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陳大哥,你進來睡(第一更,6200)
第148章 陳大哥,你進來睡(第一更,6200)
陳拙聽完,也沒再多問,只是瞅了一眼那還在打著夯的獨眼吳。
在這年頭,能從那個亂世里活下來,還能囫圇個地站在大壩上幹活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每個人都有自個兒的活法,也有自個兒不得不咽下去的苦果子。
陳拙收回目光,把這事兒壓在心底,轉身跟著大部隊回了營地。
這一天下來,大伙兒累得那是腰酸背痛,尤其是那幫知青,肩膀頭子都磨破了皮,走起路來跟踩棉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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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還沒完。
這月亮泡的大會戰,條件那是真艱苦。
這地兒是荒郊野外,除了幾個臨時搭的大帳篷給公社幹部和女同志住。
剩下的幾百號老爺們兒,那就得天當被、地當床。
雖然現在是五月,可這水邊的夜裡,風硬得很,吹在身上還是透心涼。
尤其是到了後半夜,那地氣一上來,能把人的骨頭縫都給凍酥了。
顧水生正愁這事兒呢,在那兒轉磨磨:「這可咋整?這麼多人,要是凍壞了幾個,這活兒還咋干?」
陳拙瞅了瞅這地勢,心裡頭有了譜。
他把手裡的大勺一放,走到顧水生跟前:「大隊長,別愁了。」
「這活兒,還得看咱們趕山人的手段。」
「咱挖個地窨(yìn)子吧。」
「地窨子?」
顧水生眼睛一亮,可隨即又皺起眉:「那玩意兒是個大工程啊,咱這幫人累了一天了,哪還有力氣挖那個?」
通常來說,正經的地窨子,得往下挖個兩三米深,還得立柱、架梁、鋪頂,跟蓋半截房子差不多。
陳拙擺擺手,咧嘴一笑:「不用那種常住的。」
「咱就弄個臨時的半截窩,借著這地勢,費不了多少勁兒,但我保證,比那帳篷暖和多了。」
說完,陳拙也不廢話,喊上賈衛東和幾個還有力氣的年輕後生,拎著鐵鍬就上了旁邊那個背風的土坡。
陳拙選這地兒,是有講究的。
這是個向陽的背風坡,土質乾爽,那是黃土混著沙石,透氣又不存水。
最關鍵的是,這坡度正好,省了一半的挖掘勁兒。
「都聽我指揮,從這兒,橫著往裡掏。」
陳拙拿鐵鍬在坡上劃了道線。
這挖地窨子,陳拙以前睡前助眠,沒少看別人荒野求生搭房子,所以在理論上,還是有幾分心得的。
他沒讓人直上直下地挖坑,而是順著坡勢,掏出了一個「U」字形的凹槽。
這凹槽不用太深,半人高就成。
然後,他讓人去那邊的柳樹林子裡,砍來一大捆胳膊粗的柳木棍子。
「架上。
「」
柳木棍子密密麻麻地斜搭在凹槽上頭,形成了一個斜坡頂。
緊接著,是最關鍵的一步——
鋪草皮。
陳拙讓人把剛才挖出來的帶著草根的土皮子,整整齊齊地鋪在那柳木棍子上,就像是給這就地取材的小屋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最後,再在上面培上一層厚土,拍實誠了。
這活兒,看著繁瑣,其實有了這幫壯勞力,那是快得很。
不到一個鐘頭,一排長長的、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就成型了。
陳拙還特意在門口留了個稍微低一點的「門檻」,這是為了擋住外頭倒灌的冷風,也就是所謂的「冷空氣下沉」原理。
雖然這時候還沒這詞兒,但老輩人的經驗就是這麼傳下來的。
「這就成了?」
賈衛東擦了把汗,有點懷疑地看著這跟土包似的東西。
「進去試試。」
陳拙努了努嘴。
賈衛東貓著腰鑽進去,剛一進去,眼睛就瞪大了。
「嚯!」
外頭的小風嗖嗖的,可這地窨子裡頭,卻是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氣。
雖然四壁都是土,但那乾爽勁兒,讓人心裡頭立馬就踏實了。
「神了,真暖和!」
賈衛東在裡頭喊。
這下子,大伙兒都服了。
陳拙指揮著大傢伙兒,往地窨子裡鋪上厚厚的干蘆葦,再鋪上帶來的草蓆子。
「娘,奶,小林知青,你們今晚就睡這兒。」
陳拙把位置最好的那一塊,留給了自家的女眷。
徐淑芬和何翠鳳鑽進去,摸著那厚實的草墊子,樂得合不攏嘴:「哎呀,還得是咱虎子有辦法。這比那透風的大帳篷強多了!」
林曼殊也跟著鑽了進去,她在最裡頭,挨著徐淑芬。
這姑娘雖然是城裡來的,但這幾天跟著陳拙也算是練出來了,也沒嫌棄那土腥味兒,反而覺得這狹小的空間裡,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安全感。
至於那一幫大老爺們兒,皮糙肉厚的,就沒那麼講究了。
陳拙讓人在地窨子門口,那是迎風的那一面,生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
這火也是有講究的。
離地窨子不遠不近,既能把熱氣兒送進去,煙又不會把人熏著。
「噼里啪啦—
」
乾柴烈火,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光把這一片營地照得通亮。
老爺們兒一個個圍著火堆,裹著棉襖,有的躺在草墊子上,有的盤腿坐著,嘴裡叼著菸捲,開始扯起了閒篇。
「哎,我說,今兒個那大黑魚,真他娘的香。」
「可不咋地,我這舌頭都快吞下去了。」
「明兒個還得好好干,爭取再多挖幾方土,讓虎子再給咱露一手。」
正嘮得熱火朝天呢。
「咳咳!」
兩聲重重的咳嗽聲,打斷了大伙兒的閒嗑。
只見大隊長顧水生,背著手,臉色有些凝重地走到了篝火最亮的那塊地兒。
他也沒上台子,就那麼站在火堆旁,火光映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原本嘈雜的人群,慢慢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知道,大隊長這是要「講評」了。
這是這年頭的規矩,每天收工後,都要總結一下當天的表現,表揚先進,批評落後。
顧水生環視了一圈,那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嘆了口氣:「同志們吶,鄉親們。」
「今兒個,大傢伙兒幹得都不賴,我也都看在眼裡了。」
「尤其是虎子,又是做飯又是修地窨子,那是立了大功的。」
說到這,底下的社員們都挺起了胸脯,臉上帶著笑。
可顧水生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了幾分:「但是—
」
「我有件事兒,得跟大伙兒通報一下。」
「今兒個晚上,公社那邊的流動紅旗評比結果出來了————」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後還是猛地一拍大腿:「這第一天的流動紅旗,讓黑瞎子溝那幫人給拿走了!」
「啥?!」
這話一出,就像是一滴冷水掉進了熱油鍋里,人群瞬間就炸了。
「黑瞎子溝?」
「憑啥啊?」
「咱馬坡屯今兒個可是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那土方量,堆起來比山都高。」
「就是!他黑瞎子溝那幫人,幹活磨磨唧唧的,我今兒個還瞅見他們那邊有人偷懶抽菸呢。」
大伙兒一個個義憤填膺,都不服氣。
在這集體榮譽感極強的年代,一面流動紅旗,那不僅僅是一面旗子,那是全屯子的臉面。
輸給誰都行,輸給那個平日裡就跟馬坡屯不對付的黑瞎子溝,大伙兒心裡頭就像是吞了只蒼蠅似的,膈應。
要知道,雖然現在都講究大隊啥的,但是長白山腳下的屯子裡,有從膠東闖關東來的,也有從中原逃難來的,亂七八糟匯成一鍋粥,這裡頭自然也有互相看不慣的幾家姓氏。
剛好,馬坡屯裡邊最大的老顧家,就和黑瞎子溝里的老鄭家以前別過苗頭,看不對眼。
這下黑瞎子溝拔得頭籌,要說心底最難受的————還得是顧水生這個大隊長。
顧水生壓了壓手,示意大伙兒安靜,那臉色也有些掛不住:「行了,都別嚷嚷了!」
「輸了就是輸了,公社那是按土方量算的。」
「人家報上去的數,確實比咱們多那麼一點點。」
「咱們明兒個,必須得加把勁兒!拿不出這股子拼命的勁頭,那年底的先進大隊榮譽,我看咱們也就別想了。」
「到時候,看著人家戴大紅花,咱們就只能在底下乾瞪眼。」
這番話,說得大伙兒心裡頭沉甸甸的,剛才那股子吃飽飯的熱乎勁兒,一下就涼了半截。
就在這時。
人群角落裡,賈衛東猛地站了起來。
這小子年輕氣盛,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大隊長!我不服!」
顧水生皺眉看著他:「賈衛東,你嚷嚷啥?有啥不服的?」
「他們黑瞎子溝那是耍賴,是作弊!」
賈衛東指著黑瞎子溝營地的方向,大聲喊道:「今兒個傍晚收工那會兒,我正好去那邊借鐵鍬。」
「我親眼看見了!」
「他們在量方的時候,趁著驗收員不注意,往那土堆裡頭塞草袋子,塞破棉絮————」
「那土方看著是大,裡頭全是虛的!」
「他們這是弄虛作假!是欺騙組織!欺騙公社!」
」
這一嗓子,比剛才那炸雷還響。
整個馬坡屯的營地,徹底沸騰了。
「我操他姥姥的!」
趙福祿第一個跳了起來,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地上一摔:「我就說嘛!憑他們那幾塊料,咋能幹過咱們?」
「合著是玩陰的啊!」
「太不要臉了————」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得找公社評理去!」
群情激奮。
甚至有幾個脾氣爆的後生,抄起鐵鍬就要往黑瞎子溝那邊沖,要去幹仗。
「都給我站住!」
顧水生一聲暴喝,那大隊長的威嚴還是有的。
他黑著臉,把那幾個衝動的後生給吼了回來。
但他自個兒那胸口也是劇烈起伏著,顯然也是氣得不輕。
他顧水生當了這麼久的大隊長,最恨的就是這種弄虛作假、背後捅刀子的孬種行徑。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賈衛東:「衛東,你這話————敢保真?」
「敢!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賈衛東梗著脖子發誓。
「好。」
顧水生點了點頭,緩緩眯起眼睛:「既然他們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這事兒,咱們不能私下裡鬧,那樣顯得咱們沒素質,輸不起。」
「這事兒————得找程老總。」
程柏川雖然只是個負責後勤的總管,但人家資歷老,是老紅軍,眼裡最揉不得沙子。
而且在這工地上,除了公社書記,就屬他說話最有分量,哪怕是這種評比的事兒,只要他開口,那也是一錘定音。
顧水生心裡有了計較。
「行了,大伙兒都歇著吧。這事兒,我心裡有數。」
「明兒個一早,我就去找程老總反映情況。」
「咱們馬坡屯的榮譽,那是咱們一鍬一鎬干出來的,絕不能讓這幫偷奸耍滑的給黑了去。」
安撫住了大伙兒的情緒,顧水生背著手,臉色陰沉地回了自個兒的帳篷,顯然是在琢磨明兒個怎麼跟程老總「告御狀」。
人群慢慢散了。
但這股子憋屈氣兒,卻還在每個人心裡頭轉悠。
夜,漸漸深了。
篝火慢慢變小,變成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一聲輕響。
大部分人都鑽進地窨子或者裹著棉襖睡了,那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跟拉大鋸似的。
陳拙沒睡。
他作為大師傅,又兼著半個「領隊」的責,這守夜的活兒,他得盯著點。
他披著那件羊皮襖,手裡拿著根樹枝,坐在地窨子門口的篝火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炭火。
火光映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深邃。
「陳大哥————」
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從身後的地窨子口傳來。
陳拙回過頭。
只見林曼殊披著件軍大衣,那大衣太大了,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白皙,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和羞澀。
「咋了?睡不著?」
陳拙壓低了嗓音,怕吵著裡頭的老娘和親奶。
林曼殊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在離陳拙不遠的地方,找了個草墊子坐了下來。
她抱著膝蓋,看著那跳動的火苗,輕聲說道:「裡頭————呼嚕聲太大了,震得地都在晃。」
陳拙忍不住樂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咱屯子裡的老娘們兒,幹活那是把好手,這打呼嚕也是一絕。」
「習慣了就好了。」
林曼殊也笑了,那笑容恬靜,月色灑在她的臉頰上,襯得她的肌膚瑩白如玉。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但那種氛圍卻一點也不尷尬,反而透著股子難得的寧靜和溫馨。
過了一會兒,林曼殊側過臉,看著陳拙:「陳大哥,今天————謝謝你。」
「謝啥?」
「謝你————總是那麼有辦法。」
林曼殊的眼睛裡閃爍著光:「不管是做飯,還是抓魚,還是挖這個地窨子————」
「好像只要有你在,不管多難的事兒,都能解決。」
「我以前————在海城的時候,總覺得農村特別苦,特別可怕。」
「但是現在,我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陳拙聽著這話,心裡頭微微一動。
他轉頭看著這個嬌滴滴的城裡姑娘,看著她那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
「苦是肯定苦的。」
陳拙撿起一根乾柴,扔進火里:「但這日子嘛,就是這麼過出來的。」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只要人還在,心還熱乎著,這日子總能過出個滋味來。」
「嗯。」
林曼殊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陳拙的目光中,忍不住夾雜上了別的情愫。
夜風越來越大了。
「呼」」
一陣寒風卷著地上的沙土,撲面而來。
林曼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把那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些,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陳拙看著她那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眉頭微微一皺。
他剛想說讓她回地窨子裡去。
可林曼殊卻先開了口。
她看著陳拙身上那件有些單薄的羊皮襖,猶豫了一下,那張小臉在火光下紅得有些通透,像是熟透的蘋果。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是在嗓子眼兒里打轉:「陳大哥·————外頭————風太大了。
「你————也冷吧?」
她指了指身後的地窨子門口,那兒有個為了擋風專門留出來的拐角,鋪著厚厚的乾草,雖然不在最裡頭,但好歹能擋住那刺骨的穿堂風。
「要不————你也進來吧?」
「就、就坐在門口那兒,那是背風的。」
「我————我不介意的。」
說完這話,林曼殊就把頭埋進了膝蓋里,那耳朵尖都紅得快滴出血來了。
在這個保守的年代,一個未婚的大姑娘,主動邀請一個男同志進自個兒睡覺的地兒,哪怕只是門口,那也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
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也沒推辭,更沒說什麼調笑的話。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著那根燒火棍,大步走了過去。
他在地窨子門口那個拐角處坐下,寬闊的背脊剛好擋住了大半個洞口,也擋住了那呼嘯的寒風。
「行,那我就在這兒眯一會兒。」
「你也快睡吧,明兒還得幹活呢。」
林曼殊聽著陳拙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感覺那股子寒風真的被擋住了。
她偷偷抬起頭,看著那個可靠心安的背影,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甜甜的笑。
她把大衣裹好,閉上眼睛。
這一夜,哪怕外頭風再大,哪怕呼嚕聲再響,她也覺得格外安心。
*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營地里就開始有了動靜。
陳拙起得最早,他在地窨子門口守了大半宿,這會兒卻跟沒事人似的,精神抖擻。
他先去河邊打了水,把那幾口大鐵鍋支起來,開始給這幾百號人做早飯。
早飯簡單,也就是大碴子粥配鹹菜,但陳拙特意往裡頭加了點昨晚剩的魚湯,那味兒立馬就不一樣了,鮮靈得很。
最關鍵的是,今兒個還有個硬菜。
那是昨兒個公社為了犒勞大家,特意殺的一頭大肥豬。
按規矩,這肉得切成片,混在大鍋菜里燉。
分菜的時候,那是大師傅的權力。
陳拙拿著那個最大的長柄鐵勺,站在大鍋前頭,跟個將軍似的。
「排隊!都排隊!」
各屯子的人拿著飯盒,排成了長龍。
輪到馬坡屯的人時,陳拙那手腕子微微一沉,那大勺子直插鍋底,那是「海底撈月」。
滿滿一大勺,裡頭全是沉在底下的大肥肉片子,油汪汪的,看著就饞人。
「給,多吃點,今兒個還得幹仗呢!」
陳拙低聲說了句,那「幹仗」倆字,大家都懂,那是為了那面紅旗。
馬坡屯的社員們心領神會,一個個端著滿是肉片的碗,樂得見牙不見眼,心裡頭那股子憋屈氣兒也散了不少。
輪到柳條溝子那邊。
孫祿德端著碗湊過來,一臉憨笑:「陳師傅,早啊。」
陳拙也沒含糊。
他知道,昨兒個柳條溝子的人也挺仗義,沒跟著黑瞎子溝起鬨。
再加上孫彪和五大爺那層關係。
陳拙那勺子也是一沉,穩穩噹噹的一勺肉,蓋在了孫祿德的碗裡。
「祿德哥,吃飽了不想家。」
緊接著是孫彪和五大爺。
陳拙更是特意挑了幾塊帶皮帶膘的「五花三層」,那是最好吃的部位。
「孫大爺,五大爺,您二老慢用。」
五大爺那是人精,瞅了一眼碗裡的肉,又瞅了一眼陳拙,那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也沒多說,只是點了點頭,端著碗走了。
孫彪則是嘿嘿一笑,沖陳拙豎了個大拇指,壓低嗓門:「小子,講究!」
柳條溝子的人聚在一塊兒吃飯,看著碗裡比別村多出來的肉片,一個個心裡頭都明鏡似的。
「還是陳師傅地道啊!」
「這就叫人情味兒!」
「往後馬坡屯有啥事兒,咱高低得幫襯一把!」
大伙兒沒有聲張,只是悶頭吃肉。
就在這邊的氣氛一片融洽,大伙兒吃得正香的時候。
突然。
「哐當——!」
一聲巨響,從不遠處那臨時搭建的聯合大食堂棚子裡傳了出來。
那是長條凳被人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一陣激烈的吵罵聲和推搡聲。
「我草你媽的!你瞎了眼了?敢搶老子的地盤?」
「去你媽的!那塊地是我們月亮泡先看上的,上頭插著我們隊的旗呢。」
「插旗有個屁用!那片兒淤泥最肥,是我們黑瞎子溝早就定下的!」
「鄭大炮!你別太欺負人!這月亮泡可是我們屯的地界兒!」
「你們屯?現在是公社的大會戰,全是集體的,誰搶著算誰的!」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齊刷刷地往那邊瞅。
只見在那棚子底下,黑瞎子溝那幫人,領頭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叫鄭大炮,正一臉橫肉地揪著一個月亮泡社員的領子。
周圍兩撥人已經推搡在了一起,眼瞅著就要動傢伙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