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這不像是在爭權,更像是在……布道。
第264章 這不像是在爭權,更像是在……布道。
李世民讓李淳風候在屏風後側,只留王德在身邊,而後沉聲開口。
「傳朕口諭,召李詮,即刻來見。
,王德躬身領命,退出殿外。
不過兩刻鐘,旨意便遞到了御史台。
李詮正在值房內整理一份關於京畿道春耕擾民奏報的摘要,忽聞內侍傳召,手中的筆頓在半空,墨滴墜在紙面,暈開一小團黑漬。
他抬起頭,臉上先是茫然,隨即被驚愕取代。
陛下召見?
他這個上任不足一年的監察御史,品階低微,往日連參加常朝的資格都勉強,怎會突然得陛下單獨召見?
莫不是————之前彈劾萬年縣丞縱仆欺市的奏疏出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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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前幾日議論漕運損耗時言語有失?
無數個念頭瞬間涌過腦海,李詮背後頃刻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放下筆,站起身時甚至踉蹌了一下,官袍下擺帶倒了腳邊的矮凳。
「李御史,請速隨咱家走吧,陛下還在等著。」
傳旨的內侍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遲疑的意味。
「是、是————下官這便去。」
李詮強行定住心神,理了理官袍,又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進賢冠是否端正,這才跟著內侍走出值房。
御史台同僚們或從案牌中抬頭,或從廊下駐足,目光紛紛落在這位新任不久、平日低調得幾乎被忽略的同僚身上,眼中皆是不解與揣測。
李詮無暇顧及這些視線。
他跟在步履匆匆的內侍身後,穿過皇城重重門禁,只覺得心跳一聲重過一聲,喉嚨發乾,掌心全是汗。
陛下為何突然召見?
他自問上任以來,恪盡職守,所奏之事皆有據可查,未曾有半分逾越。
即便偶有言辭激烈,也是盡御史風聞奏事之責,且皆按程序呈報御史大夫,未曾直接衝撞天顏。
難道————是塵兒?
這個念頭猛地竄出來,讓李詮心臟狠狠一縮。
塵兒在東宮為太子舍人,雖近來似乎略得太子青睞,但終究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員。
難道是在東宮言行不慎,觸怒了太子?
還是說————李家那早已疏遠的隴西李氏名頭,又惹了什麼禍端?
終於到了兩儀殿。
殿內極靜。
他能感覺到上方投來的目光。
他不敢抬頭,快步走到御階之下,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因緊張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監察御史李詮,參見陛下。」
御座之上,李世民沒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伏地的人身上。
青色官袍,漿洗得有些發白,邊角熨燙得平整。
身形清瘦,背脊因伏拜而微微拱起,露出後頸一節嶙峋的骨頭。
這是一個典型的、謹慎甚至有些膽怯的中下層官員。
李世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們恪守規矩,生怕行差踏錯,對皇權有著本能的敬畏,甚至恐懼。
「平身。」
李世民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謝陛下。」李詮又叩首一次,才緩緩站起身,依舊垂著頭,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尺的地面上。
「抬起頭來。」李世民道。
李詮依言微微抬頭,但仍不敢直視天顏,視線停在御案邊緣。
李世民仔細打量著他。
面容清癯,眼角有著常年伏案留下的細紋,眼神裡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惶恐,以及努力維持的鎮定。
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抿著。
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就是一個被皇帝突然召見嚇到了的普通官員。
「李卿上任監察御史,已近半年了吧?」
李世民不再打量,轉而用尋常的語氣問道,仿佛只是隨意閒聊。
李詮心頭稍松,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嗯。御史台事務,可還順手?」
「托陛下洪福,御史大夫及台內同僚多有指點,臣尚能應付。」
「只是臣愚鈍,於風憲之事初學乍練,唯恐有負聖恩,故而————故而時時惕厲,不敢懈怠。」
李詮回答得謹慎。
李世民微微頷首,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並不深究。
殿內又靜了片刻。
李詮剛剛稍緩的心跳,又因這沉默而逐漸加快。
他不知陛下接下來要問什麼,只能垂手肅立,等待。
屏風後,李淳風靜靜立著,目光透過縫隙,落在李詮身上。
氣息渾濁,官運平平,神色惶惑,命理格局亦是尋常之極,毫無出奇之處。
甚至因這突然召見,氣機紊亂,更顯庸常。
李淳風心中暗嘆,此等人物,莫說教導出能寫出「先憂後樂」之語的奇才,便是自身能在御史台立足,怕也已是勉力。
御座上,李世民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李詮渾身驟然繃緊。
「李卿之子,可是在東宮任職?」
李詮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他強行控制著聲音,不讓其顫抖得太明顯。
「回陛下,臣————臣之犬子逸塵,蒙朝廷恩典,現任東宮太子舍人。此前————此前亦任司議郎。」
「哦。」李世民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接著道。
「朕聽聞,此子近來頗得太子信重。東宮近日試行之文書新法,效率卓著,據說便是出自他手?」
李世民明知故問。
李詮腦子「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
他都不知道這些事情。
這是福是禍?
他不及細想,只能順著話頭,更加小心翼翼。
「臣————臣慚愧,於東宮之事所知甚少。犬子————犬子在家時,確曾提過蒙太子殿下垂詢,參贊些許微末事務。」
「至於文書新法————臣實不知其詳。犬子年輕,若有疏失,皆是臣教導無方之過,懇請陛下————」
「朕並非問罪。」
李世民打斷了他的請罪,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仿佛安撫的意味。
「李卿不必緊張。朕只是聽聞令郎頗有才幹,心生好奇,故而問問。」
好奇?
李詮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驚疑不定。
陛下日理萬機,怎會突然對一個東宮屬官「好奇」?
更何況,還特意將他這個父親召來詢問?
這絕非常理。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疑慮,只能順著說道。
「陛下垂詢,臣感激涕零。犬子————犬子年幼時還算勤勉,然資質實屬平常,能得太子殿下些許驅使,已是天大的造化,豈敢當才幹」二字。」
「勤勉?」李世民捕捉到這個詞。
「如何勤勉法?李卿可曾親自教導?」
李詮點頭。
「回陛下,臣膝下僅此一子,自幼便帶在身邊啟蒙。」
「臣雖不才,亦督促其誦讀《孝經》、《論語》等蒙學典籍。待其稍長,便送入西街劉氏塾學就讀,直至十六歲。」
「可曾習詩賦文章?」
「習過。塾中夫子有教,臣亦偶有督促。只是————」
李詮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犬子於此道天賦平平,所作詩文,多是稚嫩拙劣,不堪入目。」
「哦?」李世民似乎來了興趣。
「李卿可還記得他少年時所作?不妨念來一聽。」
李詮額角見汗。
陛下為何對塵兒幼時詩文感興趣?這簡直匪夷所思。
但他不敢違逆,努力回憶片刻,才有些磕絆地念道。
臣————臣依稀記得,犬子約莫十五六歲時,曾作一首詠春————詩曰:庭前老樹發新枝,雀鳥喳喳繞樑飛。東風送暖入窗來,童子嬉笑不知歸。」
念完,他自己都覺臉上發熱。
這詩平仄不協,意象俗套,遣詞幼稚,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御座上一片沉默。
李詮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陛下也覺得不堪入耳吧?
屏風後的李淳風,聽得微微搖頭。
此等詩作,確是蒙童水平,與那《辨忠》文風,相差何止霄壤。
良久,李世民的聲音才響起,聽不出喜怒。
「倒也————質樸。後來呢?可還有進益?」
李詮硬著頭皮道。
「後來————後來塾學夫子嚴苛,課業繁重,多以經義策論為主,詩賦便作得少了。」
「犬子————犬子心思似乎更喜翻閱雜書,有時也寫些議論小文,然皆不成體系,臣看過些,多是拾人牙慧,泛泛而談。」
「議論小文?」李世民追問,「關於何事?」
「無非是讀史有些感想,或是對時下某些習俗略有看法。」
李詮努力回憶。
「臣記得他曾寫過一篇《讀史記·淮陰侯列傳有感》,大意是說韓信雖有才,然不能審時度勢,終致夷族,為人臣者當引以為戒————文字粗疏,見解亦是老生常談。」
「可曾就經義發過獨特見解?譬如————《管子》?《鹽鐵論》?」
李世民的問題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指向性。
李詮茫然搖頭。
「《管子》、《鹽鐵論》等書,深奧艱澀,犬子————犬子恐未深入研讀。即便讀過,以其資質,怕也難有心得。臣————臣委實不知。
他回答得誠實,因為這本就是事實。
在他記憶中,几子李逸塵就是一個還算用功、但絕稱不上天才的普通讀書人,性格甚至有些內向怯懦。
與「才華橫溢」四字毫不沾邊。
李世民不再發問,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
「李卿,」李世民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令郎平日在家,可曾提及在東宮與何人交往密切?或是————可曾流露過對某些學問的特別興趣?」
「譬如,權謀之術?民生一道?乃至————天文星象?」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敲在李詮緊繃的神經上。
權謀?民生?天文?
塵兒怎麼會接觸這些?
李詮的背脊已經被冷汗濕透,他強忍著驚懼,聲音乾澀。
「陛下明鑑————犬子在家,甚少談及東宮事務,此乃臣一再叮囑,為臣為子者,當謹言慎行。」
「至於學問————臣————臣實在不知他竟會對這些有所涉獵。或許————或許是在東宮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臣————臣愚鈍,實在不知。」
他的回答,充滿了茫然和無措,沒有半分作偽。
李世民凝視著他。
那臉上的困惑、驚恐、乃至一絲對兒子可能「不安分」的擔憂,都無比真實。
這是一個完全被蒙在鼓裡、對兒子真實情況一無所知的父親。
因為李詮的反應,太自然了。
那種小官員面對天威時的惶恐,對兒子可能惹禍的恐懼,以及因不了解而產生的茫然,層層遞進,渾然天成。
這不是能演出來的。
至少,不是一個區區監察御史能演出來的。
「朕知道了。」李世民終於結束了這場問詢,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端倪。
「李卿教子有方,令郎既得太子信重,便是他的造化。你且安心當值,做好御史本分。」
「臣————謝陛下隆恩!」
李詮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退下吧。」
「臣告退。」
李詮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步步後退,直到殿門處,才轉身快步離去,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緩緩靠向椅背,自光投向屏風方向。
李淳風從屏風後轉出,躬身一禮。
「如何?」李世民問。
李淳風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臣觀李詮之氣色、神態、言談,皆與尋常官吏無異。」
「其惶恐出於至誠,困惑亦非作偽。且其命理格局,平平無奇,官運止於御史,已是極限。臣————未看出任何特殊之處。」
李世民默然。
連李淳風也這麼說。
難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李逸塵的才學,真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或是————真有那麼一位神秘至極的「異人」,只教導了李逸塵,卻連其家人都完全不知情?
這更令人不安。
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閉上眼。
李詮的反應,沒有提供任何線索,反而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樣報上。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這句話反覆在他腦中迴響。
李逸塵在偽裝。
偽裝了三年,或許更久。
他入東宮,是有目的的。
輔佐太子,也是有目的的。
那目的是什麼?
僅僅是扶保太子登基,謀個從龍之功?
不像。
若真有如此才學,何必蟄伏三年?
何必用這等潤物無聲的方式?
這不像是在爭權,更像是在————布道。
傳播一種理念。
一種「先憂後樂」的理念。
他必須弄清楚。
必須親自見見這個李逸塵。
而此刻,剛剛逃也似離開皇城的李詮,依舊驚魂未定。
陛下今日之舉,太過反常。
問塵兒的詩文?問塵兒的交往?問塵兒的學問興趣?
這絕不僅僅是隨口關懷。
難道————塵兒在東宮,捲入了什麼不該捲入的是非?
或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
李詮越想越怕。
福兮?禍兮?
李詮攥緊了袖口,掌心冰涼。
他決定,等塵兒回去,定要好好問一問。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兒子行差踏錯。