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是想找一個能代表他們利益的代理人
第40章 只是想找一個能代表他們利益的代理人!
柳亨這才緩緩落座,姿態端正,雖顯老邁卻依舊保持著文臣的儀態。
他輕撫長須,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數十年前那個風雲激盪的歲月。
「殿下,」他開口,聲音溫厚而略帶滄桑。
「老臣追隨太上皇與陛下於晉陽起兵時,殿下尚未出生。那時節,天下鼎沸,群雄逐鹿。大業十三年,太上皇以太原留守執掌一方,欲匡扶社稷……」
他娓娓道起動亂時期的艱難,談及糧草籌措之不易,兵力調配之維艱,以及如何運用策略聯合各方勢力以壯大聲威,又如何謀劃西進入關中的大計。
「記得籌劃西河之役時,陛下常與臣等徹夜商議。郡丞高德儒閉城固守,強攻難下。是時,老臣曾建言,一面佯攻以疲其軍,一面遣能言善辯之士潛入城中,曉以利害,動搖其心。可惜時機未臻成熟,最終仍需將士用命。慕容羅睺將軍奮勇先登,不幸中箭殞命,誠為憾事。少年段志玄之勇毅,亦令人讚嘆。」
柳亨語氣沉靜,說到關鍵處,眼神流露出追憶之色。
他一一列舉當年共事的賢才:殷開山如何盡忠殉國,劉政會如何鎮守後方、保障供給,唐儉如何臨危受命、周旋於突厥牙帳,長孫順德如何執行戰略、克敵制勝……
他提及霍邑之戰前的謀劃。
「當時大雨滂沱,軍糧不繼,士卒疲敝,宋老生據險不出。老臣曾與陛下及諸同僚反覆商議進退之策。最終陛下決意親率精銳出擊,以雷霆之勢破敵。雖未親臨戰陣,然籌謀之功,亦不可或缺。那一戰,確實打出了我大唐的威風!」
他又述說進軍長安途中的種種策略,如何招撫各方勢力,如何制定方略使隋將屈突通陷入困境……言語間充滿了對那個時代的深刻記憶,對高祖與當今陛下善於納諫、英明決斷的由衷敬佩,更有身為參與開創基業文臣的深沉自豪。
李承乾起初有些不解,不知這位老文臣為何突然前來細說開國舊事。
但聽著聽著,也不禁被那些波瀾壯闊的往事吸引,特別是聽到父輩當年在艱難中決策、運籌帷幄的經歷,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他隨著柳亨的敘述,不時頷首,應和幾句:「柳少卿與諸位功臣,實乃國家棟樑。」
「先輩創業維艱,孤當銘記。」
柳亨話鋒於此開始發生微妙轉變。
他聲調漸低,語氣中的沉靜追憶逐漸被一種憂思感慨所取代。
「唉……」他長嘆一聲,目光掃過殿宇華美的樑柱,微微搖頭。
「光陰荏苒,倏忽三十載。當年共商大計的故人,如今安在?慕容羅睺、殷開山……多少俊傑,已為國捐軀,未能得見今日大唐之盛世。即便倖存的,如老臣這般,也已是風燭殘年。」
他稍作停頓,眼神略顯空茫,仿佛在追憶那些逝去的面容。
「回思當年,眾人同心協力,不分彼此,只為平定亂世,安定天下。彼時,功業可在帷幄中謀,但憑才學見識,皆得重用。陛下更是知人善任,量才錄用。似老臣這般,本只是太原一介文書,也得陛下信賴,委以參謀之任……」
言及此處,他語氣中的感慨愈深,甚至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鬱結。
「然觀今日朝堂,袞袞諸公,多為新進之秀。關隴高門,山東士族,寒門才俊……英才輩出,我大唐也出現了盛世之象。陛下聖明,廣納賢才。只是……只是我們這些老邁之人,以及我們的子侄後輩,空負功臣之後的聲名,卻……卻難尋報效之門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目光複雜,既有期盼,又含無奈。
「老臣並非貪戀權位,只是……每每憶及先帝與陛下開創基業之艱難,想到那些為國捐軀的同僚,再看看自家子弟,雖不敢說才識過人,卻也願盡綿薄之力,唯恐辜負先人聲名,有負大唐盛世啊!思之不免……悵然。」
最後二字,他幾乎是從齒間輕輕吐出,帶著文人特有的含蓄與憂思。
李承乾聽得似懂非懂。
柳亨這番話,自始至終,滿篇都是忠君愛國,追憶先賢,憂懷國事,情真意切,言辭得體。
他只能順著對方的話意,說些「功臣之後,朝廷必會量才錄用」、「大夫勞苦功高,父皇時常念及」等場面話。
但他內心深處,仍是一片茫然。
這位老文臣特地來東宮,細說這麼一番往事,最後感慨功臣之後境遇,究竟意欲何為?
是為後輩求取進身之階?
還是單純來抒發感慨?
李承乾全然不解其意,只覺得這位老臣情感細膩得有些突兀,甚至讓他不知所措。
侍坐在左側的李百藥,眉頭微微蹙起。
他學識淵博,閱歷豐富,立刻嗅出了柳亨這番話背後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絕非簡單的憶苦思甜或發牢騷。
這是在向太子表功,更是在委婉地訴說不滿,暗示當今朝廷對早期功臣集團的「遺忘」和「薄待」。
其目的,恐怕是想試探太子的態度,看看這位儲君是否會對他們這些「被邊緣化」的舊勢力伸出橄欖枝。
右側的許敬宗,面上依舊帶著慣常的微笑,眼神卻在柳亨和李承乾之間飛快逡巡。
他心思活絡,瞬間就明白了柳亨的潛台詞。
這是失意者在尋找新的政治靠山。
許敬宗迅速權衡利弊。
功臣之後雖大多權勢不再,但在軍中、在舊臣中仍有一定潛勢力。
若能借太子之手加以籠絡,或可成為一股助力。
但風險同樣巨大,極易引起陛下和當權派的猜忌。
他決定先靜觀其變,看看太子如何反應,再思量自己該如何站隊。
他注意到太子臉上的困惑,心中暗忖:太子似乎並未完全領會柳亨的深意。
而坐在後排陰影中的李逸塵,在柳亨話鋒轉向「功臣之後境遇」時,嘴角便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完全看穿了這套把戲。
什麼追憶往昔,什麼憂心國事,不過是包裹著華麗外衣的政治投機!
這些所謂的「功臣之後」,大多才具平庸,卻躺在父輩功勞簿上,渴望繼續享受特權。
他們在當前權力格局中失勢,便想利用太子與皇帝、與魏王之間的矛盾,押注東宮,企圖在新一輪權力洗牌中分一杯羹,重現父輩榮光。
他們絕非真心輔佐太子治國安邦,只是想找一個能代表他們利益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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