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


  第229章 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

  就在高句麗方面緊鑼密鼓地調兵遣將之時,李承乾已經安全抵達了幽州。

  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猜測,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直接入住幽州刺史府的後院,深居簡出。

  一切政務皆通過李緯及東宮屬官進行傳達和處理。

  幽州刺史府內的生活,與遼水前線的緊張氛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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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戰報會定期送來,但李承乾的主要精力,開始重新放回到內政之上。

  他召見李緯,詳細詢問了幽州及周邊州縣流民安置、新式農具官坊的打造進度。

  這一日,處理完日常公務,李承乾在後院內與李逸塵對坐。

  前線即將爆發的戰事固然牽動人心,但他似乎想得更遠。

  「先生,」李承乾開口,眉頭微蹙。

  「若此番能順利平定高句麗之患,將其徹底納入版圖,北疆暫穩。」

  「先生之前所提及的————向海洋發展的策略,具體該如何著手?」

  「學生近日思之,總覺得茫茫大海,風險難測,彼岸究竟是何光景,典籍記載亦多荒誕不經,令人難以把握。」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具體如何執行的問題。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院落一角,隨手摺下一段枯枝。

  李承乾疑惑地看著他的舉動。

  只見李逸塵用那枯枝,開始在地面上緩緩勾勒起來。

  他畫得並不快,線條起初有些雜亂,但漸漸地,一個巨大而奇怪的輪廓開始顯現。

  那並非李承乾所熟悉的任何一幅輿圖,其形狀曲折怪異。

  李承乾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近前,低頭仔細觀看。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上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先生,你————這是在繪製輿圖?」

  他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

  「此圖形態為何怪異至此?學生閱覽司天台所藏、兵部職方之圖,乃至前朝流傳之《海內華夷圖》,皆非此等模樣!」

  李逸塵抬首,目光平靜,以手中枯枝點向圖中央一片區域被他特意描摹出山川江河大致走向的區域。

  「殿下,我大唐疆域,便在於此。」

  李承乾凝目望去,只見那塊區域在整個圖形中,所占比例遠比他想像中要小得多,仿佛浩瀚寰宇間一隅之地。

  他怔住了,下意識搖頭反駁。

  「先生說笑了!《禹貢》劃分九州,已顯中土之廣。《漢書·地理志》詳載郡縣疆界,孝武皇帝開邊拓土,何其壯闊!」

  「我大唐貞觀之治,疆域東極於海,西至蔥嶺,南極林邑,北被大漠,四夷賓服,萬邦來朝,怎會————怎會僅止於此?」

  他指著圖中那大片未知的領域和浩瀚的「巨澤」。

  「這些又是何處?《山海經》所載之奇肱國、羽民國?」

  「還是《十洲記》中虛無縹緲之瀛洲、祖洲?先生此圖,究竟源於何典?莫非是————臆測?」

  他自幼所受教誨,乃是「天處乎上,地處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國」。

  此觀念根深蒂固。

  即便知曉域外有國,亦覺不過是環繞「天朝」的蠻荒之邦,何曾想過天地格局竟是眼前這般!

  李逸塵神色不變,緩緩道:「殿下稍安。此圖並非臣之臆測,其雛形早見於前代典籍,只是散佚不全,未受重視。」

  「殿下可知《河圖括地象》有云:地中央曰崑崙,東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又《爾雅·釋地》載: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郭璞注曰:九夷在東,八狄在北,七戎在西,六蠻在南,次四荒者。」此皆言中國之外,另有廣闊天地。」

  「臣此圖,乃是綜合《史記》、《漢書》、釋家行記及前朝賈耽所考,略加推演而成。」

  李承乾聞言,沉吟道。

  「《河圖括地象》————此書向被視為讖緯,多玄怪之談。至於釋家行記,如法顯之《佛國記》,雖詳述天竺風物,然於天下格局,未必盡信。先生以此為本,恐難服眾。」

  「殿下所慮甚是。」

  李逸塵點頭。

  「然典籍所載,縱有誇大附會,亦非全屬空穴來風。譬如,殿下可知,在我大唐之西,越過蔥嶺,並非儘是荒漠不毛之地,亦有廣袤國土,其國勢文明,曾不下於兩漢?」

  李承乾眼神一凝:「先生所指,可是————大秦?」

  「正是。」李逸塵以枝點向圖形西部一片廣闊區域。

  「《後漢書·西域傳》載:大秦國,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國。

  地方數千里,有四百餘城。」

  「小國役屬者數十。」范嘩稱其土多金銀奇寶,有夜光璧、明月珠、駭雞犀、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其制度,置三十六將,會議國事。其王無有常人,皆簡立賢者。」」

  「此國,彼地之人自稱「羅馬」,其國祚綿延,至今仍有遺緒。」

  李承乾思索道:「《魏略》亦提及大秦,言其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縛自解,跳十二丸巧妙」。」

  「然其國究竟何在,與我所知拂森國是何關係?且既雲地方數千里」,何以近年西行商賈、使者,多言其地紛亂,不復舊觀?」

  「殿下明察。」李逸塵解釋道。

  「大秦,亦即古羅馬,其疆域最盛時,確曾囊括地中海周邊,東及兩河流域,與安息接壤。」

  「然其國早已分裂為二。《後漢書》所載,多為其東部情形,都城在君士坦丁堡,即今之拂蘇國。其西部則已衰敗,陷入諸邦林立之境。近年來商旅所言紛亂,蓋因阿拉伯人崛起,不斷侵奪其東部疆土,故聲勢大不如前。」

  「阿拉伯人?」李承乾對這個名字頗為陌生。

  「此又是何族類?居於何處?」

  李逸塵將枯枝移向圖形中阿拉伯半島的位置。

  「此族類,居於紅海之東,波斯灣之西,一片巨大半島之上。」

  「其地多沙漠,民多以遊牧為生。據前朝及貞觀初年零星記載,彼族原為部落散居,信奉多神。」

  「然近數十年來,有一名為穆罕默德者,創立新教,號伊斯蘭」,統一諸部,其勢頓雄。其繼任者稱哈里發」,率兵四面擴張,先破波斯薩珊王朝,又屢敗拂森,奪取其埃及、敘利亞等富庶行省。」

  「如今其疆域,東接蔥嶺,西臨拂森,北控中亞河中之地,南括半島,實為西方一新興霸主。」

  李承乾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划動。

  「波斯薩珊————此國名學生亦有耳聞。北魏時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曾提及波斯國使」,言其國土地平,出金玉、明珠、大貝、青木香、鬱金香、

  朱沙————」」

  「隋時裴矩《西域圖記》亦說其都城方十餘里,戶十餘萬」。此國竟已被阿拉伯所滅?」

  「正是。」李逸塵肯定道。

  「波斯薩珊王朝,立國四百餘載,文化昌明,尤善工巧、天文、醫學。」

  「其地與中原往來,自前漢便有。然其國近數十年來,內亂頻仍,國勢衰微。」

  「貞觀初年,其末代君主伊嗣俟三世,便是被阿拉伯大軍屢敗,最終在逃亡途中被弒,國遂亡。其子卑路斯,曾遣使至長安,求援於陛下,然路途遙遠,鞭長莫及。」

  李承乾嘆息一聲。

  「不想西方亦有此滄桑巨變。一強邦覆滅,一新興勢力崛起。依先生看,這阿拉伯帝國,其政制、軍力如何?與我大唐相較?」

  李逸塵沉吟片刻,道:「據零散商旅傳聞,其政教合一,哈里發集宗教與世俗大權於一身,法令嚴苛,征戰之心甚熾。

  「軍中以騎兵為主,悍勇善戰,且因其信仰,士氣高昂。」

  「然其立國未久,制度粗獷,內部派系之爭亦存。」

  「若論國力底蘊、文化積澱,自不及我大唐源遠流長,然其擴張之勢頭正盛,不可小覷。」

  「其與拂森爭戰不休,短期內或無暇東顧,然其兵鋒已至中亞,與西突厥諸部及吐火羅故地接壤,未來與我大唐發生接觸,恐是必然。」

  李承乾面色凝重起來:「若其繼續東進,豈非將與我安西都護府轄境產生衝突?」

  「殿下所慮,正是長遠之患。」李逸塵道,「故臣以為,經營西域,連通商路,不僅在於財貨,更在於掌握此西方變局之動向,未雨綢繆。」

  李承乾微微頷首,將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的簡圖,手指點向圖形南部一片巨大的三角形次大陸。

  「此地————可是天竺?」

  「殿下明鑑,正是天竺。」李逸塵道。

  「其地又名身毒、賢豆,佛家稱之為婆娑世界。《史記·大宛列傳》

  載: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雲。」其地廣人稠,邦國林立。」

  李承乾道。

  「中天竺戒日王於貞觀十五年遣使入我朝貢,父皇今年春派遣李義表、王玄策出使天竺,未知如今形勢如何?」

  「殿下記得不差。」李逸塵道。

  「戒日王朝確為天竺北部一強盛時期,崇信佛教,與我有使者往來。」

  「如今北天竺諸國並立,互爭雄長。其東有迦摩縷波國,西有伐臘毘等國。」

  「值得注意的是,其地宗教,佛教已漸趨衰微,而婆羅門教復興之勢日顯,衍生出諸多新派別。」

  「此外,阿拉伯勢力亦開始自西北方向滲透,其影響不可不察。」

  「天竺竟也————」李承乾沉吟片刻又問。

  「那其南端,以及海中諸島,情形又如何?聽聞其地多寶,香料、象牙、珍珠甚豐。」

  「確如殿下所言。」李逸塵將枯枝指向天竺以南及周邊海域。

  「天竺南端,有注輦國、哲羅國等,控扼海道。越過海峽,東南方有巨大群島,隋唐典籍或稱婆利」、丹丹」,或統稱南海諸國」。」

  「其國眾多,如室利佛逝國,以巨港為都,雄踞海上要衝,商賈雲集,掌控東西海貿。其北有真臘國,崛起於中南之地,國力正盛,其王所建之廟宇宮室,宏偉驚人。」

  「再往東,則有驃國、林邑等國。」

  「這些國度,物產豐饒,盛產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以及金、錫、象牙、犀角、玳瑁等物。其俗或信佛,或奉婆羅門,亦有土俗鬼神之祀。」

  李承乾聽得目光閃動。

  「如此說來,這南海實為財富之海。若能暢通海路,與之貿易,其利豈非遠超陸上絲路?」

  「殿下看到了關鍵。」李逸塵道。

  「海路運載量大,成本相對較低,且可直達物產之地。前朝煬帝時,曾遣常駿、王君政出使赤土國,便是一次嘗試。」

  「然海上風濤險惡,航道不熟,且需大船良港為支撐。若能解決此節,其利無窮。」

  李承乾若有所思,視線又回到圖形東部,指著那片被描繪為浩瀚海洋的區域,以及海洋以東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

  「先生,這大海之東,莫非————亦有陸地?《梁書·諸夷傳》所載之扶桑國,是否就在彼處?」

  李逸塵頓了一下,緩緩道。

  「《梁書》記載,扶桑國在大漢國東二萬餘里,地多扶桑木,故名。」

  「其俗、物產,記載頗詳。然其確切位置,歷來眾說紛紜。」

  「有言其在倭國之東,有言即倭國本身之別稱。」

  「可以肯定者,倭國確在東海之中,《漢書·地理志》已有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之載。」

  「前朝時,倭國聖德太子遣小野妹子使隋,國書中始有「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之言。」

  「至本朝,其國效仿我制度,推行大化改新,國力漸增。」

  「然其地與大陸隔海,信息難通。至於更東方是否尚有廣袤大陸,古籍無明確記載,唯有《山海經》等書一些難以考證之說。」

  李承乾凝視著那未知的東方,默然良久。

  李逸塵今日所言,極大地衝擊了他固有的「天下」觀念。

  他原本以為大唐已是世界的中心,四方皆為蠻夷,未曾想西方有強敵環伺,南方有富庶國度,就連東方海域之外,也似乎隱藏著未知的廣闊天地。

  「先生,」李承乾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遲疑,「依此圖所示,這東海之東那篇一片地域,古籍之中,可有蛛絲馬跡?」

  李逸塵手中的枯枝緩緩移向圖形東部那片浩瀚海洋。

  在那裡,他勾勒出了兩個巨大的、南北走向的輪廓,其形狀與李承乾所知的任何大陸皆不相同。

  「殿下,」李逸塵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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