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不殺人,不足以震懾宵小!
第253章 不殺人,不足以震懾宵小!
「這大唐朝廷,需要的是忠君愛國、實心用事之臣!食君之祿,便當分君之憂!」
「而非爾等這等只知結黨營私、動輒以祖宗法制、前朝舊例來掣肘君父、謀取私利的國之蠹蟲!!!」
「太子殿下聖明!!!」
關注𝕊тO55.ℂ𝓸м,獲取最新章節
馬周、劉德威等寒門官員激動得熱淚盈眶,齊聲高呼。
李承乾這番慷慨陳詞,不僅駁斥了對方的指控,更是指出了他們的私心本質,說出了他們壓抑已久的心聲!
「狂妄!太子狂妄!」
世家官員們則被罵得面紅耳赤,羞憤交加,紛紛出聲反駁,但氣勢已然被李承乾這番犀利的言辭徹底壓制。
「陛下!太子此言,實乃欲堵塞言路,獨斷專行啊!」
「陛下明鑑!太子這是在污衊忠良!」
雙方再次爭吵起來,但焦點已經不再是廢太子,而是圍繞著李承乾的指控和世家的辯白。
李世民始終站在御座前,一言不發。
他臉上的怒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深沉。
他看著下方分成涇渭分明兩派的官員,看著那灘刺目的鮮血,看著昂然而立、言辭鋒銳的太子,又看看那些雖然跪著卻依舊不甘的世家官員。
他的心中,殺意翻湧。
盧承慶的死諫,崔仁師的逼迫,世家集團的集體發難,已經觸碰到了他作為帝王的底線。
他們竟然敢用玄武門之事來攻擊他,詛咒他的子孫!
此風絕不可長!
但是,他也清楚,眼下絕不能大規模清算。
五六十名官員,牽扯的家族盤根錯節,若一併處置,必然引發朝局動盪,甚至地方不穩。
他李世民,不能背上一個屠戮功臣、逼死諫臣的暴君之名,尤其是在被提及玄武門舊事的敏感時刻。
可是,不殺人,不足以震懾宵小!
不流血,不足以平息這場逼宮鬧劇!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員隊列,最終,定格在了為首之人一崔仁師的身上。
就是他了。
還有那幾個跟著叫囂得最厲害,出身太原王氏、熒陽鄭氏的御史。
殺雞做猴!
李世民緩緩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了,雖然不能連根拔起,但他有的是辦法,一步一步,將這些盤踞在帝國肌體上的毒瘤,慢慢除。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而現在,他需要先讓這該死的朝會結束,讓這些嗡嗡作響的蒼蠅,先安靜下來。
就在他準備開口,行使帝王最終裁決權的瞬間,崔仁師似乎感受到了那落在自己身上冰冷的目光。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再次尖聲叫道。
「陛下!就算太子巧言令色,就算臣等祖上確有不是,但太子設立信行,重用宗室,分薄朝廷之權,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陛下!」
「漢有七國之亂,晉有八王之禍,皆因宗室權重!陛下!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太子殿下此舉,絕非為大唐萬年計,實乃————實乃包藏禍心,欲架空朝廷,行那——————————」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李世民已經不想再聽了。
「夠了。」
李世民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
瞬間打斷了崔仁師所有未出口的惡毒揣測。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從御座之上瀰漫開來。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崔仁師的臉上。
崔仁師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解開了系在下頜的冠纓,將那頂代表著御史中丞身份、象徵著權力與責任的進賢冠,從頭頂取下。
然後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放在了身前冰涼的地面上。
烏紗帽落地。
「陛下————」崔仁師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上那模糊而威嚴的身影,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絕望、不甘與某種自詡忠誠的執拗。
「臣,愚鈍,臣,無能————然臣世受國恩,不敢惜身。今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錐心,非為私利,實不忍見陛下行此————」
「或動搖國本之策,鑄成大錯!臣————無力回天,唯有以此殘軀,以此官帽,明臣之志!臣,是個忠臣啊!」
話音未落,仿佛是早已約定好的信號,又或是被崔仁師的舉動徹底點燃了胸中的怒火。
在他身後,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世家官員隊列中,響起了一片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頂,兩頂,十頂,數十頂————
緋袍的,青袍的,代表著不同品階的進賢冠、法冠————被它們的主人,以一種近乎相同的姿態,莊重而又帶著屈辱般地取下,然後放置在身前的地面上。
五品甚至還有幾位四品大員,也加入了這無聲的抗議之中。
轉眼之間,太極殿內,靠近世家官員隊列的那一側,地面上便星星點點地布滿了顏色各異的官帽,觸目驚心。
他們沒有人再高聲吶喊,沒有人再引經據典地爭辯,只是默默地跪著,低著頭,用這種極端沉默卻又無比激烈的行動,表達著他們最後的、也是最頑固的反對。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激烈爭吵時更加可怕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支持太子的寒門官員們,包括馬周、劉德威等人,也都驚愕地看著這一幕,一時失語。
他們可以駁斥對方的言論,可以痛罵其居心,但當對方擺出這種「以去就相爭」的姿態時,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政治鬥爭中最為慘烈和決絕的一招。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重臣的臉色已經不僅僅是鐵青,更是透出了一絲蒼白。
事情,終究還是滑向了他們最不願看到的深淵。
大規模的官員請辭,無論原因為何,都是帝國難以承受的動盪之源!
李承乾站在御階下,雙拳緊握。
他看著眼前那一片放棄官帽的官員,心中怒火翻騰,卻又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形式戰爭的開始。
這些人,是在用他們最珍視的仕途和家族聲譽,來逼迫他的父親,逼迫他這個太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身體微微前傾,冕旒之後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一片放棄了官帽的臣子,最後定格在為首的崔仁師身上。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斥,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
「哼。」
隨即,李世民緩緩站起身。
「退朝。」
只有這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前的平靜。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下方任何人一眼,轉身,在內侍們惶恐的簇擁下,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御座,消失在了殿後的屏風之外。
皇帝走了。
帶著未息的雷霆之怒、
留下的是一場未分勝負、卻已見血的朝爭。
留下了滿地官帽和一殿茫然、或悲或憤的臣子。
「退——朝——!」王德尖細而帶著顫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百官如夢初醒,開始機械地、沉默地起身。
支持太子的官員們,帶著憤懣,看了一眼地上的官帽和那些依舊跪著的同僚,低聲議論著,陸續退出了太極殿。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員,大多數依舊保持著跪姿,低著頭,仿佛在默哀,又像是在賭氣。
沒有一人去撿起自己那頂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官帽。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然後快步走到依舊昏迷不醒的盧承慶身邊。
這位老臣額頭的血跡已經凝固,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
「快!來人!將盧少卿小心抬去太醫署,讓最好的御醫診治!務必保住性命i
「」
長孫無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盧承慶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就死在這裡!
他的死,若再加上這滿地官帽,那引發的連鎖反應將不堪設想。
立刻有幾名殿內侍衛和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盧承慶抬起,匆匆向殿外而去。
崔仁師等人,對此恍若未聞,依舊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那裡,守著他們那一片「風骨」的象徵。
長孫無忌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與房玄齡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相繼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走出莊嚴而壓抑的皇宮承天門,外面是長安城初夏明媚的陽光,但聚集在此的世家官員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們互相看了看,袍服依舊,只是頭頂空空,顯得有些滑稽,更帶著一種悲涼。
沒有人說話。
長時間的跪拜和精神的極度緊張,讓他們疲憊不堪,喉嚨乾澀,也或許,是覺得在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但他們眼中的神色,卻在短暫的迷茫後,迅速被一種更加堅定的東西所取代O
那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決絕,是一種維護自身階層利益和價值觀的本能。
是一種堅信自己代表了「正道」和「傳統」的執念。
雖然沉默,但彼此眼神交匯間,那份「道不同不相為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默契,卻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加清晰,更加猛烈!
他們用沉默,宣告了這場鬥爭遠未結束。
今日的罷官,不是屈服,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進攻。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主位之上,臉色陰沉。
下方,東宮主要的屬官一杜正倫,孔穎達,竇靜皆已到場。
李逸塵也坐在其中,位置相對靠前。
殿內氣氛凝重。
沒有人先開口。
杜正倫、孔穎達等人面露憂色,他們是正統的儒家士大夫,對於今日朝堂上那般慘烈的衝突,尤其是盧承慶血濺當場、數十官員棄官而去的景象,感到深深的震驚與不安。
這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和處理的範疇。
竇靜等人則更多是憤懣,對世家官員的逼迫行為感到怒不可遏。
李承乾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坐在前排,面色平靜的李逸塵身上。
「今日之事,諸公都已知曉。」
李承乾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崔仁師、盧承慶等人,以死相逼,棄官明志————他們,這是要將孤,置於何地?將父皇,置於何地?」
眾人依舊沉默,或者說,不知該如何接口。
而此刻,李逸塵的內心,卻是一片清明。
呵————好一出「文死諫」的悲壯大戲!
眼前的場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以酷烈手段對待官員的皇帝。
這場景,要是換上那位明太祖朱元璋,估計這會兒皇宮前的廣場上,已經不是官帽,而是從頭落地,血流成河了!
哪裡容得他們如此「風骨」地走出去?
他幾乎可以想像,以朱元璋那草根出身、對官僚集團極度不信任且手段狠辣的性格,面對如此規模的集體罷官逼宮,絕對會以最殘酷的鎮壓來回應,殺得人頭滾滾,直到再也無人敢置喙為止。
但是,李世民————他不會。
李逸塵迅速做出了判斷。
至少,現在這個階段,他不會選擇如此酷烈的方式。
現在這個時間段,世家門閥的影響力,還是太大了。
別看朝堂最頂層的那些宰相、尚書,多是由關隴軍事貴族集團或者早期追隨李淵父子的功臣把持。
似乎壓過了崔、盧、李、鄭這些傳統的山東世家。
但是,在整個帝國的官僚體系中,尤其是在中下層,世家出身的官員依然占據了龐大的比例。
他們通過聯姻、師承、同鄉等關係,織成了一張巨大而堅韌的關係網。
一旦李世民真的因為這「信行」之事,大規模清洗這些罷官的世家官員,朝廷的很多職能部門,立刻就會陷入半癱瘓狀態。
詔令如何下達?
賦稅如何徵收?
刑獄如何審理?
地方州府與中央的聯絡靠誰維持?
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足夠數量、且有經驗的官員來填補這些空缺。
寒門子弟雖有才俊,但數量和經驗都遠遠不足。
更重要的是,民間的話語權,很大程度上依舊掌握在這些世家手中。
他們壟斷了文化教育,主導著清議品評,控制了大部分書籍的傳播和解釋權O
如果皇帝被他們聯手塑造成一個「堵塞言路」、「屠戮忠良」的暴君形象,對於貞觀盛世的民心穩定和李唐皇室的正統性,將是沉重的打擊。
李世民雄才大略,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絕不會輕易冒這個險。
李逸塵想起了另一個關鍵點。
李世民之前下令重修《氏族志》,本意就是要打壓山東世家那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抬高自身以及當朝勛貴的門第。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極大地激化了皇室與山東世家之間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