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願聞其詳。


  第39章 孤願聞其詳。

  杜楚客回到魏王府時,已是子夜時分。

  府內燈火通明,李泰並未安寢,仍在書房內焦躁地踱步。

  見杜楚客進來,他肥胖的身體立刻轉向,小眼睛裡射出急切的光。

  「如何?」李泰的聲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啞。

  杜楚客躬身行禮,神色平靜。

  

  「回稟殿下,臣已見過于志寧。」

  「他應允了?」李泰急忙問道。

  「于志寧未明確應允,亦未拒絕。」杜楚客語調平穩。

  「臣觀其神色,內心矛盾極深。其一,他對太子舊怨未消,尤記當年刺客之事,心有餘悸。其二,他身為舊臣,對國本有天然維護之心,既盼太子真能改過,又恐其假象誤國。其三,其人性情耿介,不擅作偽,即便明日前往東宮,亦多半以規勸、求證為名,行試探之實,恐難如殿下所願,施以雷霆一擊。」

  李泰臉上掠過一絲失望,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這老匹夫!還是這般瞻前顧後!」

  「殿下息怒。」杜楚客冷靜分析。

  「于志寧能去,便是成功。其一,他身份特殊,曾為太子師,其言自有分量。其二,只要他開口詢問舊事,無論態度如何,皆是在太子傷口上撒鹽,足以攪亂東宮方才營造的平靜局面。其三,他的出現本身,便是向朝野宣告,太子過往並非無人記得,疑慮依然存在。」

  李泰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冷靜下來,小眼睛裡重新閃爍起算計的光芒。

  「依你之見,僅靠于志寧這般試探,夠麼?」

  「遠遠不夠。」杜楚客斷然道。

  「于志寧是明棋,是探路的石子。我等需有後手,雙管齊下,方能收奇效。」

  「講!」李泰坐回榻上,身體前傾。

  杜楚客壓低聲音,條分縷析。

  「其一,需立刻物色另一人選。此人須與魏王府明面無涉,最好是有幾分清名、卻又急功近利,或與太子素有齟齬的官員。御史台、門下省、甚至國子監中,皆有此類人物。授意其在于志寧之後,或同時發難,言辭務求激烈直接,專攻太子私德及結交非人之事,不必如于志寧般含蓄。要打太子一個措手不及,逼其失態。」

  李泰眼中凶光一閃。「可有具體人選?」

  杜楚客沉吟片刻。

  「監察御史柳奭,其人素以耿直敢言自詡,然性躁急,功名心切,曾因考核之事與東宮屬官有過節。或可一試。另,著作佐郎劉洎之侄劉玄意,年輕氣盛,好論時政,其家族與侯君集有舊怨,或可借題發揮。」

  「好!此事由你親自去辦,務必隱秘,許以重利!」李泰下令。

  「臣明白。」杜楚客領命,繼續道,「其二,需動用市井之力。長安城內,胡商聚居之處,酒肆、旅店、賭坊之中,多有閒漢、浪蕩子,消息靈通,傳播極快。可遣心腹家人,攜金帛暗中聯絡其中頭目,散播流言。」

  「流言內容?」李泰追問。

  「緊扣太子弱點。」杜楚客語速加快。「一,言太子足疾近日加重,心性反覆,常於東宮內鞭撻宦官,所謂『納諫』不過是強裝門面,舊病即將復發。二,重提太子親近突厥舊事,可編造細節,言其私下仍著胡服,飲酪漿,甚至與滯留長安的突厥降將有秘密往來,有負華夏儲君身份。東宮如今門戶洞開,已成眾矢之的,朝堂和民間的注意力都交集於此,此類流言一出,極易取信於人,且難以追溯源頭。」

  李泰聽完,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猙獰笑容。

  「妙!此計大妙!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讓那跛子嘗嘗這軟刀子的滋味!你即刻去安排,金銀用度,隨你支取!」

  「是!」杜楚客躬身,「臣即刻去辦。只是……陛下若聞此類流言,追查起來?」

  李泰冷笑一聲,揮了揮肥胖的手。

  「父皇日理萬機,豈會在意市井蜚語?即便聞知,最多命有司查問,那些閒漢滑如泥鰍,如何查得清?即便查到一二,又能如何?難道父皇會為了幾句流言,大動干戈,反而坐實了外界對太子猜忌之議?此乃陽謀,父皇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杜楚客點頭稱是,心中亦覺此計狠辣。

  流言殺人,無形無影,卻足以侵蝕太子剛剛建立的些許聲望,更能在陛下心中種下更深的刺。

  杜楚客退出書房,匆匆離去。

  李泰獨自坐在書房內,燭火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他仿佛已經看到,之後的東宮,將是如何的雞犬不寧,太子的「賢名」又將如何在這些明暗交織的攻擊下,一點點瓦解崩壞。

  「李承乾……」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恨意。

  「看你這次,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次日清晨,寅時剛過,天色未明,長安城各坊門尚未開啟,東宮咨政堂內卻已燈火通明。

  李承乾端坐於上首案後,儘管右腳踝依舊傳來隱痛,但他刻意挺直了腰背。

  案頭除了慣常的經史書卷,還多了一迭空白的奏事箋和一支硃筆。

  太子右庶子李百藥、伴讀許敬宗分坐左右下首。

  李逸塵依舊坐在後排屬官序列中,位置靠後,身形半隱於殿柱的陰影里。幾名書記官已備好紙墨,肅立一旁。

  殿內薰香裊裊,氣氛莊重而緊繃,仿佛在等待一場未知的風暴。

  辰時初,宮門開啟的鼓聲隱隱傳來。

  不久,殿外傳來侍衛通稟聲:「啟稟殿下,散騎常侍柳亨求見。」

  柳亨?

  李承乾聽到這個名字,愣了片刻。

  這曾是一個顯赫的名字,皇祖父的女婿,當年也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但自父皇登基後,此人便如同隱形了一般,從太常少卿先被「坐事免官」,雖後起用為散騎常侍,但此職在貞觀時期已是榮譽性散官,無實權。早已是朝堂上無人問津的邊緣人物。

  這個被遺忘多年的失意老臣,今日為何會來?

  李承乾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李逸塵的方向,見後者依舊垂眸,便定了定神,揚聲道:「請柳少卿入內。」

  片刻,一位年近六旬、身著陳舊紫色官袍、身形略顯佝僂的老臣,在侍從的引導下緩步走入殿中。

  他的步伐有些遲緩,面容帶著久經世事的滄桑與一種被邊緣化已久的落寞。

  他行至堂中,依禮深深一揖,聲音有些沙啞,卻保持著最後的體面。

  「老臣柳亨,參見太子殿下。」

  「柳少卿乃兩朝老臣,不必多禮,請坐。」

  李承乾抬手示意一旁設好的坐席。

  柳亨卻並未立刻就坐,而是挺直身軀,目光掃過殿內諸人,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朗聲道:「老臣今日冒昧前來,非為諫言,亦非論政。只是聽聞殿下開設此堂,廣開言路,老臣忽然想起些舊事,心中感慨,特來與殿下說道說道。若殿下覺得老臣絮叨,隨時可命老臣退下。」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卻不動聲色。

  「柳少卿但講無妨,孤願聞其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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