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復盤


  第142章 復盤

  臨沂縣城的刑場,設在了東市口。

  往日裡,這裡也算得上縣城裡最熱鬧的所在,商販雲集,人聲鼎沸。

  但自從蝗災蔓延,饑荒降臨,這裡便迅速蕭條下去,只剩下死寂和偶爾匆匆走過的、面有菜色的行人。

  

  然而今日,這裡卻再次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臨時搭建的木台上,劊子手懷抱鬼頭刀,面無表情地矗立著,如同廟宇里泥塑的凶神。

  台下,黑壓壓地擠滿了百姓。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複雜地望著台上那個曾經在他們眼中如同「土皇帝」一般的人物——縣令陳景元。

  陳景元早已沒了往日的官威,官袍被剝去,只著一身白色囚衣,上面污穢不堪。

  他頭髮散亂,目光呆滯,口中被塞了麻核,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身體軟得如同爛泥,全靠兩名衙役架著才勉強跪在台上。

  東宮屬官,一位姓王的錄事,手持一卷文書,立於台前,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讀著陳景元的罪狀。

  「查,原臨沂縣令陳景元,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趁天災之際,貪瀆枉法,罪證確鑿!其一,侵吞官倉存糧,假借名目,中飽私囊;其二,勾結胥吏,操控義倉,致使賑濟空懸;其三,更以官糧強換東宮賑災精鹽,盤剝百姓,欺瞞太子殿下!其行徑之卑劣,實乃國之蠹蟲,民之巨害!……」

  一條條罪狀被公之於眾。

  起初是寂靜,隨即,人群中開始響起壓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咒罵。

  那些終日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終於明白了原委,眼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太子殿下奉旨賑災,體恤民瘼,明察秋毫,豈容此等宵小禍亂地方?」

  「依律,判處陳景元,斬立決!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斬」字令簽擲地有聲。

  劊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台面。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有拍手稱快者,有嚎啕大哭者,更有許多人怔怔地看著那具無頭屍體,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對他們而言,縣太爺就是天,就是法,就是朝廷在他們眼前的具象。

  如今,這片天被太子親手捅破了。

  原來,朝廷的法度真的可以懲治這樣的「土皇帝」,原來,太子殿下並非高高在上,而是真的會為他們這些草民做主。

  「太子殿下千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呼喊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匯聚成一片感恩戴德的聲浪。

  許多老人更是當場跪下,朝著太子行轅的方向連連叩首。

  甚至在一些百姓家中,悄悄擺上了寫著「太子千歲」的長生牌位,雖然簡陋,卻代表著最樸素的感激和信仰。

  行轅之內,李承乾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喧囂,臉上並無太多得色,反而更添凝重。

  「傳令,隊伍稍作休整,明日啟程,前往兗州府治所瑕丘。孤倒要看看,那裡又是何等光景!」

  當太子儀仗離開臨沂,繼續向東行進的消息傳出,臨沂縣城內,許多百姓自發聚集在道路兩旁,跪送太子車駕。

  他們手中無物可獻,只有滿眼的感激和期盼。

  李承乾坐在車中,透過簾縫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愈發強烈。

  與此同時,數匹快馬載著臨沂縣變的消息,以比太子儀仗更快的速度,奔向山東各郡,奔向那些高門望族的深宅大院。

  清河崔氏別邸,書房內。

  「這個李承乾……倒是小覷了他。」

  「原以為只是個衝動易怒的跛腳太子,沒曾想,手段如此狠辣果決。陳景元再不成器,好歹也是我崔氏姻親,說殺就殺了,連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下首一位族老沉聲道:「他這是殺雞儆猴,做給我們看的。以儲君之尊,行欽差之事,手握『臨機專斷』之權,看來是鐵了心要在山東立威。」

  「立威?」

  崔延冷笑一聲。

  「光靠殺人可立不了威。山東這塊地,水深得很。他以為殺了陳景元,斷了我們一條暗中套取精鹽的路子,我們就沒辦法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傳令下去,凡我崔氏影響所及州縣,嚴令各地糧行、大戶,一粒糧食也不准拿去換太子的鹽!」

  「他不是有鹽嗎?就讓他抱著他的鹽,看著災民餓死吧!」

  「另外,」他補充道,「給那些依附我們的地方官遞個話,太子的政令,表面上要遵從,但具體執行嘛……可以稍緩、酌情。」

  「總之,要讓他事事不順,處處碰壁!讓他明白,沒有我們點頭,他這賑災,就是一場空談!」

  類似的對話,在頂尖門閥之中,以不同的言辭,表達著相近的意思。

  太子李承乾的強硬,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但也激起了他們更強烈的反彈。

  他們盤踞山東數百年,樹大根深,關係網盤根錯節,絕不會輕易向一個年輕的儲君低頭。

  斷其糧源,滯其政令,甚至製造一些「意外」的麻煩,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也是極為有效的手段。

  數日後,兗州,瑕丘城外太子行轅。

  李承乾的臉色比在臨沂時更加陰沉。

  抵達瑕丘已兩日,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以鹽易糧的策略,在這裡幾乎推行不動。

  派出的屬官回報,城中大戶直接言明無糧可換。

  小門小戶倒是有些意向,但數量稀少,杯水車薪。

  更讓他震怒的是,接連收到了兩份糧商被劫的報告,地點都在兗州境內。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燃燒。

  是夜,行轅內燈火闌珊。

  李承乾摒退了左右,只留李逸塵一人在帳中敘話。

  這是他抵達兗州後,好不容易尋到的與李逸塵單獨交談的機會。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如今這局面,學生當如何應對?那些世家大族,明面上不敢違逆,暗地裡卻處處使絆子。」

  「糧路不暢,政令難行,長此以往,莫說賑災,只怕學生都要被困死在這山東之地。」

  李逸塵坐在下首,燭光映照著他平靜的臉龐。

  他早已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殿下,」他緩緩開口。

  「您的一系列行動,尤其是斬殺陳景元,已明確觸動了山東本地豪強的利益。他們之前或許還在觀望,如今已確認殿下是動真格,要整頓吏治,收回他們對地方的部分掌控權。」

  「因此,他們的反撲是必然的。斷糧源,製造匪患,滯緩政令,這些都是他們慣用的手法,目的就是讓殿下知難而退,或者……讓殿下的賑災失敗,從而打擊您的威望。」

  李承乾拳頭緊握。

  「孤豈能向他們低頭!」

  「自然不能低頭。」李逸塵道。

  「但亦不能一味強攻。殿下,您可曾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梳理過自長安以來,我們所行的每一步?」

  李承乾微微一愣:「先生是指?」

  「臣稱之為『復盤』。」李逸塵解釋道。

  「即對已發生之事,進行回顧、剖析,審視其得失,總結其規律,以期洞察先機,優化後續行動。」

  李承乾來了興趣。

  「復盤?請先生細說。」

  「便從殿下在長安決定推行債券、乃至決定親赴山東說起。」

  李逸塵引導道。

  「殿下當初為何要行此策?預期目標為何?」

  李承乾沉思片刻,道:「發行債券,是為解國庫空虛之困,快速籌集錢糧,亦是一種新政嘗試。親赴山東,一是體察民情,二是震懾地方,三是……嗯,是想藉此建功,穩固儲位。」

  「然。」李逸塵點頭。

  「此為初衷。及至山東,殿下首站至掖縣,見災民慘狀,果斷以軍糧設粥棚,此乃應急之舉,雖耗軍糧,卻迅速安定了部分民心,展現了殿下仁心與擔當,此為得。」

  「然在掖縣,殿下亦發現了官倉被莫名調空、義倉虛設等問題,雖察覺有異,卻因急於趕路,未及深究,只行文詢問,此或可視為一失。」

  「未能當時便揪出其背後脈絡,致使到了臨沂,面對更隱蔽、更系統化的貪腐與對抗時,顯得有些被動。」

  李承乾回想掖縣情形,微微頷首。

  「確是如此。當時只覺周福無能,卻未想其背後或有指使。」

  「至臨沂,」李逸塵繼續道。

  「殿下推行以鹽易糧,本是良策。然遭遇陳景元之流暗中扭曲,險些令殿下仁政變為惡政。」

  「幸得及時察覺,果斷拿下陳景元,明正典刑,公告罪狀,一舉扭轉輿論,贏得民心,此為大得!」

  「此舉不僅清除了一個蠹蟲,更向山東官場乃至世家大族展示了殿下的決心與手段,此為『立威』。」

  「然,」他話鋒一轉,「斬殺陳景元,亦如同捅了馬蜂窩,引來了更強烈的反彈。」

  「糧商被劫,兗州抵制換糧,便是明證。此乃我等行動引發的連鎖反應,雖難避免,但應在預料之中。殿下可曾想過,他們會如此激烈反撲?」

  李承乾沉吟道:「學生想過他們會不滿,卻未料其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劫掠糧車,這是要斷絕生機!」

  「這便是復盤中需要找出的未曾想到之事,或者說,是我們預估不足的風險。」

  李逸塵強調。

  「那麼,基於此復盤,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便自問自答。

  「首先,需調整策略,不能僅依賴以鹽易糧和等待債券糧商。」

  「再次,需主動出擊,而非被動應對。」

  「如何主動出擊?」李承乾急切地問。

  「殿下可還記得臣之前提過的『調研之法』與『囚徒困境』?」李逸塵道。

  「自然記得。」

  「如今便可活用。」李逸塵目光沉靜。

  「對於兗州乃至後續將去的州縣,殿下不應再像前兩站那樣,等到問題爆發再去解決。而應提前部署。」

  「請先生明示!」

  李承乾身體前傾,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其一,強化『調研』。」李逸塵道。

  「在殿下抵達下一處州縣之前,先派遣數隊精幹人馬,化裝成商旅、流民等,秘密潛入,不僅了解災情、民情。」

  「更要重點探查當地官吏與哪些世家往來密切,糧價被何人操控,境內是否有異常匪情聚集。信息,乃決策之本。」

  李承乾重重頷首。

  「此計甚善!孤明日便安排百騎司與東宮衛隊中機敏者前往!」

  「其二,活用囚徒困境於事發之前。」李逸塵繼續道。

  「殿下可借召見地方官員詢問災情、督導政務之名,將刺史、別駕、長史、司馬,乃至主要屬縣的縣令,分別叫來問話。」

  「分別問話?」李承乾若有所思。

  「對。」李逸塵點頭。

  「問話內容可大致相同,諸如官倉存糧、義倉管理、匪患情況、與本地大族協調購糧之進展等。」

  「但在問話過程中,可有意無意地透露一些從『調研』中得來的、真偽難辨的信息,或暗示已掌握某些情況,卻又不點明。」

  他看著李承乾,解釋道:「這些官員,並非鐵板一塊。他們分屬不同勢力,或有私心。」

  「殿下分別問話,他們無法串供,便會互相猜忌。有人會以為殿下掌握了其把柄,心中恐慌。」

  「有人會以為同僚已搶先告密,為自保,可能會吐露一些實情。」

  「此乃將『囚徒困境』置於事前,主動製造信息不對稱,分化、震懾地方官場,或可從中尋得突破口。」

  李承乾只覺腦中轟然一響,仿佛一道閃電劃破迷霧!

  他從未想過,那冰冷的「囚徒困境」,竟還能如此運用!

  不是在案發後審訊,而是在事前便布下心理的羅網!

  「妙!太妙了!」他忍不住擊節讚嘆。

  「如此一來,學生便從被動查案,轉為主動施壓!讓他們未等作惡,便已心生忌憚!」

  「其三,」李逸塵繼續深入。

  「便是預估歹人可能採取之策略,並提前布置。例如糧商被劫,我們需假設此事會持續發生,甚至範圍擴大。」

  「那麼,殿下可否以剿匪、護漕為名,調遣附近忠誠可靠的折衝府軍士,或派遣東宮衛隊精銳,化整為零,暗中護衛重要糧道?」

  「或於關鍵隘口設卡巡查?即便不能完全杜絕,亦能加大其劫掠難度,彰顯朝廷掌控之力。」

  「再如,世家大族聯合抵制換糧,企圖造成糧荒假象,逼迫殿下。那我們是否可雙管齊下?」

  「一方面,殿下派重臣,召見本地那些並非頂尖、或與崔、盧等有隙的世家家主,許以債券利息之外的某些好處,分化拉攏。」

  「哪怕只能撬動一兩家,也能打破其聯合封鎖。」

  今晚十點更新一章!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