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覲見姜道子,一念決前程


  玉走金飛,日月如流。

  姜異寸步未移,端坐在長明天池主殿一昧清淨苦修。

  飢服參芝,渴飲玉液,儼然如仙真。

  

  有五味大藥持續滋養體軀,他的功行一日千里,漲勢幾乎難以遏制。

  「尋常修士突破是滴水成河,積土成山,每一絲增進都來之不易。我卻恰恰相反,稍稍用功,修為就節節攀升。」

  姜異睜開雙目,腦後懸掛那輪圓光,驟然如被揉皺的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合煉丙丁的玄光法力轟然大震,似要噴薄而出,撼山動岳,焚江煮海。

  下一刻,姜異催動道胎,周身百骸如同金關閉塞,牢牢鎖住十萬八千毛孔。

  臻至十二成大圓滿的深厚修為,如同被鎖龍大柱鎮壓的巨蛟怒蟒,頗不甘心沉寂下去。

  姜異掀起眼帘,眸光閃爍,大殿之內亮起一線金白精芒,好似劍鋒劈開昏昏世界。

  「道子好菁純的修為。」

  站在殿外的賀守正見此情景,面容微動,心下暗驚:

  「竟是強行把自己壓在練氣十重……究竟要多深厚的積蓄,才能如此!」

  身為下院接雲殿執掌,賀守正雖未築基,卻也是練氣十二重的資深修士,堪稱見多識廣。

  他自然看得明白,這位姜道子並非修為低微,困於十重不得寸進。

  而是主動遏抑功行,強行將自身卡在練氣十重大圓滿的界線上。

  「下院傳言,道子要采全六合大藥,凝就至等真烝……想來並非空穴來風。」

  賀守正垂首思忖,若非為了六合大藥,道子完全沒必要如此費盡心力地阻遏功行。

  按照常理,練氣十一重吞煞,十二重煉罡,待地煞與天罡凝合,玄光法力便所向披靡,直指築基境。八峰真傳,無不在這一步苦心鑽營,謀求登位證道的機緣。

  只要道子能順利築基,宗內對他的非議,便能減少泰半。

  一聲清脆的銅磬聲傳盪開來,打斷了賀守正的思緒。

  陣靈常靜緩步走出大殿,開口傳喚:

  「接雲殿主賀守正聽宣入殿,覲見道子。」

  賀守正連忙收斂心神,仔細整了整衣冠,免得失了覲見的儀態,這才躬身踏入主殿。

  「接雲殿賀守正拜見道子!」

  他一路前行,約莫百步之後,在白玉丹陛下方站定,雙目低垂,緊盯著金磚鋪就的地面。

  丹陛之上,是九九八十一級長階,每一級都刻有不同的瑞獸紋路;

  長階盡頭,便是道子的御座一一以整塊暖玉雕琢而成,扶手是兩條相向而臥的玉螭,口銜定風寶珠,座前則設著一張金漆雲龍日月紋長條大案,上面鐫有南瞻洲的山河社稷走勢。

  姜異擡手輕輕叩了兩下案面,目光垂落,望向下首。

  陣靈常靜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問道:

  「賀執掌,有何事要向道子稟奏?」

  賀守正當即拜倒在地。

  練氣十二重修士跪練氣十重的道子,在他看來,沒有絲毫不妥之處。

  道子二字,分量遠超千般道術、萬種法訣。

  「下院執掌賀守正,叩見道子!」

  賀守正額頭貼地,沉聲說道:

  「此前道子歸宗,守正飲酒誤事,輕慢儀駕,罪該萬死!」

  姜異端坐於御座之上,心中無限感慨。

  換作半年之前,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能讓一位練氣十二重的「高修」跪地啟奏。

  「拋開處境不談,我這也算「光宗耀祖』、「出人頭地』了。」

  姜異眸光一閃,收斂起心中雜念,溫聲笑道:

  「賀執掌言重了。」

  賀守正驚得大氣都不敢喘,這位道子先是在下院錄功殿擇走兩部道經,後又於坎峰當眾採得真汞、真鉛,絕非庸懦無能之輩。

  倘若欺對方練氣十重便生小覷之心,下場必然悽慘。

  自己此番被人做局,推出來當了這「出頭鳥」,遲早要遭秋後算帳。

  故而這幾日寢食難安,生怕被離峰問罪,打破內府,廢去修為,再被捉拿至火獄受那無邊酷刑!「道子乃宗內儲君,守正昏聵疏懈,怠慢大意,未曾備好接風儀駕,已是大錯特錯,失職之至!」賀守正聲音愈發恭謹:

  「道子襟懷磊落,不願降罪責備,這是道子的深仁厚澤。守正每每念及此事,無不反躬自責!」姜異聽著這番話,唇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老賀倒是拎得清,未曾胡亂攀咬,牽扯旁人。

  這樁事其實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看姜異這位道子想要如何處置。

  若是賀守正不敢擔責,牽扯出震峰上院的邵觀肅,便是逼著他當場立威,去懲治那位背後有洞天真君撐腰的邵真人,如此一來,事情反而不好收場。

  而今賀守正獨自認下所有罪過,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順勢給了道子一個台階下。

  「能在魔道宗字頭站穩腳跟,果然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姜異久經山頭鬥法,深刻明白一個道理,有名無實,手下無人,萬萬做不成事。

  若想殺雞儆猴,便要自己提刀。可他一個練氣小修,上門去砍築基真人,那叫不自量力;

  但以先天道子的身份,下令處置上院道材,又不成體統,是明擺著的兩難局面。

  心念電閃之間,姜異笑著問道:

  「賀執掌意欲何為?」

  守正深吸一口氣,無比鄭重地答道:

  「請道子褫奪守正接雲殿之職司,貶黜下院,逐出宗內!」

  姜異眼神微微一動。

  好一個乾脆利落的脫身之法。

  賀守正這番引咎請罪恰到好處,主動摒棄接雲殿執掌之位,處罰不可謂不重,既保全了道子的威嚴,又沒有牽扯其他山頭,避免將事態擴大,捲入更深的漩渦。

  更重要的是,他能藉此退步抽身,換得一個性命無虞的結果。

  看似簡單明了,可世間多少人身居其位,便難下決心,割捨眼前之利。

  就拿修行來說,常年待在山門之內,能享受充裕的靈機、諸般法材。

  更別說管著接雲殿,總歸有個能與築基真人、上院弟子平等往來的資格。

  一旦被下放山門淪落在外,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多了。

  「賀執掌拳拳愧悔之心,本道子看在眼裡。」

  姜異並未出言寬宥,以示大度。魔道法脈,從不講究什麼「仁德」二字,只以強弱區分高低。「我既是道子,凡事該以宗內規矩為重。賀執掌識大體,親自請罪,本道子也就不多言了。依你所稟,削去接雲殿執掌之位。」

  賀守正心頭如卸下千鈞大石,只覺滿身鬆快。

  縱然如同被打落「凡塵」,身家性命終究是保住了。

  他最害怕的,便是這位道子不依不饒,借著此事要與八君後裔鬥法較量。

  那樣的話,甭管最終結果如何,自己這個小小的練氣十二重,必定粉身碎骨。

  姜異屈指輕敲案面,發出清晰的「篤篤」之聲:

  「賀執掌卸去接雲殿職司,可有什麼其他打算?」

  賀守正微微擡頭,恭聲答道:

  「山門之外辟有諸多別府,守正願擇一落腳,繼續為宗內鞠躬盡瘁。」

  姜異聞言,唇角微揚:

  「賀執掌觀本道子的長明天池如何?」

  賀守正心頭微動,似是瞬間想到什麼,猛地伏低身體,急切應答:

  「長明天池乃宗內東宮,道子潛龍之地,自是氣象萬千,遠非尋常別府可比!」

  姜異朗聲再問:

  「賀執掌亦是宗內老人,久在下院克盡厥職,兢兢業業。此番發落到別府,未免有些可惜了。本道子的長明天池,眼下尚缺人手打理,不知賀執掌意下如何?」

  賀守正渾身一顫,這短短片刻的大起大落,著實讓他心潮翻湧,難以平靜。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腦袋重重叩在金磚之上。

  「守正駑鈍,若能得道子垂青,入長明天池以供驅策,便是摧身碎首,亦在所不辭!」

  姜異聞言,莞爾一笑。

  一旁的陣靈常靜深諳揣摩上意,忙開口道:

  「賀執掌,趕緊起來答話。」

  賀守正喜形於色,忙不迭地起身。他本以為此番必定跌落泥濘,前途盡毀,沒成想峰迴路轉,半個身子爬進長明天池。

  這可是比八峰洞天還要勝出一籌的瓊閣閬苑,真正的佳境妙地!

  姜異緩聲道:

  「聽聞賀執掌精于丹術,我便將「寶陽殿』、「鑄砂殿』、「返本殿』三處,交由你打理。殿內一應丹材藥材,你可任意取用。待你熟悉各處事務,再從下院遴選合用的人材,填充任命。」賀守正自是萬分感激道子的知遇洪恩,相較於接雲殿那等清水衙門,經管督辦長明天池的丹材產出,其中好處簡直勝過太多。

  他日道子名正言順地即位宗內儲君,屆時八峰的那些真傳弟子,怕是都要放下身段,求到自己跟前來!況且,長明天池何等地方?靈機充裕不遜於干峰!

  丹房芝圃必定都是規格極佳,精進丹術不在話下!

  賀守正這一連串念頭飛轉,忽然冒出疑問。

  道子如何曉得自己善于丹術?

  他可從未對外顯露過,只在私下當做熱衷志趣。

  姜異將身子往後一靠,不再那麼端正坐著,眸底金芒沉寂,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隨之消去。【推演結果:賀守正,鴻水魏國隴郡人士,出身二品鄉族,善於「點金化砂』丹術,為人慎小謹微,酷愛杯中之物……】

  「此人背景乾淨,又有天書詳查來歷跟腳,沒什麼後患隱憂。」

  姜異把賀守正招入長明天池,主要是想告諸宗內八峰,他有用人之心,且不介意給出甜頭。只要肯真心效命,哪怕是沒甚跟腳的下院小修,也能得到道子的拔擢。

  「做過下修才會明白,修道之途非是法訣、靈物最珍貴,願意給上進門路的「貴人』才最稀缺。」姜異暗忖:

  「宗字頭裡,總歸不缺被八君後裔、師徒一脈壓得難以出頭的「人材』……嗬,這上修的位子,做起來就是舒坦,輕易就能叫人魚躍龍門。」

  陣靈常靜輕瞥上首,察言觀色後,放輕聲音:

  「賀殿主先回下院卸任,交清職務,再到長明天池領受牌符。」

  賀守正連連稱是,躬身告退。

  不等他離開長明天池,卻見群峰之外,竟有眾多離峰弟子恭聲參謁。

  為首那人神披赤甲,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乃是袁真君門下大弟子,貴為真傳的封元!

  賀守正心頭一寒,不由猜度:

  「這是替道子濯洗前塵,斷絕因果完了,前來通稟麼?」

  「封師兄,我等為道子遠赴北鄺嶺,風塵僕僕歸來,又將下院掃蕩一番,居然還要在外久候等待召見」

  長明天池下方,排開四架戰車,宛若銅精澆鑄,呈現青金之色。

  離峰袁真君門下的封元,其人身材高挺,並不著冠,烏髮披散,兩道墨眉下的眸子開闔,好似冷電飛竄,直有懾人的氣魄。

  聽得駕車的師弟這般出言,封元沉聲道:

  「師弟如此不忿,待會兒我帶你入殿,你大可以直斥道子怠慢。」

  駕車那人頓時閉口。

  「離峰執罰,乃為弟子本分,你若覺得辛苦,上書一封交予正樞殿,請辭去位就是了。」

  封元語聲平淡,氣機外放,仿佛古岳天峰壓落四方,令人覺得胸悶窒息。

  「是師弟失言!請師兄勿要見怪!」

  駕車那人服帖認錯。

  封元淳淳言道:

  「多少下院弟子求入離峰不得,你我應當牢記職事,別把自己擡得太高。」

  說罷,也不聽駕車那人回話,便緩緩起身,輿側五兵紛紛顫鳴。

  等到長明天池大陣啟開一道門戶,封元化為經天流焰轟然穿入。

  不多時,便踏上主殿之前。

  「離峰正樞殿封元,謁見道子,呈遞奏本!」

  約莫半炷香後,姜異放下書寫詳盡的呈文摺子。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

  大意就是一一北郎嶺照幽派勾銷符詔,降格為「門字頭」。

  康氏道族褫奪品階,除去靈脈資材,貶為五品鄉族。

  長老康從雲伏誅,黃子尚伏誅……

  「凡有因果乾系,具生惡念,來意不善,皆斬!」

  姜異掃過那一串人名,其中還有牽機門的柳煥、觀瀾峰的韓隸等等。

  「這些都是聽候發落,看道子是要了斷乾淨,亦或者賜他們一份前程。」

  封元立在下方,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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