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越發的不講規矩了!


  第249章 越發的不講規矩了!

  李逸塵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長孫無忌會突然問及如此私人的問題。

  但他反應極快,面上不見絲毫慌亂,依舊保持著恭謹的神態,微微垂首答道。

  「回趙國公話,下官————尚未婚配。」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像是長輩關心子侄般,繼續和藹地問道:「哦?尚未婚配?不知賢侄今年貴庚?」

  「下官虛度二十一載。」李逸塵如實回答。

  「二十一,正當其時啊!」

  

  長孫無忌撫須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男兒志在四方,先立業後成家,亦是正理。賢侄如今得蒙陛下與太子殿下信重,前程不可限量,此時議婚,正是門當戶對之人紛至沓來之時。」

  他這番話看似隨意,在偏殿這幾位大唐權臣的心中,別有意義。

  殿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杜正倫與竇靜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二人久經宦海,如何聽不出長孫無忌話中的深意?

  像李逸塵這般出身隴西李氏邊緣支脈、父祖官位不顯的年輕官員,之所以到了二十一歲這個在唐初已不算早婚的年紀仍未娶妻,絕非僅僅是「志在四方」那麼簡單。

  這等家世的子弟,其婚姻從來就不是單純的男女結合,而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政治投資。

  家族傾盡資源將其送入東宮,賭的是太子未來的前程,而李逸塵自身的婚姻,更是這盤投資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遲遲未定,無非是在待價而沽,期望能通過一樁婚姻,攀附上更強大的勢力,為個人乃至家族的仕途鋪就一條康莊大道。

  無論是選擇與同樣有潛力的寒門新貴聯姻,鞏固自身圈子,還是投入某位朝堂大佬門下,換取庇護與提攜,都需慎之又慎。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如今的李逸塵,已非昔日那個在東宮默默無聞、前景黯淡的普通伴讀。

  他剛剛因獻策之功被陛下親口擢升為太子中舍人,卻是實實在在的東宮近臣,參贊機要,地位非同一般。

  更關鍵的是,他顯然已得到了太子李承乾的極大信任和倚重,被視為心腹臂膀。

  這就讓他的婚姻,瞬間蒙上了一層截然不同的色彩。

  他的身上,已然清晰地烙下了「太子黨」的印記。

  他的未來,已與東宮的興衰緊密綁定。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婚姻選擇,就不僅僅是個人或家族的投資行為,更帶有了強烈的政治站隊意味。

  長孫無忌此刻看似隨口的詢問,實則是一次極其敏銳的試探。

  他在掂量,在評估李逸塵在太子心中的真實分量,也在觀察這個突然崛起的年輕人,其心性如何,對太子又有多高的忠誠度。

  若是尋常官員,能得當朝司徒、天子第一心腹重臣如此「關心」婚事,恐怕早已受寵若驚,甚至隱隱透出投效之意。

  但李逸塵會作何反應?

  他會藉此機會向權傾朝野的關隴集團領袖示好嗎?

  杜正倫心中微微蹙眉,他欣賞李逸塵的才華,更看重其不矜不伐的品性,不願看到這個好苗子過早地、徹底地捲入最頂層的權力漩渦中心,那並非幸事。

  竇靜則想得更直接些,在他看來,李逸塵既然是太子倚重的人,就該一心一意輔佐儲君,不應與其他勢力,尤其是與太子關係微妙的長孫家牽扯過深。

  而岑文本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中書令,他更多是從朝局平衡的角度來看待此事。

  長孫無忌對李逸塵的「興趣」,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東宮勢力的增長已經引起了各方,包括皇帝舅父的密切關注。

  李逸塵的應對,或許能折射出東宮未來的一些動向。

  至於長孫無忌內心的真實算盤,在場幾人稍一思量,便已洞若觀火。

  以長孫無忌的身份地位,以及他家族在關隴集團中的核心地位,絕無可能將自己嫡系下嫁給李逸塵。

  即便李逸塵前景再看好,其根基過於淺薄,與長孫家這等頂級門閥相比,差距猶如雲泥。

  真正的嫡女,必然要用於聯姻皇室或其他勢均力敵的世家、功勳重臣,以鞏固和拓展長孫家在朝堂的龐大網絡。

  為他的兒子們,乃至整個家族的未來鋪路。

  政治聯姻,本質是資源的強強聯合或互補。

  那麼,長孫無忌最可能的意圖,是指派一個族中不甚重要的旁系女子進行聯姻。

  這是一種常見的政治投資和籠絡手段,成本不高,卻能藉此在李逸塵這支「潛力股」身上打下長孫家的烙印。

  建立一條通往東宮核心的隱秘渠道,無論是對他個人掌控朝局,還是為家族未來多留一條路,都大有裨益。

  然而,此計雖妙,卻有一個關鍵前提一李逸塵本人是否會接受?

  以李逸塵如今「太子中舍人」、簡在帝心、未來可期的狀態,他的眼光必然也水漲船高。

  一個無足輕重的長孫家旁系女子,是否能滿足他及其家族對婚姻的期望?

  他是否會甘心僅僅成為長孫家一個邊緣化的「女婿」,而非尋求一個能給他帶來更獨立、更強大助力的岳家?

  或者,他是否會為了向太子表露忠心,而刻意迴避與長孫家這等敏感勢力結親?

  眾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李逸塵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看似簡單的家常問話,其兇險與微妙,絲毫不亞於方才在兩儀殿中的軍國奏對。

  李逸塵感受到那一道道無形的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他再次躬身,語氣依舊謙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然與堅定:「趙國公厚愛,下官愧不敢當。下官年少學淺,蒙太子殿下不棄,拔擢於微末,唯恐才德不彰,有負聖恩與殿下信重。」

  「如今只願竭盡駑鈍,專心報效朝廷,輔佐殿下,實不敢因私廢公,耽於家室之議。」

  「婚姻之事,家嚴家慈自有考量,下官————但憑父母之命。」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長孫無忌「關心」的感謝,又明確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切以朝廷和太子為重。

  最後將決定權推給「父母之命」,更是標準的儒家孝道應對,既符合禮法,又巧妙地避開了直接表態,暫時擱置了這個敏感的話題。

  他沒有接受長孫無忌拋出的任何潛在暗示,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急於尋找靠山的意圖,只是牢牢地站在了東宮屬臣的本分之上。

  長孫無忌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即逝,隨即哈哈一笑,仿佛剛才真的只是一番隨意的閒談。

  「好!好一個但憑父母之命」,孝心可嘉,忠心亦可鑑!賢侄能如此想,太子殿下得人矣!」

  他不再追問,仿佛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

  但偏殿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日之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年輕的太子中舍人。

  以及他那尚未可知的「父母之命」背後,所可能牽扯的各方勢力的博弈。

  李承乾退出了兩儀殿,帶著杜正倫、竇靜、李逸塵等一眾東宮屬官返回東宮。

  一路無話,氣氛顯得有些凝重,卻又透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寂。

  與此同時,兩儀殿內,氣氛卻與東宮的沉寂不同。

  長孫無忌、岑文本等重臣在太子離開偏殿後不久,便被內侍引回了兩儀殿。

  他們需要與皇帝商議明日迎接太子凱旋的儀制問題雖然太子已經提前抵達,但這個流程,在官方層面,尚未取消。

  李世民揉著眉心,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與頭疼。

  「這個高明!真是————越發的不講規矩了!凱旋大典,國之重儀,豈是他想提前就提前,想簡化就簡化的?如此行事,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將朕與文武百官置於何地?」

  他這番發作,是做給殿內幾位心腹重臣看的。

  太子此舉,確實打亂了他的部署。

  長孫無忌與岑文本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是人精,豈能看不出太子這「不講規矩」背後深藏的用意?

  這分明是以「失儀」之小過,來抵消「功高震主」之大嫌。

  主動將把柄送到皇帝手中,自降聲望,以求安穩。

  這是一招極其高明,也極其隱忍的政治算計。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年輕,或是一心惦念著儘快向陛下稟報軍國要務,以致疏忽了禮制。其心————或許仍是好的。」

  他先為太子的行為做了一個看似開脫實則點明關鍵的解釋。

  岑文本也接口道。

  「陛下,趙國公所言有理。太子殿下立此大功,心繫國事,急於面聖,雖有失考量,然其初衷,仍是忠謹為國。如今殿下既已提前入京,明日開遠門外的迎接儀仗,是否照舊,還需陛下聖裁。」

  李世民冷哼一聲,目光掃過二人。

  「照舊?太子人都已經在東宮歇下了,明日讓百官去迎接空車駕嗎?徒惹天下人笑話!」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迎接之禮已無法照常舉行,而太子殿下確有不遵儀制之失,臣以為,當有所申飭,以正視聽,維護朝廷禮法威嚴。」

  「然,太子殿下平定遼東,功在社稷,此乃不爭之事實。功過須分明。」

  「不若————陛下明發詔書,對太子殿下此次失儀之舉,予以申斥,令其閉門思過數日。至於其戰功,暫且擱置,容後再議。」

  「而隨行將士、官員之賞賜,則按律照常進行,以示陛下賞罰分明,不因太子一人之過而掩眾將士之功。」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太子的「功」與「過」進行了切割處理。

  申斥失儀,是維護了皇帝和朝廷的面子。

  擱置戰功,是暫時壓制了太子因軍功而過度膨脹的聲望。

  而照常賞賜下屬,則安撫了軍方和東宮屬官,避免引起更大的反彈。

  這無疑是目前最能平衡各方、也最符合皇帝心意的處理方式。

  岑文本也附和道:「臣附議。如此處置,既可彰顯朝廷法度,又不致寒了立功將士之心。

  「太子殿下經此申斥,亦當深自反省,日後行事,必當更加謹守臣節。」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在御案上無意識地划動。

  他臉上露出一種看似無奈而又不得不為之的神情。

  良久,他才仿佛勉強接受了這個建議,嘆了口氣,道:「罷了,就依二位愛卿所言吧。」

  「擬旨,申斥太子李承乾,不遵禮制,擅離職守,提前返京,著即閉門思過三日,靜思己過。」

  「其遼東之功,容後再議。其餘隨征將士、官員,賞賜依律進行,由兵部、吏部會同核定,儘快落實。」

  「陛下聖明。」長孫無忌和岑文本躬身道。

  他們知道,皇帝這「無奈」的背後,是對這套處理方案深層次的認同。

  這等於是在告訴朝野,太子雖有功,但亦有過,功過尚不能完全相抵,其地位並非無可撼動。

  正事議定,李世民似乎也不願再多談太子之事,便將話題轉向了高句麗的後續。

  「高句麗雖平壤已下,其王及大部主力被殲,然其地情複雜,殘餘勢力是否清除乾淨,新附之民是否真心歸順,尚需觀察。」

  「盧國公與英國公那邊,近日可有新的軍報傳來?」

  岑文本回道:「回陛下,日前接到英國公軍報,稱正在分兵清剿各地負隅頑抗之殘敵,安撫百姓,整頓秩序。」

  「盧國公則負責押送重要俘虜及戰利品後續啟程。詳細情形,待下一批軍報抵達,方能明晰。

  目前看,大局已定,唯有些許掃尾事宜。」

  李世民點了點頭。

  「嗯。高句麗之事,關乎東北邊疆長久安定,不可急於求成。」

  「告訴李積,穩紮穩打,務必清除隱患,將此地徹底納入我大唐版圖,設官置府,一如內地。」

  「具體如何劃分州縣,派遣何人去治理,待戰事完全平息,俘酋至京後,再行詳議。」

  「臣等明白。」

  君臣又就高句麗未來治理的可能方向、所需派駐的官員素質、以及如何防範當地貴族勢力反覆等問題,粗略地交換了一些看法。

  但核心決策,都依賴於前線最終的戰果評估和程咬金、李積押送俘虜及詳細戰報回京之後。

  商議既定,長孫無忌與岑文本告退離去。

  翌日。

  一道由中書省起草、門下省審核、皇帝用璽的詔書,明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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