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太子得之,何事不可圖?(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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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長安城各坊門剛開不久,一些衣著整潔、臂挎竹籃的半大少年或青年,便出現在了幾處主要街口。
他們並不吆喝,只是將一份份摺疊整齊、散發著新鮮墨香的紙卷,擺放在身前乾淨布墊上,旁邊立著塊小木牌,上書五字:大唐旬報,五文。
起初,行人匆匆,無人留意這不起眼的攤子。
直到一名身穿綢衫、像是商鋪掌柜模樣的中年男子路過東市口,瞥見那木牌,停下腳步,帶著幾分好奇問。
「這是何物?官府新出的告示?」
賣報的少年恭敬答道。
「回客官,這是朝廷新准印行的《大唐旬報》,上面刊載朝廷政令摘要、地方良吏事跡、聖賢文章,還有市井軼聞。五文一份。」
「朝廷出的?」掌柜的來了興趣,「拿來瞧瞧。」
他接過一份展開,目光先是被那整齊的版式和清晰的墨字吸引,隨即看到「朝政要聞」欄里簡明的關中水利修繕進度,又看到「地方動態」里官員親自督導春耕的短訊,點了點頭。
待目光落到「聖賢格言」欄,看到那篇《辨忠》時,他先是隨意掃過,隨即猛地頓住。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掌柜的低聲念了出來,反覆咀嚼兩遍,眼神漸漸變了。
他是讀過些書的,否則也做不了大鋪面的掌柜,自然能品出這話的分量。
「這話————是誰寫的?」他抬頭問少年。
少年搖頭。
「小的不知。」
掌柜的又看了看署名,覺得這名字有些陌生,但能寫出這等句子,絕非尋常人物。
他不再猶豫,掏出五文錢,「來一份。」
有了第一個買主,漸漸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準備去國子監的年輕士子被同儕拉住。
「快看,那有份《大唐旬報》,上面有篇文章,了不得!」
士子湊過去一看,立刻便被吸引,五文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當即買下。
他一邊走一邊看,尤其是那篇《辨忠》,看得他心神激盪,忍不住在路旁便駐足細讀起來,引得路人側目。
消息像水波一樣盪開。
不到一個時辰,東市、西市、朱雀大街幾處主要報攤前,竟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
五文錢,對長安城的百姓來說,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但對有心了解時政的商賈、士子、乃至一些中低層官吏而言,這錢花得值。
更有幾個人合力湊錢賣報紙。
到了晌午,首批投放長安的兩千份報紙,竟已售出大半。
而那些免費配送至各衙署的報紙,也被小吏們爭相傳閱。
衙署門口的布告板前,更是圍了不少識字的百姓,指著上面的文章低聲議論。
「這話說得在理啊!當官的就該這樣!」
「李逸塵?這是哪位先生?以前沒聽說過啊。」
「東宮的官?太子身邊的人?」
一股無形的波瀾,開始在長安城內外涌動。
趙國公府,書房。
長孫無忌下朝回府不久,剛換下朝服,管家便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還帶著墨香的《大唐旬報》。
「阿郎,今日市面新出的,說是朝廷准印的。府里採買的下人見不少人買,也捎了一份回來。」
長孫無忌「嗯」了一聲,隨手接過。
他已經知道太子在弄什麼報紙的東西。
初時目光只是隨意掃過那些政事摘要和地方動態,心中評價著:還算穩妥,不涉機密,也無甚出奇。
直到他看見「聖賢格言」欄,看見了那篇文章,看見了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他的目光驟然凝固。
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房間裡很靜,只有他略微變得粗重了些的呼吸聲。
他反覆看了三遍那篇文章,尤其是最後那一段。
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報紙,眼神深不見底。
「李逸塵————」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太子中舍人。
太子伴讀出身。
是最近逐漸走入陛下和朝堂重臣眼裡的人。
可眼前這篇文章————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
他不是那些容易被華章麗句打動的文人,他是歷經風雲、位極人臣的宰輔。
他看文章,看的是氣度,是格局,是背後之人的心志與器量。
這篇文章,尤其是這「先憂後樂」之句,透出的是一種何等恢弘的胸懷,一種何等沉毅的擔當!
這絕非急功近利、鑽營權術者能言,更非閉門造車、空談道德者能及。
這需要對人世、對權力、對責任有極深的洞察,更需要一種超乎尋常的理想情懷。
太子身邊,何時有了這樣一個人物?
長孫無忌感到一陣細微的不安。
他想起了太子近一年來的變化。
那些看似突兀卻又每每切中要害的舉措,那些逐漸沉穩下來的氣度,那些在朝堂上越來越遊刃有餘的應對————
可若背後是這樣一個能寫出「先憂後樂」的年輕人————
那太子的「成長」,恐怕遠比他們這些老臣想像的要快,要深,也更難以預測。
一個能教導儲君如此胸懷的臣子,太子得之,何事不可圖?
長孫無忌重新拿起報紙,目光落在「李逸塵」三個字上,眼神複雜難明。
梁國公府,後院書房。
房玄齡靠在躺椅上,手中同樣拿著一份《大唐旬報》。
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朝會後常需小憩。
這份報紙是長子房遺直特意送來,說市井間已然傳開,其中文章頗可一觀。
房玄齡起初只是隨意翻閱,看著那些簡潔的政事摘要,微微頷首。
此法不錯,利於政令通達。
待看到孔穎達那篇《釋「民可使由之」義》,他笑了笑:「孔沖遠還是這般一絲不苟。」
然而,當他看到下一篇《辨忠》時,臉上的閒適之色漸漸褪去。
他坐直了身體,湊近了些,逐字逐句地讀。
讀罷,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景色正好,鳥雀啁啾,但書房內卻一片寂靜。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房玄齡蒼老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無盡的感慨。
「此言————可作千古士大夫之箴銘。」
他侍奉兩朝,輔佐明君,歷經無數風雨,深知為臣、為政之艱難。
多少人口稱忠義,實則汲汲於私利;
多少人滿腹經綸,卻無半分擔當。
而這短短十四個字,道盡了一切。
「李逸塵————」房玄齡念著這個名字,「東宮竟有如此人物。」
他想起太子近期的作為,開放東宮、應對彈劾、山東之行、乃至這辦報之舉,看似分散,此刻在這篇文章的輝映下,卻隱隱有了一條脈絡一條試圖超越權力爭鬥、著眼於更宏大格局的脈絡。
若這真是太子身邊之人引導所致————
房玄齡心中並無長孫無忌那般濃重的不安,反而生出幾分複雜的期待,以及一絲憂慮。
期待的是,儲君若真有此等器量與追求,於國而言,未嘗不是幸事。
憂慮的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如此人物,如此文章,甫一露面,便石破天驚,恐非吉兆。
他將報紙輕輕放在一旁,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國子監,午後。
本該是安靜的講學時間,今日幾個齋舍卻有些騷動。
一些監生們袖中藏著那份《大唐旬報》,趁著博士不注意,低聲交流著,臉上滿是興奮與激動。
「此文當真震聾發聵!」
「先憂後樂,大丈夫當如是!」
「這李逸塵是何許人?以往從未聽聞!」
「據說是東宮屬官,太子伴讀出身————」
休憩的廊下,幾名年輕的博士和助教也聚在一起,手中傳閱著同一份報紙。
「文風質樸,說理透徹,已得漢魏古文精髓。」
一位博士嘆道。
「更難得是這立意,高遠恢弘,直指本心。」
「孔師之文固然精審,然此篇《辨忠》,氣魄尤勝。」
另一人接口。
「尤其是這「先憂後樂」之語,依我看,足可流傳後世,啟迪無窮。」
「只是————這李逸塵,年歲似乎不大?怎能寫出如此文章?莫非是代筆?或是家學淵源?」
「李詮之子。李詮此人,你我或有過照面,學問是紮實的,但若說能教出這般見識的兒子————」
說話者搖了搖頭,顯然不信。
「無論如何,此文一出,李逸塵之名,恐將響徹士林了。」
正如他們所料,接下來的一兩日,《大唐旬報》和其上的文章,尤其是《辨忠》,以驚人的速度在長安的士人圈子中傳播開來。
茶樓酒肆中,常有文人聚談,話題總繞不開那「先憂後樂」。
書院學舍里,夫子甚至以此為題,讓學子們作文闡述。
連平康坊的一些清吟小閣,也有歌姬試著將文中句子譜曲輕唱,引得文人墨客擊節讚嘆。
李逸塵這個名字,從籍籍無名,一躍成為許多文士口中熱議、好奇、乃至欽慕的對象。
不斷有人打聽他的生平、他的師承、他的其他文章。
更有一些性急的士子,輾轉託關係,想將自己的詩文投遞到東宮,希望能得到這位「先生」的點評。
而這股風潮,最終不可避免地,湧向了延康坊那座原本門庭冷落的李宅。
接下來兩日,李宅門口竟漸漸熱鬧起來。
有遞名帖求見的文人,有送來詩文稿件請求「斧正」的士子,甚至還有一些小有名氣的文壇宿老,也遣僕役送來問候的書信。
李詮不堪其擾,卻又不敢怠慢。
他區區一個監察御史,何曾經歷過這般陣仗?
只能硬著頭皮,一一客氣接待、回絕或敷衍。
李詮自己更是如在夢中。
這日晚間,他處理完又一波訪客,疲憊地坐在書房裡,對著燭火發怔。
妻子王氏端了羹湯進來,臉上也帶著憂色。
「夫君,這兩日究竟是怎麼了?那些人————都是來找塵兒的?塵兒他————是不是惹什麼事了?」
「不是惹事————」
李詮搖搖頭,聲音疲憊。
「是————是他寫了一篇文章,登在那新出的報紙上,————頗受好評。」
「文章?」王氏更疑惑了。
「塵兒會寫文章,不是常事嗎?何至於此?」
「不一樣————」
李詮苦笑將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李詮嘆氣。
「可我————我也覺得不像。」
「但這幾日,上門的人都是衝著這篇文章,衝著這先憂後樂」的話來的。」
「連國子監的博士、城裡有名的文士都來了————做不得假。」
夫妻二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與不安。
几子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人。
而此刻,他們口中那「完全陌生」的兒子,正在東宮顯德殿的偏殿內,聽著竇靜略帶興奮的稟報。
「殿下,首期五千份報紙,長安、洛陽兩日售罄,附近州縣衙署反饋,取閱者亦是極多。如今士林之中,熱議紛紛。」
「尤其是逸塵那篇文章,更是被奉為圭臬!」
竇靜臉上帶著紅光。
「不少文會、詩社,都已將此文列為必讀、必議之篇。依我看,這報紙之事,成了!」
李承乾坐在案後,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甚好。後續刊印,不可懈怠。內容把關,尤需謹慎。」
「臣明白。」竇靜應道,又看向一旁靜立的李逸塵,笑道。
「逸塵如今可是名聲大噪了。方才我還聽聞,不少人都想去你府上拜會呢。」
李逸塵微微躬身,語氣平淡。
「竇公過譽。文章本為載道,道能通行,便是幸事。虛名而已,不足掛齒。」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揮了揮手。
「今日便到此。諸公辛苦,且回去休息吧。」
眾人退下後,殿內只剩李承乾一人。
他拿起一份特意留下的《大唐旬報》,指尖摩挲著「李逸塵」三個字。
先生之才,終是藏不住了。
這對先生來說是個好事,自己也要做萬全的準備。
一定要保護好先生周全。
他想起父皇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長孫無忌等人可能的反應,想起這驟然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名字。
紙墨之威,竟一至於斯。
而這場由一份報紙、一篇文章引發的波瀾,顯然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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