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太傅東宮不可無太傅。


  第193章 太傅……東宮不可無太傅。

  報告清晰顯示,在太子被陛下召見前,最後單獨面見太子的,確實是李逸塵。

  地點在東宮偏殿,時間約莫一炷香。

  一炷香的時間,能說什麼?

  能施加多大的影響?

  李君羨反覆推敲這個時間點。

  太子當時正處於與太子左庶子張玄素激烈衝突後的暴怒狀態。

  按照常理推斷,一個普通的伴讀,在那種情形下被單獨留下,更大的可能性是承受太子的怒火,或是進行一些無關緊要的勸慰。

  一炷香的時間,或許只夠說幾句安撫的話,或者僅僅是太子在盛怒之下需要一個人在眼前,以維持其儲君的威嚴。

  密報中提到,當時殿外的宦官曾隱約聽到殿內太子情緒激動的斥責和李逸塵模糊不清的回應,具體內容無法分辨,但氛圍絕非平和。

  

  之後李逸塵退出時,神色平靜,並無異常。

  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在這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李逸塵能夠向太子灌輸那套足以撼動君父權威的「誅心之論」。

  那等驚世駭俗的言論,其背後的邏輯和引經據典的深度,絕非倉促間能夠形成並傳達。

  更合理的解釋是,太子自身的逆反和長期積怨,在受到張玄素的刺激後,於面見陛下前自行醞釀、爆發了出來。

  李逸塵的存在,或許只是一個巧合,或者至多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傾聽者。

  接下來是山東賑災期間。

  報告證實,太子確實曾與李逸塵有過一次微服外出,離開賑災行轅約半日。

  但此次外出,據外圍監視人員回報,太子與李逸塵僅是在受災較輕的鄉間巡視,接觸了幾戶普通災民,詢問了些許情況,並未見與任何身份特殊之人接觸。

  整個過程平淡無奇,更像是太子體察民情的一次例行舉動。

  真正引起李君羨注意的,是隨後李逸塵在處理當地縣令貪墨案中的表現。

  他採取的方法是將涉案的關鍵人物王老五及其長子——進行單獨審問。

  報告詳細記錄了審問過程。

  李逸塵並未動用刑訊,也未見其展示何等高超的問話技巧。

  就是簡單的、近乎直白的離間和施加心理壓力。

  王老五與其長子心理防線相繼崩潰,最終交代了以鹽換糧的部分事實,提供了關鍵線索。

  李君羨仔細分析了這個過程。

  這種方法,在刑名斷案中並不算罕見,可歸類為利用信息差製造囚徒困境的基礎手段。

  關鍵在於審問者對時機和審訊對象心理的把握。

  李逸塵做得乾淨利落,效率很高,顯示了他具備一定的觀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行事果斷。

  但這能證明他是那個教導太子的「高人」嗎?

  李君羨認為不能。

  這更像是一個聰慧、有心計的年輕官吏,在特定事件中展現出的實務能力。

  大唐各州縣的能吏中,擅長此道者不乏其人。

  李逸塵在此事上的表現,可圈可點。

  但並未超出其年齡和職位可能具備的能力範疇。

  它解釋了太子為何會在後續事務中注意到他,甚至委以一些職責,但無法將其與「帝師」級別的隱士高人劃上等號。

  最後,是李逸塵在東宮推行的文書分類歸檔之法。

  這份功勞是明確記錄在案的,也得到了陛下的認可和推廣。

  李君羨調閱了李逸塵當初呈給太子的那份關於文書分類的簡要條陳副本。

  條陳寫得清晰明了。

  將東宮往來文書按照來源、緊急程度、事由類別進行劃分,設計了一套簡單的編號和歸檔流程。

  並規定了不同類別文書的處理時限和保管要求。

  這套方法確實有效提升了東宮文書處理的效率,減少了混亂和積壓。

  其思路核心在於「分門別類,各有歸置,權責清晰」。

  李君羨不得不承認,這法子想得巧妙,且極具實用性。

  它需要設計者對官僚機構的運作流程有相當的了解,並具備較強的歸納和組織能力。

  這絕非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平庸伴讀所能提出。

  然而,他再次審視其性質。

  這依然是一種「管理技術」層面的創新,類似於工匠改進工具以提高生產效率。

  它體現了提出者具有解決實際問題的智慧和一定的系統思維。

  但其所涉及的學問深度和戰略性,與能夠闡釋國家信用根基、博弈權衡之道那種層面的大智慧,似乎仍存在距離。

  一個精於實務、善於總結歸納的幹才,同樣可以提出這樣的方法。

  李逸塵的形象,在李君羨的腦海中逐漸清晰,也愈發矛盾。

  他不再是那個完全平庸、毫無亮點的伴讀。

  他展現出了一些突出的能力——敏銳的觀察力、果斷的行動力、以及解決實際管理問題的巧思。

  這些特質足以讓他在東宮一眾屬官中脫穎而出,獲得太子的賞識和任用。

  但是,所有這些表現,都牢牢框定在了一個「能吏」的範疇之內。

  他像是太子偶然發掘出來的一塊璞玉,經過些許打磨,顯露出了不錯的價值。

  但玉終究是玉,並非蘊藏天地至理的「和氏璧」。

  李君羨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他在山東破案,用的也是最常規的手段。

  他平日的言行舉止,交往範圍,都符合一個逐漸受到重用、但依舊謹慎本分的年輕官員形象。

  沒有絲毫恃才傲物或深不可測的痕跡。

  是李逸塵隱藏得太深?

  還是說,自己的調查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個真正的「高人」,或許根本不在東宮屬官之中,而是通過某種更隱秘、更不為人知的方式與太子聯繫?

  又或者,太子近來的變化,並非主要得益於某一個人的教導。

  而是其自身經歷巨大挫折後的頓悟與成長,結合了某些零散的進言,最終融會貫通?

  各種可能性在李君羨腦中交織、碰撞。

  他無法排除李逸塵的嫌疑,因為太子確實重用他,他也確實展現出了非常之處。

  但他也找不到任何堅實的證據,能將李逸塵與皇帝心目中的那個「高人」確切地聯繫起來。

  現有的線索,就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每一顆似乎都有些特別,卻缺少一根能將它們串成完整項鍊的主線。

  最終,李君羨合上所有卷宗,長長吁出一口氣。

  他意識到,繼續目前這種針對李逸塵個人的、浮於表面的監視,恐怕難以取得突破性進展。

  他提起筆,在給皇帝的密奏草稿中,如實匯報了近期調查結果。

  李逸塵其人家世清白,成長軌跡清晰,入東宮前期表現平庸,近一年來因太子涉足實務而得以展現才能。

  於刑獄、文書管理等具體事務上確有聰慧過人之處,行事果決,漸得太子信重。

  然,所有查證之事,皆在其職分與能力可解釋範圍之內。

  並未發現其與疑似「高人」者有直接接觸或傳授高深學問之確鑿證據。

  兩儀殿誅心之論前之獨處,亦無實證表明其對太子有決定性影響。

  他放下筆,知道這份奏報無法令皇帝完全滿意,但這是他基於事實和邏輯所能得出的最負責任的結論。

  他下令,對李逸塵的監視級別適當降低,轉為常規關注,但調查並未終止,只是轉入更耐心、也更茫然的等待。

  李君羨知道,除非那個「高人」自己露出馬腳。

  或者太子身邊發生更劇烈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變動,否則,這條線索,很可能就此斷在這裡。

  李君羨的密奏,最終被王德小心翼翼地呈到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在搖曳的燭光下,一字一句地仔細閱看。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微展。

  奏報的內容詳盡而客觀,幾乎無懈可擊。

  李逸塵的出身、履歷、近期所為,都被梳理得條理分明。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

  此子確有才幹,尤其在實務與機變之上,堪稱東宮屬官中的佼佼者,太子對其信重,並非無因。

  然而,所有線索到了「高人」這裡,便戛然而止。

  李君羨在奏報最後坦言,目前並未發現李逸塵與任何疑似「高人」者有確鑿的、超越常規的接觸。

  李世民緩緩合上奏報,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御座椅背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嘆息中,有幾分釋然,更多的卻是難以排遣的失落與一絲隱隱的不甘。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處,蓄勢待發的力量無處著落,這種空茫感讓他極其不適。

  難道真如李淳風所言,此等人物乃驚鴻一瞥,非人力可強求?

  不甘心啊!

  他李世民橫掃天下,駕馭群臣,自認無不可掌控之人,無不可洞察之事。

  如今卻在一個藏頭露尾之輩身上,接連受挫。

  「罷了……」他喃喃自語。

  「既是無跡可尋,強求亦是徒勞。或許,只能如李卿所言,從長計議,靜待其變了。」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御案一角,那裡擺放著幾份關於已故鄭國公魏徵身後事宜的最終核定文書。

  還有一件事情瞬間湧上心頭。

  在魏徵病重之前,他並非沒有動過讓魏徵兼任太子太傅的念頭。

  以魏徵的剛直不阿、清望隆盛,以及對朝政得失的深刻洞察,正是匡正太子品行、輔佐其明了為君之道的不二人選。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勾勒過如何與魏徵深談,將這副重擔交付於他。

  可如今,人死如燈滅,一切設想都成了空談。

  這太傅之位,終究是沒能落在魏徵身上。

  「太傅……東宮不可無太傅。」

  李世民的思緒被拉回到了現實的問題上。

  魏徵已去,但太子的教育、尤其是對其越發強勢姿態的平衡與引導,卻不能停滯。

  設立太子太傅,名正言順地以帝師之尊介入東宮事務,既是延續傳統,也是當前形勢下,他作為皇帝必須落下的一步棋。

  然而,這人選,卻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疼。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虛劃著名,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名字,最終聚焦在三人身上——長孫無忌、房玄齡、王珪。

  長孫無忌?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國舅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眼底深藏算計的臉。

  無忌是自己的肱骨,是承乾的親舅,關係至親,理應是最可靠的人選。

  有他坐鎮東宮,不僅能以舅父之親加以教導,更能將關隴集團的力量更緊密地綁定在太子身上,確保政權平穩過渡。

  但是……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正因為與太子關係太近,權力欲望又強,若再加以太傅之名,是否會助長東宮勢力過度膨脹,甚至將來形成外戚干政之勢?

  如今的太子已非吳下阿蒙,頗有主見,若舅甥聯手,其勢……他不得不防。

  而且,無忌長於權謀機變,於經史大道、君王德行的淬鍊上,似乎總隔了一層。

  房玄齡?

  想到此人,李世民不由得記起了前幾年的舊事。

  那時他屬意房玄齡,親自下詔任命其為太子太傅。

  結果呢?房玄齡倒是恭敬領命,去了東宮。

  可李承乾聞訊,竟擺出全副儀仗,親至東宮門外降階相迎,禮數隆重至極。

  而房玄齡,就在東宮門口,面對著太子的親自出迎,以「儲君禮重,臣不敢當」為由,堅決推辭了太傅之位。

  前後不到一日功夫,便讓這場任命成了一場令朝廷略顯尷尬的兒戲。

  表面看是房玄齡謙遜知禮,深諳君臣之分。

  但李世民何嘗不明白,這其中亦有房玄齡明哲保身,不願過早、過深捲入儲君事務的考量。

  如今再次任命他?

  房玄齡會接受嗎?

  即便接受,以其圓融持重的性子,面對如今鋒芒漸露、甚至隱隱展現出超越常規學識的太子,他能真正起到規誡、制約的作用嗎?

  恐怕多半仍是和光同塵,以調和維穩為主,難下猛藥。

  王珪?

  他倒是品行端方,學問淵博,素有清望,曾任太子李承乾的老師,對禮儀典制尤為看重。

  讓他擔任太傅,在塑造太子德行、規範禮儀方面,確能起到作用。

  而且王珪不似長孫無忌般牽涉複雜的利益集團,亦不似房玄齡那般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立場相對超然。

  但是……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王珪的「方」有時近乎「迂」,他能用經典的尺子去衡量、約束太子。

  但對於太子那些已然超出經典範疇的「信用」、「百工」之論,王珪只怕是難以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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