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放在身邊,總是能放心的。
第212章 放在身邊,總是能放心的。
兩儀殿內關於征討高句麗的最終決策確定了下來,戰爭的機器開始隆隆運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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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令從中書門下發出,通過驛道快馬傳遍四方,各路府兵開始集結,糧草軍械的調撥成為了朝廷各部衙最優先的事務。
長安城仿佛一個巨大的蜂巢,因這即將到來的遠征而充滿了緊張有序的忙碌。
然而,夜深人靜之時,兩儀殿後殿的書房中,李世民卻並未因決策已定而感到絲毫輕鬆。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沉思的面容,比之白日在大殿上揮斥方道的帝王,此刻的他更像一個被家事國事纏繞、難以釋懷的父親與君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裡放著幾份關於東宮近日動向的密報。
太子依舊每日在顯德殿聽政,處理政務井井有條,與幾位新晉的太傅也保持著恰當的禮儀和請教。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齊王李佑謀反案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
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固然罪有應得,但其背後折射出的皇子教育與權力誘惑的問題,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李世民的心頭。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當年————玄武門那血色的清晨,兄弟喋血,逼父退位,這些往事如同夢魔,從未真正遠離。
他憑藉無上威望和貞觀治世的光芒將其壓制,但他深知,權力的誘惑足以讓至親反目。
如今,太子李承乾隱隱有了自己的勢力和威望。
開放東宮、納諫如流、獻上製鹽策、平息債券風波、在朝堂上與自己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
最後居然還能在李佑案中全身而退,甚至借勢鞏固了地位————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顯示著太子的成長,也顯示著他身邊定然有高人指點。
太子身邊凝聚起來的那股力量,讓李世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勢已成矣————」李世民喃喃自語。
這三個字重若千鈞。
自己一旦御駕親征,離開長安這權力中心,將偌大的帝國都城、幾乎毫無掣肘的監國大權交到這樣一個「勢已成」的太子手中,風險有多大?
李世民閉上眼睛,幾乎能想像到那種場景。
自己在前線督戰,勝負難料,耗時日久。
而長安城內,太子監國,手握大權,那些聚集在他身邊的文武官員,那些渴望「從龍之功」以求飛黃騰達之輩,會不會鼓動他行非常之事?
即便太子本人並無反心,但在那種環境下,在巨大的誘惑和可能存在的「黃袍加身」的戲碼下,他還能保持本心嗎?
當年李建成身邊,難道就全是慫恿他殺害自己的奸佞?
未必。
很多時候,是局勢推著人往前走,一步踏出,便再難回頭。
「絕不能將長安完全留給太子!」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必須將風險控制在掌心。
將太子帶在身邊,一同北上,無疑是最「安全」的選項。
放在眼皮子底下,親自看管,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東宮那些屬官、那個神秘的「高人」,離開了太子的直接支持和長安的平台,影響力必將大減。
如此,既可避免京師空虛予人可乘之機,也能確保後院不起火,讓他能安心在前線作戰。
但是,將太子帶走,長安由誰坐鎮?
國政日常運轉不能停歇,需要一個足夠分量、足夠忠誠、並且能讓他放心不會與太子勢力勾連過深的重臣來主持。
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
長孫無忌?
不行,此戰需要這位智囊在身邊參贊軍事,且他是國舅,與太子關係微妙,帶在身邊更能顯示信任,也便於控制。
房玄齡?
亦是宰輔之才,同樣需要隨軍參謀。
李、程知節等大將更是要統兵出征。
那麼,留守的人選————高士廉!
這位老臣資歷深厚,是長孫無忌和文德皇后的舅舅,忠心毋庸置疑,且年事已高,作風穩健,由他坐鎮長安,主持日常政務,最為合適。
再配以岑文本這類精於庶務、心思密而又不結黨營私的能臣輔佐,當可保朝堂運轉無虞。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這是一個看似平衡,實則將核心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安排。
帶走了最具威脅性的太子和最重要的文武班底,留下穩健的老臣處理常規事務,確保後方穩定。
翌日,李世民召見了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四人於兩儀殿內室這裡沒有朝會的喧囂,只有君臣之間最核心的密議。
李世民沒有繞圈子,直接拋出了自己的計劃。
「高句麗之戰,朕意已決,當御駕親征,以振軍心,以速戰果。」
幾人對此並不意外,陛下有親征的傳統,且此戰關係重大。
李世民繼續道:「然,長安乃根本重地,亦需重臣坐鎮。朕思慮再三,決意————」
他自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高士廉身上。
「由高僕射總領留守事宜,岑文本輔之,處理日常政務,確保朝堂運轉,糧草輜重轉運及時。」
高士廉聞言,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躬身領命。
「老臣遵旨,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
他明白這個位置的責任,也感覺到了陛下此舉背後的深意。
岑文本也緊隨其後。
「臣遵命。」
安排完留守,李世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深沉。
「至於太子————」
他頓了頓,觀察著幾人的反應,見他們都屏息凝神,才緩緩道。
「朕決定,帶太子一同北上,隨駕親征。」
此言一出,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與一絲複雜。
他們何等人物,瞬間就明白了陛下這個安排的真正用意一非是鍛鍊,實為控制。
將太子帶離權力中心,置於自己的絕對掌控之下,以防不測。
這背後,是陛下對太子已然根深蒂固的猜忌,也是對剛剛穩定下來的朝局可能再起波瀾的深深擔憂。
他們能說什麼?
難道能說陛下多慮,太子絕不會反?
在經歷了李佑謀反和朝堂對峙後,這種保證蒼白無力。
陛下此舉,雖然冷酷,但站在帝王和父親的角度,卻是最穩妥的選擇。
「陛下聖慮周詳。」長孫無忌率先開口,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太子隨駕,既可觀摩軍國大事,增長見聞,亦可使陛下就近教導,實為兩全之策。」
他巧妙地將「控制」包裝成了「教導」。
房玄齡也點頭附和。
「輔機所言極是。太子殿下近來沉穩持重,隨軍歷練,對其日後承擔社稷重任,大有裨益。」
「且有陛下在身邊親自指點,更顯天家父子情深,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也順著這個話頭,將此事定性為積極的歷練。
高士廉和岑文本自然更沒有異議。
李世民看著幾位心腹重臣毫無滯礙地接受並認同了自己的安排,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
他知道他們都懂,而他們的「懂」和支持,讓他更加確信自己決定的正確性。
「既然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了。」李世民一錘定音。
「留守諸事,高卿、岑卿多費心。隨軍一應安排,輔機、玄齡加緊籌備。」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
敲定了這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人事安排後,李世民心中稍安。
接下來,便是告知太子了。
他預料太子可能會有所牴觸,畢竟長途跋涉對於有足疾的他而言絕非易事。
而且離開熟悉的東宮和勢力範圍,去往陌生的戰場,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李世民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太子可能提出的種種理由,或者至少是表現出猶豫和為難。
然而,當李承乾被召入兩儀殿,聽聞父皇決定帶他一同北征時,他的反應大大出乎了李世民的預料。
李承乾靜靜地聽完父皇的諭示,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不滿或畏懼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平靜地躬身行禮。
「兒臣遵旨。能隨父皇左右,親歷戰陣,學習軍國機要,實乃兒臣之幸。兒臣定當恪守本分,不負父皇期望。」
如此爽快,如此坦然,反倒讓李世民微微一愣。
他仔細打量著兒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李承乾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只有對即將到來的征程的鄭重,沒有絲毫勉強。
李世民心中詫異之餘,也不禁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份沉穩和決斷,遠超他的預期。
「嗯,」李世民壓下心中的異樣,語氣緩和了些許。
「你明白朕的苦心便好。此行路途遙遠,軍旅艱苦,你————你的腳疾,可能承受?」
他難得地流露出一點屬於父親的關切。
「勞父皇掛心。」李承乾微微低頭,語氣依舊平穩。
「兒臣的腳疾雖未痊癒,但近年來注意調養,已無大礙。」
「縱有些許不便,亦不敢因私廢公,耽誤父皇大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懇切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進取心。
「只是,兒臣既蒙父皇不棄,允准隨行,不願僅做一旁觀之人,尸位素餐,徒耗糧餉。懇請父皇,能予兒臣一些實務,使兒臣能略盡綿薄,亦不負此行。」
李世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審視。
太子主動請纓,這倒是新鮮。
他不動聲色地問:「哦?你想承擔何等差事?」
李承乾顯然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父皇,兒臣近日關注工部新式農具推廣之事,深感農桑乃國之根本,尤其在戰時,後勤糧道更是命脈所在。」
「兒臣願請旨,負責督察自關中至遼東前線沿途州縣之農事狀況與新農具推廣實效,並協理大軍糧道暢通事宜。」
「此乃務實之策,關乎民生與戰事,兒臣或可勝任。」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既不過分涉足軍權核心,又確實關係到遠征的命脈後勤。
而且以太子身份督導農事,名正言順,還能彰顯儲君關心民生。
李世民略一沉吟,覺得此事可行,便點了點頭。
「准。此事便交由你負責,一應文書調閱、地方諮詢,各部需予配合。」
「兒臣謝父皇!」李承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隨即又道:「此外,兒臣尚有一請。」
「講。」
「高句麗若克,其地如何處置,關乎長遠。」
「兒臣愚見,若僅滿足於一時臣服,恐數十年後其患復生。當思長治久安之策。」
「兒臣請旨,允準兒臣提前遴選一批通曉政務、工事、農桑之幹員隨行,若我軍攻克城邑,這些人可迅速接手,恢復秩序,推行王化,為將來設州立府,永絕後患,略作準備。」
李承乾將李逸塵教導的「前瞻布局,經略戰後」的思路,以一種更為穩妥和符合朝廷程序的方式提了出來。
李世民聽著,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太子能想到這一層,已屬難得。
這確實是長遠之策,與他想要徹底解決高句麗問題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是,太子如此積極地想要在其中發揮作用,培養自己的人——
他沉吟片刻,權衡利弊。
最終覺得,此事利大於弊。
既能鍛鍊太子處理實際政務、尤其是新附之地治理的能力,也能將此事納入朝廷的整體規劃中,避免太子私下動作。
而且,人選最終還需經過吏部和自己的認可。
「此議甚好。」李世民終於頷首。
「你可先行草擬一份所需人才類型的清單及初步人選,報與朕及吏部核准。
待名單確定,便依你之議辦理。」
「兒臣遵旨!定當謹慎辦理,不負父皇信任!」
李承乾再次躬身,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看著太子並無其他過分要求,且所提之事皆在情理之中,有利於戰事和長遠統治,李世民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他揮了揮手:「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準備吧。出征之日不遠矣。」
「是,兒臣告退。」李承乾恭敬地行禮,退出了兩儀殿。
望著太子離去的背影,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帶太子北上的計劃,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太子不僅沒有抗拒,反而主動尋求擔當,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或許————
這個几子真的長大了,懂得分寸了?
然而,帝王的多疑並未就此散去。
他只是將這份疑慮暫時壓下,目光重新投向案頭那幅巨大的遼東地圖。
高句麗,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目標。
至於太子————放在身邊,總是能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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