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無方啊。
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無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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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浪匯聚,響徹殿宇。
就連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此刻也毫不猶豫地躬身。
「臣等附議!紇干承基罪無可恕,請陛下聖裁!」
他們必須支持!
必須用這個「共識」,來強行轉移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衝突。
必須給陛下一個台階,也給太子一個緩衝。
絕不能讓陛下在盛怒之下,說出廢黜太子的話!
也絕不能讓太子再繼續那誅心的言論!
一時間,處置紇干承基,成了滿朝文武唯一共同的聲音。
所有的矛盾轉移到了這個「奸佞小人」身上。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身體依舊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著那依舊挺直站立的李承乾。
他什麼都明白。
他知道這是臣子們在和稀泥,在給他找台階。
他知道太子剛才那番話,是何等的忤逆和誅心。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洶湧的怒火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但他畢竟是李世民,是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天可汗。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此刻,必須順勢而下。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廢黜的話,在喉嚨里翻滾了無數次,最終,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了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座。
目光冰冷,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准奏。」
「紇干承基,構陷儲君,罪證確鑿,著即日押赴西市,腰斬棄市!誅其三族!」
「齊王之事……容後再議。」
「退朝!」
說完最後兩個字,李世民再也不看任何人,緩緩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內侍尖利的聲音響起。
百官們如同虛脫一般,緩緩起身,許多人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魂未定和後怕。
今日這場朝會,簡直是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李承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移動。
他微微仰頭,看著那空蕩蕩的御座。
他緩緩轉身,右腳踝傳來的刺痛讓他眉頭微蹙,但他依舊盡力維持著平穩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剛走出太極殿不遠,身後便傳來幾聲略顯急促卻依舊保持著沉穩的腳步聲。
「太子殿下留步。」
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響起,是長孫無忌。
李承乾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只見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四位當朝重臣已來到近前。
「舅父,房相,岑師,高公。」
李承乾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知道,方才殿上那一幕,這幾位不可能無動於衷。
他們攔下自己,並不意外。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周圍漸漸散去的官員。
「殿下,臣等有幾句話,想與殿下稟奏。」
他的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這與以往他面對李承乾時那種帶著長輩審視和無奈的態度,已然不同。
李承乾目光掠過四人,見房玄齡微微點頭,岑文本眼神凝重,高士廉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心知肚明,這四位代表著朝堂最核心的力量。
「既如此,便有勞諸位了。」
李承乾沒有拒絕,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宮苑,來到了尚書省的班房。
此處是處理帝國日常政務的核心之地,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
顯然官員們大多還在回味方才朝會的驚心動魄。
都刻意避開了這幾位大佬。
進入內室,屏退了左右。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室內陳設簡樸,唯有書案、坐榻以及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
陽光透過窗欞,投射下斑駁的光影,映照著五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長孫無忌率先開口。
他身為國舅,又是司徒,地位最高,此刻由他發聲最為合適。
「殿下,」長孫無忌斟酌著詞句,語氣顯得十分懇切。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為齊王之事慷慨陳詞,顧念兄弟之情,此心……天地可鑑。只是……」他話鋒微微一轉,帶著謹慎的提醒。
「只是言辭之間,或許……或許稍顯激切了些。」
「陛下畢竟是君父。殿下如此……只怕會引得陛下聖心不悅,於殿下,於朝局,都非善策啊。」
他沒有直接指責李承乾「頂撞」或「誅心」。
而是用了「激切」這個相對溫和的詞。
既點出了問題,又給雙方都留了餘地。
房玄齡在一旁接口,他的語氣更偏向於分析利害。
「殿下,儲君之責,在於穩固國本。今日之事,雖則殿下占住了『仁孝』、『兄弟之情』的大義名分。」
「然則直面君父,終究是險招。一旦陛下雷霆之怒不可遏制,後果不堪設想。」
「臣等非是責怪殿下,實是為殿下擔憂,為大唐江山擔憂。」
他話語沉穩,目光睿智。
岑文本和高士廉雖未直接發言,但他們的眼神和微微頷首的姿態,表明了他們認同長孫和房玄齡的看法。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耐煩的神色。
他目光低垂,看著面前光潔的地板,仿佛在認真反思。
直到兩人說完,室內再次陷入寂靜,他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方才在朝堂上的那種倔強與冷硬。
反而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舅父,房相,諸位的好意,孤明白。」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也變得緩和了許多。
甚至帶上了一點晚輩在長輩面前的坦誠。
「方才在殿上,孤……確實是救五弟心切。」
「眼見他行差踏錯,即將萬劫不復,孤身為長兄,心中實在……實在不忍。」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情緒。
「或許……或許是孤太過心急,言辭之上,未能仔細斟酌,有些……失了分寸。」
「衝撞了父皇聖顏,確非孤之本意。」
他這番表態,與之前在太極殿上那寸步不讓、甚至步步緊逼的姿態判若兩人。
長孫無忌等人聞言,眼神微微一動,相互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太子如此「好說話」,倒是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
他們原本以為,經歷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對抗,太子此刻必然心氣正高,難以勸解。
卻沒想到,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收斂鋒芒,甚至主動承認「失了分寸」。
這讓他們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只要太子不是鐵了心要跟陛下硬碰硬,那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房玄齡捋了捋鬍鬚,語氣更加和緩。
「殿下能體諒臣等苦心,臣等感佩。」
「殿下仁孝友悌,顧念兄弟,此乃美德,陛下……陛下終會體諒的。」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太子的動機是好的,又暗示陛下那邊需要時間和台階。
高士廉此刻也開口道。
「是啊殿下,陛下乃明君,更是慈父。一時之氣難免,但殿下的一片赤誠之心,陛下定然是看在眼裡的。」
他年紀最長,資歷最老,說出這番帶著安撫意味的話,分量又不相同。
長孫無忌見氣氛緩和,順勢道:「殿下放心,齊王之事,臣等必當竭盡全力,在陛下面前周旋。」
「總要尋一個……既能維護國法綱紀,又不失天家親情的穩妥之法。」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四位位極人臣的長者,他們的話語看似關切,實則每一句都包含著試探與權衡。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帶著些許疲憊和感激的神情。
「有勞舅父和諸位費心了。」
李承乾微微欠身。
「此事……確實還需諸位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陳明利害。」
「孤人微言輕,又惹得父皇動怒,許多話……怕是難以奏效了。」
他將自己擺在了一個相對弱勢的位置,將「推動」事情解決的責任,巧妙地拋回給了這些重臣。
不等長孫無忌等人再說什麼,李承乾輕輕按了按額角,臉上倦容更甚。
「今日朝會,耗神頗巨,孤有些疲憊,便先行告退了。齊王之事,孤……靜候諸位佳音。」
說罷,他再次對四人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尚書省班房。
看著太子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長孫無忌四人臉上的「關切」和「緩和」漸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輔機,你看……」
房玄齡率先開口,眉頭微鎖。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太子比我們想像的要沉得住氣,也更懂得進退。」
他回想起太子方才從激烈到「服軟」的迅速轉變。
心中那股不安感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這絕不是一個衝動易怒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
岑文本輕聲道:「無論如何,太子肯暫時收斂,總好過繼續與陛下針鋒相對。」
「當務之急,是穩住陛下那邊。」
高士廉點頭。
「不錯,需得立刻去見陛下。」
四人不敢耽擱,稍作商議,便一同前往兩儀殿。
兩儀殿內,李世民負手立於窗前。
他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但那份鐵青的寒意卻並未消散。
聽到內侍通報長孫無忌等人求見,他並未轉身,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宣。」
「臣等參見陛下。」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四人,那眼神銳利。
「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是為太子,還是為齊王?」
長孫無忌作為代表,上前一步。
「陛下,臣等方才見過太子殿下。」
「哦?」
李世民眉毛微挑。
「他怎麼說?可是覺得朕這個父皇,刻薄寡恩,不配為君為父?」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譏諷和仍未散盡的怒意。
「陛下息怒!」房玄齡連忙接口。
「太子殿下……殿下他其實心中極為懊悔。」
「殿下言道,當時確是救齊王心切,眼見兄弟將遭大難,情急之下,言辭失了分寸。」
「絕非有意頂撞陛下。此刻已是追悔莫及。」
岑文本也補充道。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仁孝,此番雖方式欠妥,然其本心仍是顧念天家骨肉親情。」
「此心……此心赤誠,還望陛下明鑑。」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李承乾方才那番「認錯」的言辭,加以潤色和強調,傳遞給了李世民。李世民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朕……也是教子無方啊。」
這句話,一語雙關!
長孫無忌等都聽出來陛下是在說李佑謀反是他這個父親沒教好。
何嘗不是在說李承乾今日這般「狂悖」的言行,也是他教導失敗的結果。
長孫無忌心頭一凜。
他必須將話題引向積極的一面,必須給陛下找到一個可以下的台階。
長孫無忌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激動,「陛下,太子殿下今日雖言辭有失,但其敢於在朝堂之上,為犯罪的弟弟挺身而出,擔起長兄之責。」
「這份擔當,這份仁厚,豈不正是陛下平日諄諄教導,潛移默化所致!」
這是在強行給李世民找面子。
也是在為李承乾的行為尋找合理性。
房玄齡立刻跟上。
「輔機所言極是。陛下,齊王年少,性情魯莽,此次謀逆,確係受權萬紀逼迫過甚,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小人蠱惑蒙蔽所致。」
「據臣所知,齊王被擒後,亦是惶恐萬分,深自懺悔。」
「其情可憫,其行……或可酌情寬宥。」
高士廉和岑文本也紛紛附和。
「陛下,齊王終究是陛下血脈,若處以極刑,恐傷陛下慈父之心,亦非國家之福。」
他們已經形成了默契。
現在不能嚴懲李佑。
至少是保住他的性命,是緩和當前皇帝與太子之間尖銳矛盾的一個緩衝。
李佑的死活他們其實並不關心。
但他們關心朝局的穩定,關心儲君與皇帝的關係不能徹底破裂。
一旦太子被逼到絕境,或者皇帝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那才是真正的大動盪。
李世民聽著重臣們的勸解,久久不語。
他緩緩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拂過光滑的桌面。
太子那些話,卻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內心最隱秘、最脆弱的地方。
失敗者無人效仿……
長兄之責……
父兄職責的缺失……
每一個字都迴蕩在他耳邊,帶著巨大的殺傷力。
他不得不承認,李承乾精準地抓住了他的痛處。
李佑的悲劇,難道沒有當年玄武門的陰影嗎?
與他這個父親對諸子的管教和情感維繫方式,毫無關係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