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帝君斬龍之地,八宗門戶私計
水天相接,星河倒掛,四周儘是空檬之色。
條條清輝如練傾瀉而下,繚繞在姜異周身,最終匯入他腦後那輪通亮圓光之中,儼然如仙真!「鉛作命火,汞煉性光。性命合一,返還先天……原來是這個道理。」
姜異內視百骸,只見太陽真鉛與太陰真汞相合後,化作一味三指寬的虛白焰光,焰心處藏著一顆烏黑丸狀之物。
這團鉛汞合一的大藥上下升騰,升至元關便化作月相,沉墜內府則變為日輪,交替往復間,持續推動著他的功行穩步漲動。
「鉛汞凝就長生藥,恭喜道子得壽二百。」
陸真君的語聲虛渺傳來。
練氣修士尚未脫離凡壽限制,即便修至十二重,壽元也極難超過三百。
唯有脫形煉質、性命雙全,成功飛舉築基境,方能得五百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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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再養五世之澤,每世轉生都會削去一百壽元,逐次遞減。
這位姜道子尚在練氣境界,便已凝就真鉛真汞,採得五味大藥,憑空增長二百壽元。
可謂生機充盈,潛力大漲,未來築基的把握又增多一分。
「僥倖罷了。」
姜異臉上並無欣喜之色。
他心裡清楚,還差一味「坎下水」,才能采全六合大藥。
倘若不能凝就至等真,便是飛舉築基境亦難被冥玄祖師認可。
道統宗字頭就如官場,上進之機固然要靠自己爭取,卻也離不開領導點頭。
就眼下的處境而言,他這個先天道子一日不能築基,便一日處於危如累卵的境地。
不僅攔阻太多真傳的道途,還妨礙洞天真君的布局謀劃。
「道子可是在思慮如何採得「坎下水』?」
陸真君深深望著姜異。
這位道子處境尷尬,一無根基二無跟腳,只有冥玄祖師這杆大旗勉強撐著。
但祖師位居青冥,不會隨意沾染紅塵事,決斷宗務事,一切還是要看掌教的態度。
「干峰亦有真傳,修【元磁】法的姚贇……」
陸真君眸底掠過一絲惋惜。以她的眼光來看,這位少年道子雖說稱不上超邁絕倫,卻也絕對出類拔萃。姜異坦然應道:
「確實沒甚麼頭緒。」
他伏請天書所得簡略回答,乃是「坎水宮」。
這位陸經師與初代【少陽】有舊,雖說關係頗為複雜,但終究帶著幾分親善之意。
比起宗內其他敵我難辨的洞天真君,她的立場要明晰太多。
「那味「坎下水』,對旁人而言並不算難采。」
陸真君緩聲出言:
「唯獨對道子來說,卻是鑽火得冰,難如登天。
道子可知其中緣故?」
姜異稍一思忖:
「因為我是道子?」
陸真君頷首,姜道子果然穎悟明銳一點就透,用不著多費口舌。
「宗內治下的「大凶絕地』不少。若真要采「坎下水』,封了元關內府,或者去除法器,往裡面走一遭,歷經百戰殺伐,簡單得很。」
姜異眸光輕閃,正因他是道子,所以無人敢提此事。
如果他身隕某處險地,誰來受祖師的雷霆震怒?
「倒是有趣。人人恨不得我立刻身死,卻又都不願擔上殺我的罪名。」
姜異心思轉了幾轉,擡首看向陸真君:
「還請陸師教我采全「坎下水』之策。」
陸真君語調淡漠,帶著幾分疏離:
「道子不怕這是計?」
姜異毫不猶豫,正色答道:
「我深信陸師。」
平平淡淡五個字,竟有金鐵交擊的鏗鏘音響,砸進陸真君水波不興的平湖心境。
位居坎水宮的純元存靜真君神色依舊疏淡,仿佛未受影響,只是萬頃碧空的水雲微微動盪了一瞬。長天之上,似有浩蕩罡風掠過,吹散凝而不散的絲絲煙嵐。
「我從未疑過陸師妹……」
相似的話語,相似的語氣,陡然在心頭響起,如澗泉叮咚,輕輕撥弄著那顆不朽不壞的巍巍道心。陸真君淵默幾息,隨後啟聲:
「道子決意要煉全六合大藥,凝就至等真?」
姜異粲然一笑,再次言道:
「若無百折不回之心,何來萬變不窮之妙。還請陸師指點迷津。」
陸真君淡聲道:
「既然如此。我可做主為道子開「伏龍澗』。」
「伏龍澗!那樣的凶地如何能去!」
長明天池主殿,玄妙真人驚得炸毛:
「那是季扶堯斬龍之地!」
姜異端坐在玉椅上,饒有興致問道:
「貓師居然知道?可否為我細細道來。」
玄妙真人這些日子難得勤勉,帶著陣靈常靜收拾庫藏,累得清減幾分,不復之前圓潤。
它跳到案几上面,琥珀色眸子流露肅色:
「前主人說過,季扶堯並非一開始就得【太陽】矚目。那尊金位幾乎是閻浮浩土至上道途,便是道君大能也動搖不了。
因而為得【太陽】垂青,季扶堯共立十二功業,其中之一,便是「斬龍除鳳』。」
姜異聽得認真,示意玄妙真人繼續往下說。
「龍,乃帝王之徵。北俱洲的【龍君】,傳言是此紀最後一條真龍,池有九子,皆為神怪。其中次子「睚眥』受誅而死,取首鏤刻刀劍;
「嘲風』與「蒲牢』擒捉,一為殿台走獸,一為洪鐘提梁。
第九子「螭吻』也在三千年前投了東勝州,自願做了【混元御歷明道金闕】的吞脊獸。」
姜異揚了揚眉,【太陽】霸道再次得到印證,競敢斬殺道君大能的子嗣血裔,補全大道意象。「陸真君所說的「伏龍澗』就是睚眥殞命之地。
那位龍子乃真君級數,被季扶堯誅殺在首陽山,血染三千里,變化成五峰四水,皆是煞氣沖天的大絕之地,往往用來豢養修【血烝】的前古魔修……
你為【少陽】新主,踏進伏龍澗,不知多少殺劫會紛至遝來。」
姜異眼中浮現明了之色,「坎下水」遇險才出,自己踏進伏龍澗,必然是魚游釜中,生死再不由人。「貓師,坎下水不能不採。」
他輕輕揉弄玄妙真人的耳朵,安撫對方。
「季扶堯是五味大藥合真悉,我無論如何也要在這裡勝他一籌。」
玄妙真人頓時默然,好似失去力氣緩緩趴下。
道統攀爬就是如此,前主人往昔也要左右逢源,也有跪地求真君乞望給份修道機緣。
「貓師好生待在長明天池,等我從伏龍澗出來,前去干峰覲見掌教,請他幫忙去了你的封鎮。」姜異早在坎水宮就下了決定,摘去一應手段,隻身進伏龍澗采最後一味大藥。
「只要他日飛舉築基境,登得【少陽】位,這些若涉淵冰的過去,不過我來時道途罷了。」乾卦為天象。
是以干峰居於先天宗最上,宛若萬天之極。
億兆霞光噴薄發出,如瀑如濤沖盪罡風。
此處乃是先天宗的根本重地,地位更勝宙宇門戶所在的長明天池。
若無掌教符詔或諭令,即便是真傳弟子,也不得擅闖半步。
忽地,干峰主殿外傳來一聲清脆磬響。
下一刻,身如水雲,形似煙嵐的陸真君飄然入內。
主殿北方正位設有一座九丈法台,一名身著羽衣,頭戴星冠的道人,手持龍虎玉如意端坐其上。赫然正是先天宗掌教秦白羽!
見陸真君前來,秦白羽溫聲笑道:
「師妹平素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怎會專程來干峰?」
這位純元存靜真君與秦白羽系出同門,輩分相平。
陸真君淡淡道:
「道子已采五味大藥,只差「坎下水』,我欲開伏龍澗給他用。」
秦白羽微微一笑:
「道子願意去伏龍澗涉險?」
陸真君答道:
「他既選擇歸宗,可見是百折不撓的堅剛性子。道子看得很明白,若不能壓服八峰,宰治長明,遲早身隕。
故而任何能增進道途的機會,他都不會錯過。」
秦白羽沉吟:
「師妹這話,倒像在說以前的一位故人。兩代【少陽】竟能如此相像?」
話音剛落,干峰主殿內陡然響起陣陣浪潮之聲,仿佛百川匯流、奔涌而來。
秦白羽神色瞬間一肅,歸於正題:
「道子願意涉險求六合大藥,自然是好事。冥玄祖師欽點【少陽】為道子,【少陽】又矚目他一甲子,形成死結了。
我這邊要壓下八君後裔,那頭再穩住師徒一脈,當家著實不易。
倘若道子有些驚人之處,也可令我稍稍緩口氣。」
陸真君心中卻半點不信,自家這位師兄的掌教之位,坐得穩如泰山。
短短不足千載,曾占據上殿大半席位的八君後裔便威勢不再,再也不敢來干峰喧譁;
下院弟子如今盡出師徒一脈,還屢屢冒出後進道材。
可見秦白羽的制衡之術,簡直妙到毫巔。
不愧是讓祖師都親口稱讚的「守成大材」。
「師兄胸中丘壑,足以囊括閻浮浩土,師妹遠不及也。」
陸真君話鋒一轉:
「今日到訪,我只求聽師兄一句真言一一對於入主長明天池的那位道子,掌教究竟是何看法?」秦白羽面色不變,依舊含笑:
「道子就是道子,於我而言,既非「外人』,更非「棋子』,師妹不必多慮。
常言道,居其位,謀其政。我既為掌教,自當以宗內大計為先。
道子尚不能服眾,此時若旗幟鮮明地支持他,便是禍亂之因。
可他要能憑自身實力穩坐儲君,那便是未來懾服八君後裔,收攏師徒一脈的最利神鋒。」
陸真君垂眸不語,靜靜聽著。
掌教師兄與冥玄祖師一樣,都要觀望。
秦白羽又道:
「伏龍澗采坎下水,此事我不插手,也會儘量阻止其他勢力從中作梗。
但等道子修至練氣十二重後,我確實為他準備了一樁考校。」
陸真君目光不覺一動,她深知這位掌教師兄向來是一錘定音的凌厲風格,從他口中說出的「考校」,絕非尋常。
「是何?」
「聚窟洲。」
秦白羽語氣微沉:
「道子若能渡過伏龍澗,采全六合藥。本掌教便為他啟開【聚窟洲】。」
居然是聚窟洲?
陸真君倏然擡首,神色動容。
秦白羽搖頭輕嘆:
「那位道子只有六十年的機會,先天宗同樣也只有一甲子。
太符宗的張元聖前幾日就托舉洞天,飛入太虛,要證位了。」
陸真君不免道心微動,好似感到意外:
「空證【神羆】?」
秦白羽頷首:
「正是。空證之路,歷來為修道極致。張元聖獨坐溟滄大澤,不顯山不露水,一鳴便要驚天下。」陸真君默然,所謂空證,並非無中生有。
而是挪用意象,填補大道,造出被天公應承的一尊金位。
「太符宗手握南瞻洲之財權,八百餘年前便開始為張元聖著手立「地上道國』,欲效白玉京托舉【太陽】之舊事。」
秦白羽話中隱有幾分欽嘆之意:
「符篆齋醮,祈福禳災,十日一次,百日一遭。
接連併入「廣緣教』,「明淨派』,甚至耗費大力氣從東勝洲奪來「靈寶洞天』,好成就【盟威】。」陸真君亦是由衷悅服,太符宗的元祚道君,手段素來狠辣高明,否則也不會叫冥玄祖師吃下幾次啞巴虧「【仙道】已經演示過了,道途一步快,便是步步先。
八宗裡面,太符宗做得最好,選了張元聖當溟滄太子。
等【神悉】一出,溟滄大澤氣運勃發,不曉得又要出多少道材。」
秦白羽輕聲道:
「祖師想讓和初衝擊【社】位,擡升【土德】,制衡【雷樞】。
這本是一步好棋,可其他道統對【土德】的封鎖太過嚴密,撼之不動,終究棋差一著。
若是姜道子能成功登臨【少陽】金位,助先天宗站穩腳跟,稱他一句「長明儲君』,又有何不可?」陸真君聽得明白,為著萬古魔劫這盤大棋,南瞻洲治世八宗個個都在鉚勁鬥力,較量高低。冥玄祖師看似輕率欽定道子,實則也是寧和初衝擊【社】位不成,身隕道消,必須再尋替補。自家培養道材固然是上策,但先天宗已沒有太多時間,所以祖師才像是賭氣一般,強行將先天宗與【少陽】綁在一起。
「這些內情,即便告知八峰眾人也無濟於事。」
秦白羽低笑一聲:
「上修有上修的大局,下修有下修的私利。魔道法脈往往如此,個個都道為宗門,實則只為眼前那杯羹。」
陸真君仰頭望向法台之上的道人,柔聲道:
「掌教師兄這般熬心費力,所慮實在太多。」
秦白羽長笑道:
「這一切都怪師妹你。若不是你當年與余神秀有情,這苦差事,又怎會落到我頭上?」
話音剛落,干峰主殿再次劇烈搖晃,水雲相摩相盪,陣陣隆隆雷響迸發而出。
打發走玄妙真人後,姜異獨自坐在長明天池主殿內。
鉛汞合一的大藥,正持續滋養著他的修道爐鼎,蓬勃生機充盈百骸。
他垂目沉思,凝神一看,第三頁金紙赫然變化。
【凡壽:三百三十載】
「我上次是「一百五十七載』,捨去「五十七載』從諸絕劍意里悟出一招「人間枯雪,天下縞素』。」姜異思忖:
「諸絕劍意要入門,須得再耗掉「一百六十六載』壽數。」
他此刻倒像是驟然暴富的豪客,一擲千金也面不改色,當即就將百餘載壽數投入推衍之中。陸真君有言在先,下「伏龍澗」不可攜帶袖囊,只許孤身而入,須得徹底斷掉一切後手。
就連那口【倒懸】殺劍,也得交由玄妙真人保管。
「帝君斬龍之地……」
姜異長呼了口氣,雙手微微握拳:
「成敗便看這一遭,能否助我履險如夷,采齊六合大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