦彥便清楚自己為什麼能出現在這個場合了。
他家族中雖然沒有從事海貿的人,但他在廣州頗有名氣,許多粵商子弟都曾在他摩下
學習。
閩粵海商中不聽話的,基本都被漢軍抄家了。
剩下的那些商賈,基本都是已經習慣了在大漢市舶司官店買貨物,走海路販賣貨物,返回海關交稅的順民。
用閩粵海商取代江浙商幫,這也是鄧憲的布局之一。
「等真到那日,此事大可交給下官!」
陳邦彥不假思索地抬手接下這份差事,心底卻想著真接下這件事的時候,得好好提醒自己那些記名弟子才行。
不用特意提醒他們,只要他們牢記江浙商幫的下場就行。
「如此,江南的事情便不用擔心,只需要按照陛下所說,先查假國債案和糧商囤糧案便可。」
鄧憲說罷看向湯必成,而湯必成則是道:「此事我會提醒的。」
「好。」鄧憲聽後起身,而其餘人見狀也紛紛站了起來,跟著鄧憲朝湯必成行禮。
「既然無事,那我等就告退了。」
「我就不送了。」湯必成無奈搖頭,隨後看著五人轉身走了出去。
瞧著他們離開,湯必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等他們消失後,只見堂外也走來了三道身影。
為首的身影是名頭戴金絲鬆髻,模樣不過二十五六的婦人,而婦人身後則是兩名婢女。
「怎地來前院了?」
湯必成看向自家妻子,而他夫人孫金英則是上前為他斟茶並笑道:「自然是想你了。」
此話多少有些孟浪,但湯必成卻很受用得露出笑容。
只可惜他還沒笑多久,便見孫金英說道:「大郎寫信給我,問妾身能不能請老爺您將他調到身邊。」
湯必成得知是孫邦升的要求,頓時沒好氣道:「與你說過多少遍了?」
「他受我保護夠多了,繼續保護下去,以他的才幹最多做個五品虛職,六品實職。」
「應天府通判可是實打實的正六品,可以說是正六品官員中,地方權勢最大的幾個位置之一了。」
「可是他呢,從我到北京以來,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給你寫信了吧?」
孫金英見湯必成生氣,也不由得有些害怕道:「妾身也是擔心他吃苦。」
「老爺您沒看過他的信,府衙里那些官員,除了官學畢業的會按照他的吩咐做事,那些舊臣官員總是對他陽奉陰違的。」
「實在不行,您准許他公布和妾身的關係也行————」
「胡鬧!」聽到孫金英的話,湯必成立馬道:「我不准他公布與我的關係,把他丟在應天府就是為了磨鍊他。」
「他若是公布了關係,你覺得他身邊會是群什麼人?」
「總之不論如何,都讓他頂著現在的身份幹下去。」
「他要是能撐過這三年,日後便是正三品都有望。」
「實在忍不住,就讓他把那些得罪過他的官員姓名都記下,最好讓人去查查這些人都犯過什麼事。」
「只要有證據在,兩年後的這個時候我便給他親自報仇的機會!」
湯必成說罷拂袖而起,邁步便朝內院走去。
孫金英見狀,除了心裡難受外也沒有其它的辦法,只能朝著湯必成離開的方向追去。
在她追往內院的同時,鄧憲等人也離開了平涼郡王府,而拱衛司也接到了宮裡的旨意。
「淫他娘的!我才沐休回來,就給我撞上這種事情!」
拱衛司衙門內,才享受了南江伯身份沒幾天的王兆祥正在拍桌子破口大罵。
在他面前,高時橋和王兆安兩人低頭坐在左右首位,安靜等著王兆祥發泄完。
過了片刻,隨著王兆祥發泄完,他這才看向高時橋道:「你覺得該怎麼做?」
「下官想親自走一趟。」高時橋作揖說出想法,同時解釋道:「只是在京城指揮下面的弟兄去查案,就算能查出東西,我等也不了解這些東西牽扯多深。」
「與其讓下面的弟兄查,倒不如讓下官親自去查。」
「如此就是查出東西了,伯爺您也知道下官的公文里的意思,處理起來更方便。」
高時橋這話才說出來,王兆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南直隸、浙江發生這種事情,為什麼先遞上來的是趙開心的奏疏,而不是拱衛司浙江千戶所的急報?
這到底是浙江千戶所查不出問題,還是有人不想讓他們知道?
倘若是前者還好說,頂多治個失察之罪。
可若是後者,那高時橋這次前往浙江就不僅僅是查案,也是為他們擦屁股。
王兆祥想通後,這算是明白為什麼今天宣旨的太監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了。
「淫他娘的歪頭爛腿!」
反應過來後,王兆祥暗罵了句話,緊接著便看向高時橋。
「准你從京中調三百人南下,另從庫里領六千兩銀子做差費。」
「若是銀錢不夠,派人回京說一聲便可,最關鍵的是別走漏消息。」
見王兆祥交代,高時橋也作揖道:「下官清楚,伯爺放心便是!」
留下這句話,高時橋轉身便朝衙門外走去。
與此同時,王兆祥也收回目光,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緊接著才看向一言不發的王兆安。
「朝鮮、河套、西番的事情,你安排的如何了?」
見自家大哥詢問,王兆安也稟報導:「河套那邊,我派去的人已經在各個部落招收了地位不低的一些小頭領。」
「等英國公解決完河套那邊的叛兵後,河套未來三個營里都有咱們的人。」
「只不過想維持下去,每年最少得額外發五千兩銀子才行。」
「五千兩?」王兆祥聽到這個數目,頓時沒好氣地想到了江南的那檔子事。
只不過他也不可能拿正事和自家兄弟發脾氣,所以他擺手道:「罷了,五千兩就五千兩。」
「陛下要的不僅僅是情報,還有關鍵時刻他們肯站出來的心思。」
「我曉得,大哥你放心便是。」王兆安開口安撫著自家大哥,隨後繼續說道:「西番那邊也安插了不少人手。」
「其中白利、青虜里收買的人最多,其餘各部只收買了些小頭目,影響不了大局。」
「至於朝鮮那邊,譚國柱已經帶著朝廷從京永戰場上俘獲的幾十名朝鮮俘虜前往朝鮮。」
「算算時間,他們差不多已經抵達朝鮮,並且已經開始布局了。」
「等局面布置差不多,接下來就可以接觸李植、姜碩期等人來控制朝鮮廟堂。」
「好。」王兆祥聽後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吩咐道:「這三處的局面打開後,接下來就是把哈喇慎的局面打開。」
「除此之外,南洋那邊也適時派人去接觸接觸。」
「倘若可以,最好走海上前往三宣六慰,接著走陸路接觸西南各土官。」
「若是這些土官願意歸順我大漢,那等朝廷兵馬收復貴陽、昆明等處,西南殘明自然不攻而破。」
「是!」王兆安作揖接下這份差事,心道自己的這些差事雖然有難度,但相比較兩京十三省的差事還是輕鬆多了。
其它暫且不提,單是這江南行賄的案子,他就覺得自己解決不了。
「行了,你也退下吧。」
王兆祥擺手示意,而王兆安也起身作揖並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王兆祥看著空蕩蕩的拱衛司正堂,不由得跟著想到了關外、關內、江南的這些事情。
「狗攘的,什麼破事都讓老子碰上了。」
王兆祥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對著角落招呼道:「備車,去廣元侯府!」
角落站著的拱衛司力士聞言,旋即作揖並朝馬廄走去,而王兆祥也邁步走向了衙門外。
如今這麼多難題擺在眼前,只憑他自己想辦法還是太難了。
這種時候,無疑正是去求老上司王豹幫忙的時候。
在王兆祥這麼想的同時,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拱衛司的長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